第6章 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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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黑色商務車從遠處駛來,葉惟眯眼辨認,漸漸看清車牌號,一時不知作何表情。
他覺得腦袋“嗡”地響了下,“這麽背!葉振海為什麽這個時候回來?”
“從某種程度上可以稱作好運,”柏方鳴樂觀地安慰他,“畢竟,你爸回來了,意味着鑰匙也來了。”
葉惟整張臉都皺起來,十分痛苦地向還在狀況外的柏方鳴解釋,“你不知道他有多頑固,連我身上多一根頭發都要盤查到底,要是讓他看見我跟不認識的人一起回家,他肯定會……”
“拿五百萬讓我走?”
葉惟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可能性,覺得不太現實,“這倒不至于,他只會讓你走,不會給你錢。”
“那有點虧。”
交談間,兩人沒注意車已經開到兩人面前,葉振海下車時也帶着上位者的威壓,淩厲的眼神早已先一步上下掃視柏方鳴,柏方鳴卻毫不在意地對上他的目光。
空氣似乎凝滞了。
葉惟緩緩攥緊拳頭。他和葉振海之間劍拔弩張多年,但沒必要讓其他人受到牽連。
柏方鳴是陪他才來這裏,他有責任确保柏方鳴不受無來由的“質問”。
短短幾秒的沉默對峙中,葉惟腦海裏閃過好幾種情景和應對方法,卻沒想到葉振海只是多看了兩眼柏方鳴,什麽也沒說,随後就轉向葉惟簡短地命令道:“回家。”
葉惟跟在葉振海背後,心有不甘地重重踢了兩下地上的小石子,情緒飽滿地用口型罵道:“傲慢!無禮!專制!”
柏方鳴聽不見葉惟說什麽,但能感受到葉惟傳達的絕對不是什麽好情緒。這個情況下不是交談的好時機,只能把不解默默地藏在心裏:
他爸開口問了,葉惟不開心;他爸這下沒開口問,葉惟怎麽還是不開心?
葉惟進屋就直奔二樓找吉他,留下葉振海和柏方鳴在一樓客廳。
很快就有傭人把茶水和點心送過來,照顧到年輕人的口味,柏方鳴和葉惟的那兩杯是現榨的果汁。這個傭人大約四十來歲,眉目親切,想來就是王嬸了。
葉振海架起眼鏡,低頭看文件,并沒有要和柏方鳴交談的意思。
“王嬸,”柏方鳴試探性地叫住她。
果然,王嬸應一聲,貼心地向客人問道:“您還想喝點別的嗎?”
“不是。我是想問您件事,”柏方鳴連忙否認,“剛剛我們在外面喊您開門,您是沒有聽到嗎?”
“這個……”
“是我讓他們都不要開門的,”一個強硬的男聲打斷王嬸,替她回答道,“除非他自己帶鑰匙,否則就在外面等着。”
葉振海從文件中擡起頭,喝了口茶才繼續說道:“我有點事情,想跟小惟當面談。”
還沒等柏方鳴張開嘴問是什麽事情,耳邊“砰”一聲猛然炸響!
他本能望向聲響傳來的地方,看見客廳中央一地的陶瓷碎片,由于是從高處扔下來,細小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很難清理,也非常危險。
“葉振海!”葉惟先是用一個花瓶宣告自己的出離憤怒,随即兩手空空從二樓跑下來質問自己的父親,“你憑什麽把我吉他鎖起來?”
傭人們對這樣的情形仿佛已經見怪不怪,反應極快,動作利索地收拾着地毯上的碎片。
“小惟,跟你說過多少次,解決不了問題的事情不要去做,”與暴跳如雷的葉惟相比,葉振海顯得冷靜極了,“坐下喝口水,我們再來慢慢讨論。”
葉惟沒聽他的,可能在思考下一件摔什麽東西比較有效。
葉振海接着勸他:“不想協商的話,你也可以直接把防潮櫃砸了。不過會不會傷到你心愛的吉他,這可不好說。”
葉惟的發洩仿佛鐵拳打在棉花上,被葉振海輕飄飄擋回來。
他憤憤不平地在柏方鳴這一邊坐下,并不想與葉振海多說半句話,“別扯有的沒的,我要吉他。”
“鑰匙可以給你,不過,你要拿東西來換。”
地上的碎片已經全被清理幹淨,傭人們輕手輕腳地離開。于是客廳裏只餘下葉振海、葉惟和柏方鳴。
葉惟破罐子破摔,幹脆往後一仰,兩只手墊在腦後,斜斜睨着他的父親問道:“什麽東西?”
“你的成績單。”葉振海榮辱不驚,看起來不是很在意葉惟用何種方式對待自己,“兩個月後的期末考試,你需要考進班級前50%。”
葉惟心裏大罵葉振海失心瘋,剛準備跳起來反抗,卻在此時想起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忍下來,仍舊沒有正眼看對方,将計就計順着葉振海的話接下去,“可以。不過在這裏我學不進去,我要搬出去住。”
“沒問題。”葉振海答應得很爽快,“條件改為班級前十。”
“你瘋了吧?”葉惟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葉振海,“你怎麽不幹脆讓徐赫南當你兒子?多省事啊!”
“你把鋼琴砸壞,那我也可以鎖你的吉他;你要獨自生活,那我自然可以提高相應的要求。”葉振海無視他最後一句話,用自己的邏輯回答了葉惟。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極其耐心地解釋了。
“生活費會按時打到你常用的那張卡上,和你媽媽給的一樣。”
“不準你提她!”
葉振海的這句話使葉惟一退再退的心理防線倏然崩塌。面前的矮桌被他一腳踹開,桌上的杯子勉力搖晃了幾下,到底是沒有穩住,未能避免四分五裂的命運。
果汁和茶水傾翻在地上,漸漸彙聚到一起,有幾條細小的支流緩緩向更遠處蜿蜒。
柏方鳴自始至終沒有插話,看熱鬧如他也忍不住在此時嘆了口氣,心想原來葉惟回來一趟要鬧出這麽些個動靜,難怪別人不願意給他開門。
葉振海擡起腳避開四處蔓延的液體,語調還是平穩的:“所有東西都有代價,我希望你能盡早理解這一點。”
“少用你那高高在上的語氣教訓我!”葉惟知道跟他說再多也不會改變什麽,這不平等條約壓根就沒有周旋的餘地,只有“接受”這一條路能走。
他滿心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沒管這一地狼藉,徑自上樓走向自己的卧室,“我馬上收拾東西,今天就搬走!”
可能是葉振海提前吩咐過,并沒有人多事地過來清理地面。客廳再次只剩下葉振海和柏方鳴,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回蕩在安靜的空氣中,柏方鳴在這本不屬于自己的場景中靜靜等待着。
等到樓上重重的關門聲響起,葉振海終于開口:
“這裏不方便說話,我們去書房談一談。”
“柏、方、鳴,”葉振海對着簡歷不熟練地讀出他的名字,“恭喜,你的面試通過了。”
柏方鳴隔着書桌坐在他對面,聽到這個消息,面上不見什麽喜色,反而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現在反悔,是不是來不及了?”
葉振海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一眼挂掉,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對于柏方鳴的問題,他給出的答案簡單粗暴:“我不建議你這麽做。你不如問問我工作要求,對你會更有幫助。”
“我應聘的只是一份普通家教。”
“沒有哪份普通家教的工作會開出如此高的薪資,我想你心裏一定也有數。”
——是的,我知道,所有東西都有代價。
書房裏溫度宜人,深棕色的主調也帶來了足夠的安全感。柏方鳴卻仍在惴惴不安、徘徊猶豫,他預感在這場談話之中,自己即将失去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如果有更好的選擇,他不會接受這份工作。
柏方鳴沉默片刻,“我想先談薪資的事。”
葉振海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裝訂好的A4紙,推到柏方鳴面前,“兩件事情一起吧,你看一下這份草拟的合約和附加條款,工作要求和薪資內容都寫得很清楚,如果你覺得哪裏不妥,還可以再進行修改。”
柏方鳴一頁頁翻過去。
工作要求在他的預想範圍之內,薪資是之前談好的兩倍,還額外加了一筆葉惟的生活支出,其餘責任劃定也都合理。
直到他翻到附加條款。
柏方鳴帶着不解和錯愕擡起頭。
“我需要對你的工作指定一些具體的目标,或者,你也可以把這個理解為一種績效獎金。”葉振海向他解釋,“徐赫南,是個好孩子。如果他能帶着小惟,小惟會比現在優秀許多。”
一支黑色簽字筆被放在柏方鳴手邊。
“你也不必太緊張,工作慢慢熟悉就行,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自己看着辦。我只說一句話,你只要能穩穩當當跟葉惟住在一起,基本薪資就會穩穩當當打過來。
壓着葉振海低沉的聲線,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的同時,門外傳來葉惟的呼喊:
“柏方鳴——”
活潑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
柏方鳴拔開筆帽。
“葉振海!你有本事藏人沒本事出來見我?別欺負我朋友聽見沒有!”
柏方鳴筆觸落在乙方簽名欄。
熟悉的手機鈴聲再次響起,被主人毫不留情地掐斷。
“你們是不是在書房?葉振海你接電話!”
柏方鳴寫完最後一個筆畫。
葉振海不着痕跡地松口氣,飛快收起桌上的紙張。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葉惟在門外拍門,拍得驚天動地,大有把門拍散架的氣勢。
計算着葉振海足夠把東西放好的時間,柏方鳴過去打開上鎖的門。
收拾完東西出來就看不見柏方鳴,葉惟認知到這個事實後慌張極了。
直到此刻看到柏方鳴端正無恙地站在他面前,他耳邊仿佛吹過一陣曠野的風,腦袋裏空白一片,驚惶和不安沉澱下來,醞釀翻滾成帶着苦味的甜蜜。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是這樣的,微小的“得到”和“失去”都是巨變,煙塵翻滾,內心的高樓塌了建,建了塌,悲和喜都在這個瞬間。
柏方鳴翻開他因為太過用力而通紅的手掌,抹去他眼角的濕潤,扶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說:“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