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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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惟到底還是沒能邁進醫院大門。
很沒出息地被柏方鳴用兩袋草莓牛奶就給打發了。
柏方鳴去了趟便利店,拎回來兩袋熱牛奶,還幫葉惟叫好了車。
雖然葉惟回家很受用地喝完了牛奶,不過他跟徐赫南講起這事的時候仍舊難掩憤憤的情緒,“他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啊?”
之前在葉振海家遇到柏方鳴,徐赫南就覺得柏方鳴和葉惟的關系有些微妙,後來柏方鳴在暴雨天找葉惟也撞上了徐赫南,徐赫南更覺出一些不對勁來。
不過葉惟從沒主動提過,他也就識趣地沒問。
葉惟在最後一節體育課活動的時候找上了徐赫南,湊過來就極其自然地打開了話題,末了狀似無意地提到,“你什麽時候有空來我家玩呗,我搬了新家你還沒來過呢。”
下課鈴聲恰巧在此刻響起,徐赫南站起身,拍了兩下褲子上的塵土,沒有立刻答話。等綿長的下課鈴餘音完全消逝後,他才吐出一個幹脆利落的音節,“行。”
葉惟本來還覺得這種類似求和的話由自己先說出來,有點示弱的意思在。他拖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來找徐赫南。
現在徐赫南顯然已經心照不宣地明白了葉惟真正意思,也給出了願意和解的答案。葉惟反倒慶幸起這個決定來,因為在徐赫南說“行”的那一刻,他長久積在胸口那團若隐若現的悶氣瞬間就消散無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感。
葉惟搭上徐赫南的肩膀,興奮起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我讓柏方鳴多帶份飯回來。”
“只吃飯?”徐赫南反問他。
葉惟愣住,“還缺什麽?”
“上次我遇見方鳴哥,徐赫南說,其實今年我的生日禮物你準備好了,只是沒有送出手。”
“……”葉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準備給你的。他怎麽知道了啦,明明沒跟他講過。”
徐赫南笑笑,挪開目光,還是沒有追問關于柏方鳴的事情。
“不過,”倒是葉惟主動提起來,“說起送禮,有件事,你得幫我想想辦法。”
兩人一同往教室的方向走去,徐赫南側過身,仔細聽葉惟講起事件起因。
兩個小孩吃完飯就你擠我推地躲進了書房。
過了會又跟柏方鳴打了招呼,一邊咬着耳朵一邊出了門。
柏方鳴見兩人這麽快就變得親密起來,心下松了一口氣。
因為就算将來的某一天自己離開,葉惟起碼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他回到房間,打開自己的簡歷和作品掃描集,又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其實他幾天前就已經把所有資料準備妥當,但遲遲猶豫着沒有發送。
天色漸漸暗下,柏方鳴在電腦前停滞了很久。
學業,醫院和葉惟已經擠占掉他絕大部分精力,以致于很難做出一個重要的抉擇。
不過他知道從沒有周全的選擇,就像當初簽下那份合約一樣,他只求盡力做到能力範圍內的最優解且無愧于心。
無愧于心。
柏方鳴一遍遍地诘問自己,你真的無愧于心嗎?
夜幕完全籠罩大地之前,柏方鳴退出郵件發送界面,合上了電腦。
這一個月來葉惟幾乎是一放學就往高越那跑,有時也帶着徐赫南一起。
竟然真的像葉振海所說的那樣,沒有太多的空餘時間留給柏方鳴。
不過葉惟卻沒有因此與柏方鳴疏遠開來,他不再給柏方鳴發消息,開始拿着一條消息的額度每天定時定點給柏方鳴打電話。
基本上葉惟都是在高越那裏抽空打來的,而這個時候柏方鳴總是在醫院,他每每都要壓低了聲音去走廊上接。
內容也很稀松平常,葉惟會挑着北石或者學校裏好玩的事給柏方鳴講,偶爾夾雜兩句黏糊的情話,在柏方鳴作出反應之前主動岔開話題,也會主動彙報最近成績的起伏波動。
明明每天晚上還要回家見面,葉惟卻還是執着地要提前打一個電話過來。
柏方鳴有時候覺得麻煩,有時候又覺得這樣的狀态挺好,有時候呢,覺得打電話的時候有一種別別扭扭的即視感。
總覺得……像異地小情侶。
仍舊是到了晚上這個點。
柏方鳴一邊留心挂着的水,一邊往放在一旁靜音的手機看了好幾眼。
點滴快要挂完的時候,手機也在桌上“嗚嗚”地振動起來。
怎麽那麽會卡點呢。
柏方鳴直接挂了電話,同時按鈴呼叫護士。等護士換好藥後,他才拿起手機到走廊盡頭回撥過去。
才隔了幾分鐘的時間,接通電話的居然變成了高越。
“柏方鳴?”
柏方鳴聽出這是高越的聲音,有種秘密被窺破了的不适感,有那麽一瞬間很想挂斷電話直接逃開。
高越帶着笑意,壓低了聲音給柏方鳴砸了個勁爆的消息,聽起來還有點幸災樂禍,“你找葉惟麽?可能得等一會了,他正在跟一個美女聊天呢。”
“大美女。”高越強調。
柏方鳴表面上的反應很平淡,“哦,也沒什麽大事,讓他先忙。”
然後沒給高越回應的機會,直接挂斷了電話。
實際上高越這兩句話也沒有在他心裏掀起什麽實質性的波瀾。我不在乎,柏方鳴這樣想,我還得趕緊回病房陪媽媽。
誰在乎葉惟在跟誰見面,又在跟誰聊天?
沒過多久,手機再次在桌上“嗚嗚”地叫起來,柏方鳴緩緩地換了兩口氣才接起電話。
這回是葉惟了。
“方鳴哥哥,高越瞎說的!你別聽他亂說!”
聽起來急急的。
不知為什麽,柏方鳴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內心某個特角落“咚”一聲落了地。他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聲音聽起來卻還是平穩的,“嗯,高越瞎說的,你沒有在跟美女聊天。”
葉惟的聲音卻蔫了下去,“方鳴哥哥,我有兩個事得告訴你。”
柏方鳴習慣性往上看了眼點滴,這時也到了護工阿姨來接班的點,他把手機放得離耳邊遠了些,朝阿姨點點頭,起身讓出位置,“辛苦阿姨。”
走出病房後才接着跟葉惟通話,“我現在回去,有什麽事回家說。”
葉惟更遲疑了,“我今天晚上,可能要晚點回去。”
“多晚?作業寫完了嗎?有什麽事耽擱你了?”柏方鳴連續問了三個問題,又立刻給自己找到了解決辦法,“我現在去北石找你。”
“沒什麽事!你別來!作業我寫完了,我馬上拍給你。我就是,就是想多練會吉他!”
這時柏方鳴剛好走出醫院大門。
葉惟有些反常,不過跟之前消沉的反常不一樣。
小孩撒謊的手段很拙劣,太明顯了,葉惟有事在瞞着他。
柏方鳴先應下了葉惟,随後就在醫院門口的拐道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師傅,圖南路。”
現下是晚上八點,北石慣例亮着燈。
柏方鳴戴了口罩,特意繞開前臺,還是坐在之前等候室的那個角落裏。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葉惟,可是葉惟不肯說什麽事,就這麽放任他在外面呆着,他也沒辦法心安理得的回去睡覺。
坐下來的那一刻他又有點後悔。
關你什麽事啊,起碼知道葉惟在北石還和高越在一起,晚回來就晚回來會呗,也丢不了。着急忙慌趕過來,多少有點丢人了。
可柏方鳴到底是再沒挪過地方,就這麽靜靜地等着。
葉惟在挂斷通話後不久就把作業發了過來,柏方鳴這時候正好打開逐項對照,消磨時光。
九點,等候室其他人陸陸續續都已經散得差不多,柏方鳴又往後挪了一排。這時有兩個人影從裏面的教室走到外邊來。
一個自然是葉惟。
還有一個,果真如高越所說,是個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女人。就算把她往茫茫人群裏一扔,也能迅速吸引他人目光,的确配得上“美女”二字。
葉惟個兒竄得快,一個高中生站在她身邊,居然也不顯得突兀。
兩人聊得挺開心,葉惟邊聊邊把人送到門口的時候,甚至還跟人家握了握手。
柏方鳴目視全過程,其間唯一浮上心頭的念頭是:這跟郝辰也不是一個類型的啊。
想着想着他又覺得好笑,自己跟郝辰明顯也不是一個類型的。
葉惟嘛,随心所欲很正常。
喜歡女的,喜歡男的,抑或是喜歡什麽樣的女的,喜歡什麽樣的男的,都只不過是他一念之差的事情。
可是心裏為什麽有個聲音吶喊着不甘,明明前不久葉惟還咬着他的耳朵說,是真的喜歡自己,要求着再等一等他。
言猶在耳,字字句句倒背如流。
他,差一點就要當真了。
小孩子的情話,果然就該聽過就算。柏方鳴目送葉惟一個人又回到裏頭的教室裏去,沒出聲。
他掏出手機,破天荒主動給葉惟發了消息:吉他別練太晚,早點回家。
又想起來,這事兒可能得有個把月了。
心裏瞬間五味雜陳的,不懂葉惟每晚一個準點電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柏方鳴一團亂麻走出北石,差點還被門口的盆栽絆倒,不過也得虧這一絆,柏方鳴神智回位,想起來自己似乎還揣着把剪刀。
夜色沉沉,柏方鳴退到路邊,就着最近的路燈燈光用手機登上郵箱,找到草稿箱中躺着的郵件,再次确認資料無誤。
點擊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