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擔心
=======================
柏方鳴心不在焉地在家陪葉惟到九點。
檢查完周末的所有作業,叮囑好葉惟記得早點睡覺以及第二天的早飯吃什麽之後,柏方鳴一邊拿起挂在玄關處的外套一邊在手機軟件上叫車,“我還要去趟醫院,明天早上不一定趕得回來,你訂好鬧鐘別遲到。還有,別忘了找徐赫南聊一聊。”
葉惟就站在離柏方鳴不遠的地方,他盯着柏方鳴的一舉一動,在柏方鳴說完後立刻就要求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太晚了,你別去。”
柏方鳴簡短地拒絕了他,反手關上門離開,只留下葉惟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室內。
既然柏方鳴說過讓他早點睡,葉惟沒多拖延,很快爬上床準備睡覺。
本就是深夜,家裏又沒有其他的人,周遭靜得可怕。葉惟熟悉這個感覺,也極其厭惡這樣的感覺。
他在寂靜的黑暗中難以抑制地胡思亂想起來。
既然柏方鳴急着要去醫院,為什麽剛才這段時間又若無其事地陪着自己消磨時光?
好像自己是他什麽必須完成的任務一樣。
如果是喜歡自己倒也說得通,可是明明柏方鳴沒有那麽……喜歡自己的。
沒辦法解釋通,所以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葉惟并不願意去深思柏方鳴今天中午在S市吃飯時對自己提及的那句忠告。
有所圖謀,柏方鳴到底能從我這個一窮二白的學生身上圖謀些什麽?
最多不過是能圖謀我這個人罷了。
……那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葉惟認為這個解釋很好,很明白,無懈可擊,逐漸安心地沉入了夢鄉。
柏方鳴問過護工阿姨後得知,今天下午他媽媽并沒有醒來。
醫生也說過,要做好心理準備,讓他在媽媽有意識的時候多跟她說說話。
可是也沒有誰告訴柏方鳴,他媽媽有意識的時間到底還剩下多少。
唯一能夠确定醒過來的那次,柏方鳴本可以來得及趕上,可是偏偏遇上葉惟鬧失蹤。
是,葉振海給的錢沒得說,足夠多。之前欠下的債務已經逐步還清,現有的報酬也足以覆蓋巨額的醫療費用。
可是柏方鳴已經錯過一次媽媽醒過來的機會,就算他接下來所有空餘的時間都守在醫院,也未必能保證這樣的機會還有下一次。
他的選擇真的是正确的嗎?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柏方鳴不想再每天生活在無止境的兩邊拉扯之中了,這樣的訴求在心頭萦繞多遍,逐漸變成一個指向明确的聲音誘惑着他:只需要放棄其中一件,就可以比現在輕松得多了。
這個念頭反反複複揮之不去,柏方鳴簡直不能再多等一刻。
病房靜悄悄的,只有氧氣瓶極其輕微的咕嚕聲。柏方鳴推開椅子,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來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撥通了手機中一直有短信來往但從未通話過的那個號碼。
等待的時間有點久,不過令人欣慰的是最終還是接通了。
“不好意思,葉總在休息,有什麽事請擇日商議。”
擇日,擇哪天?直覺告訴柏方鳴錯過現在這個機會恐怕就意味着失敗,他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是柏方鳴。沒別的事情,就是麻煩幫我問一聲葉總,我和他之間的協議能否提前終止?”
電話那頭非常明顯地靜了一瞬,兩三分鐘之後,換了一個人來與柏方鳴對話。
葉振海的聲音清明理智,一點也不像剛從 “休息”中恢複。
“在讨論這個問題之前,我首先要和你明确一點共識。協議可以提前結束,但你需要支付三倍于你勞動報酬的違約金,你真的想好了嗎?”
“……”
早就該想到的,情和理在占據絕對支配權的另一方面前,是完全沒有用武之地的。
葉振海一開口,就堵死了柏方鳴所有能站得住腳的理由。
“我相信你和小惟相處這麽久,不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你貿然離開,他會變成什麽樣子,你想過嗎?這份工作合理合規,我付給你的錢也遠超市場的平均報酬水平,我實在想不出還有比這份工作更适合你的了。”
這話隐隐有些不對勁,但柏方鳴此刻的念頭是還想再掙紮一把下,希冀也許還有談判的餘地,“葉先生,我還是希望您能聽一下我現階段的情況……”
“我覺得沒有什麽聽的必要。”
“我想要停下!”還記得自己身處醫院,柏方鳴即使處在憤怒的頂點,也還是克制地壓低了聲音,“我媽媽……”
“我可以把你母親轉到更好的醫院,也可以給她安排更好的醫生和護工,商讨更合适的手術方案,”葉振海利落地打斷他的話,“小惟上學和練吉他的時間占大多數,我覺得你在時間安排上應當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問題。”
原來,原來是這樣。
柏方鳴在那一刻頓悟,葉振海并不會放任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長久地呆在葉惟身邊。葉振海應該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把自己的家庭背景和所有履歷全部調查清楚了。
葉振海看似心平氣和循循善誘,實則卻是步步脅逼——
逼得柏方鳴不得不放棄原來的想法,繼續按照他的意願陪在葉惟身邊。
随着手機那頭低低的一聲“葉總”,似是提醒也像催促,通話被毫不猶豫地挂斷,很快傳來陣陣忙音。
柏方鳴頭有點暈,把本來只開了一條小縫的窗戶敞開,任由冰涼的夜風迎面拍打進來。
他進醫院前就把手機調到了靜音。
此刻,手機界面無聲振動,顯示有新的來電。
柏方鳴低下頭,盯着來電顯示的名字,等确定自己的情緒平穩下來,不會被聽出任何異常後,才緩緩地劃到接通那一側。
“柏方鳴,你怎麽還不回來?”
葉惟的聲音聽起來溫溫軟軟不甚清醒,似乎是半夜初醒。
柏方鳴心有怨氣,實在沒心情贅述到現在還沒回去的前因後果,選擇了最為簡單的反問句,“不是讓你早點睡嗎?”
“我已經睡了一覺了,”葉惟先公式似地答完柏方鳴的問句,然後才繼續追問,“你還在醫院嗎?”。
“我還在醫院,我說過我明天早上都不一定趕得回去,你別惦記了,繼續睡吧,”柏方鳴遲疑着說出下半句話,“我媽媽……”
忽又沒了聲——
我媽媽,她快死了。
我想多陪陪她。
沒能對葉振海說出口的話,對着葉惟仍舊沒辦法說出來。
柏方鳴幾近狼狽地挂斷通話,撐在窗臺上捂住了滿是淚水的面龐。
柏方鳴下樓前去病床前守了半小時。
沒能堅持更久,主要實在是暴躁情緒無處發洩,又被病房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這才下樓到處找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好在醫院附近總是不缺這種便利店,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一家。
柏方鳴進去買了支打火機包和一包最便宜的煙。
在這之前他從沒抽過煙,只是見過同寝室的人抽。剛才腦海裏閃過寝室陽臺煙霧缭繞的場景,想着也許不失為排解的一種好辦法。
姑且一試。
找了個避風處剛給煙點上火,遠遠看見一個身影從出租車上下來,在路邊低着頭擺弄了會手機。
柏方鳴右手在口袋裏攥着手機,感受到了振動,忍住沒看。甚至若無其事地深吸了口煙,只是不得要領,這口煙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眼見小孩在路邊徘徊了會,收起手機往住院大廳走去,正是之前柏方鳴帶他走過的路徑。
媽的。
柏方鳴掏出手機,沒看葉惟給自己發的消息,直接打了個語音電話過去。
乍一接通,柏方鳴立刻冷硬地命令道,“我看見你了。停下,別進去,回家。”
“你看見我了,你在哪?”葉惟慣會抓重點,停下邁進醫院的步子,開始環顧四周。
柏方鳴掐滅煙頭火星,扔進了最近的一個垃圾箱,知道不告訴葉惟是沒辦法讓他就此罷休的,“你三點鐘方向,兩棟樓之間的那個小巷子裏。”
小孩很快向他跑來,小巷子裏地界兒窄,一眼就能看見人,小孩站定在他面前時還是氣喘籲籲的。
葉惟在睡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出門的倉促顯而易見。
柏方鳴皺着眉,上下打量了一通,哪哪都不滿意,“大半夜的,你亂跑什麽?”
葉惟氣還沒喘勻,講出的話還帶着顫抖的尾音,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我很擔心你,就跑出來找你了。”
“你別讓我擔心就挺有挑戰性的了,咱能消停會兒嗎?”柏方鳴整個背部都倚靠在粗糙的水泥牆上,頗為無奈地抱怨道。
“可這也不能怪我呀!”葉惟明明擡高了音調,聽起來卻帶着幾分委屈,“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應該跑出來,但是你電話沒說兩句就默不作聲挂掉,我剛剛在醫院門口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我心慌得厲害,哪沉得住氣。你不能不讓我來。你要是把我關在家裏不準我來找你,我可能就被憋瘋了。”
柏方鳴靜靜望着他。
初見時還是莽撞打架的小崽子。
怎麽轉眼間就乖巧平安地長這麽大了?
可現在不是感慨的好時機,柏方鳴對着葉惟揮揮手。“我不诓你,這兒真沒小孩呆的地方。沒事別往醫院跑,沾點兒什麽回去怎麽辦?”
“可是我擔心你,你得呆在我看得着的地方。”
明明小巷子裏暗得什麽都看不清,可柏方鳴就是覺得,葉惟的眼睛一定已經通紅。
再說兩句,小孩真要哭了。
麻煩。
明明自己的事情都一團糟,怎麽就見不得人哭呢。
“你在這邊等我。”柏方鳴扔下這句話,轉身朝剛才那家便利店走去。
路過垃圾桶的時候,他把餘下的一整包煙攥成團,丢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