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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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方鳴最終還是不知道葉惟去G市幹什麽。
他也沒有找高越和徐赫南問,既然葉惟不想讓他知道,那他就不知道好了。
幸而葉惟每天一個位置信息發得非常準時,柏方鳴對葉振海也算有個交代。
作品集發出後,柏方鳴與費曼教授在英國的團隊溝通了多個回合,對方表現出了接受的意願,不過還需要柏方鳴在國內獨立完成兩個項目後才能夠最終定奪。
其中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柏方鳴相比于其他人選來說,在大賽獎項這個方面并不占優勢。
近來柏方鳴總會回想起去找葉惟的那個暴雨天,說起來已經過去很久了,現在回想起來也并不覺得那雨打在身上有多寒冷,那時候的焦灼感倒是記憶猶新。
與獎項失之交臂固然遺憾,但是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既然選擇這條路,就不要過于計較另一些得失了。
還有一幕也在柏方鳴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葉惟和那個女人在門口談笑握手的場景鮮活生動,甚至在多次回憶之後,葉惟的面容漸趨于模糊,女子的紅色衣裙反倒愈加清晰。
葉惟的電話在某天傍晚響起。
“柏方鳴!你來找我好不好?你答應過我的,不至于臨時變卦吧!”背景音有些嘈雜,聽起來像是在一個擠滿了人的場館裏,葉惟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我馬上把航班信息發給你,你明天下午三點半到我給你發的位置來找我,好不好?”
寂靜凝滞了近一周的空間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電話而鮮活起來,葉惟連問兩遍“好不好”,柏方鳴哪有不說“好”的道理。
他挂斷電話,查看了一下葉惟發過來的航班信息,發現是明早六點的飛機。
這個時間點對于如此臨時的通知來說,略顯倉促,更不必說連帶着他明天的計劃也一起被打亂。
柏方鳴只無奈地笑,畢竟不管個兒竄得多快,葉惟身上有些東西還是沒有變。
葉惟反反複複地囑咐柏方鳴一定要準時到達。
千萬不要提早來,當然也不能遲到。
柏方鳴沒放心上,想着反正也沒事做,提前兩個小時到了葉惟發的那個位置附近。
是一個挺大的體育場,場館外面貼着許多海報,大多都是柏方鳴不認識的生面孔。柏方鳴還沒走近就聽見隐約的歡呼聲從體育場裏面傳來。體育場外圍還有許多或站或蹲的人,賣票的,賣水的,單純休息的,拉橫幅應援的,一應俱全好不熱鬧。
附近還有幾個LED屏幕實時轉播場館內情況,柏方鳴留心了下,大致猜出裏面正進行着一場什麽比賽。
他順着指示帶繞了好幾圈走進來,快進門時卻被攔下來要求檢票。然而葉惟并沒有把門票一類的東西給過柏方鳴,想起葉惟的百般叮囑,柏方鳴終于明白,葉惟大概是不想讓他看到這場比賽的。
不過來都來了,既然進不去,柏方鳴退而求其次,選了一個偏僻的LED屏站定,打算看看葉惟到底背着他幹點了什麽事。
也許是柏方鳴看轉播的神情太認真,不下三個票販陸陸續續過來和柏方鳴搭腔,試探着問他想不想要入場票。
柏方鳴一概擺手拒絕。
在他拒絕完第三個票販後,場館內猛然響起一陣歡呼的熱烈浪潮,好似迎來了某個期待已久的高潮節點。票販仍不肯離開,極力勸說着柏方鳴,“哥們,我看你也挺想去的樣子。比賽還有一個多小時結束,但是你現在進去也不虧,剛好能看到最精彩的決賽環節,前三名可都是大熱門。這樣,我再便宜點賣你,成不?”
柏方鳴的目光并沒有離開過轉播屏幕,所以他看見了那個開場瞬間。
葉惟穿着一身淺藍色休閑西裝,質地柔軟,同色系的花藤裝飾從右邊袖口纏繞至左肩,領口很低,搭配了一條細長銀色項鏈,配合上恰到好處的燈光,無端映出幾分浪漫。
看向鏡頭的時候,葉惟眼角有細碎亮光閃爍,只是眼神更亮,熠熠生輝,襯得周圍其他事物都黯然失色起來。
柏方鳴隔着屏幕與葉惟對上眼神,幾乎快認不出他,然而心跳卻直白地漏了一拍。
轉播的聲音斷斷續續,時大時小,實在不是觀賞的最佳方式。
柏方鳴當機立斷,轉身向票販做出妥協,催促道:“要一張票,現在就要。”
柏方鳴踏入場館的時候歌曲已經快進入尾聲。
伴奏基調依然是歡快的,歌詞卻柔和下來,帶着不願結束的悵然。
觀衆席的前排已經擠滿了人,柏方鳴并不很想往人堆裏鑽,只遠遠找了個位置站着。
燈光漸次暗下,葉惟面朝觀衆微微彎腰示意,昭示着演出結束。
腦袋從剛才開始就被這個場景砸得幾乎麻木,耳邊嗡嗡的,主持人似乎在為下一個節目報幕,但是柏方鳴已經沒有耐心繼續等下去。
他尋了個安全通道,摸進了後臺。
一共有三個化妝間,柏方鳴顧不上那麽多,直接一個個推門進去找人,要是葉惟不在裏面,匆匆道聲歉就迅速離開。
推到第三扇門時,忽覺小臂被人用力拽住,柏方鳴回頭,看見了還帶着全套舞臺妝容的葉惟。
葉惟左右張望了下,随即拉着柏方鳴進了附近的儲物間。這個儲物間看起來很久沒人進來過,堆滿了陳舊的運動器械和廢置的舞臺道具,上面還蓋着好幾件灰蒙蒙的服裝。
儲物間本就不大,被這些東西一擠兌,剩下的空間堪堪夠擠進兩個人
兩個人肩擠肩,腿碰腿,以一種別扭又親密的姿勢,屈居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
葉惟低頭反鎖上門,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柏方鳴出聲打破寂靜。他挪了挪腿,碰碰葉惟的膝蓋,難免語帶嘲諷,“不是挺能耐麽,都能背着我幹這麽大事兒了,怎麽現在又安靜得跟個啞巴似的?”
葉惟頭埋得更低,只是這空間實在狹小,根本躲不開柏方鳴審視的目光。
換成徐赫南是很難理解現在這個場面的。
葉惟和柏方鳴之間,有一個心照不宣的規則,這是維系他們關系的基石。
那就是葉惟單方面對柏方鳴的無隐瞞和服從。
哪怕是看似卡着柏方鳴底線的一步步前進,只要柏方鳴喊停,葉惟就必須停下,而且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然而眼下這個情形,葉惟無疑是親手把這關系的基石推翻了。
葉惟想辯解,卻發現根本無從辯解,因為隐瞞已經成為既定事實。他只能直面事實,小聲地告訴柏方鳴:“第一名獎金有十萬。”
柏方鳴聽清了,又不敢置信,“你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外頭人聲鼎沸,裏面落針可聞,儲物間的門把裏面和外面隔斷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葉惟費力地從褲子口袋裏窸窸窣窣掏出一個正方形的禮盒,也不打開,就這麽握在手裏給柏方鳴看。
“想送你禮物。”
柏方鳴呼吸一下子放緩,不用葉惟解釋,他立刻就聯想到之前自己說的那句話,也立刻就與葉惟現在說的這句話串聯起來。
可柏方鳴只是希望葉惟能夠懂得“獨立”的道理,能夠踏實成長罷了。
他根本不是……要讓葉惟走這種,路。
小孩願意自己出來闖,這其實是件好事。柏方鳴在一開始,也只是氣結于葉惟的隐瞞,內心深處其實還是為小孩高興的,覺得他終于找到了自己喜歡做的事。
可是當葉惟拿出這件禮物的瞬間,事情就變味了。
葉惟,是出于本意來做這件事的嗎?他是完全的自願和完全的熱愛嗎?如果他不做這件事,是不是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去接觸一些其他的可能呢?
葉惟明明隐瞞得那麽拙劣,為什麽自己沒有早點發現?
怎麽在轉播屏上看到他的那一刻,還能感到開心?你憑什麽?
繁雜的想法一道一道壓上來,柏方鳴有些喘不過氣。
葉惟看不懂柏方鳴,只知道他一言不發,可能确實是氣狠了,得想辦法哄一哄。
“我知道瞞着你不對,可是你不一定會讓我來,我也很想……給你一個驚喜,”葉惟試探着,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壓在柏方鳴的胸膛上,“這樣,你先別罵我,如果我真的拿了冠軍,你再罵我,好不好?”
本來就胸悶,小孩一靠,說話嗡嗡的,更難受。
柏方鳴張了幾次唇,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問他,“為什麽?”
“我不太想白白挨罵,也許拿了冠軍,聽你罵我就沒有那麽難受了。”葉惟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幾乎整個人都快靠上來了,“不是上次那個禮物,我拿去專櫃換了個便宜的,我怕我拿不到第一,我長這麽大,第一次怕自己拿不到第一。”
“送我禮物,有那麽重要嗎?”演出服絲滑柔軟,柏方鳴擡手摸到葉惟的後背,只覺一片溫涼。他習慣性地去安撫小孩,也試着去理清事情的邏輯。
“很重要啊。東西不貴,拿第二也能送給你。”葉惟說得理所當然,他擡起頭,直視柏方鳴,眼神裏還是那股熟悉的執著勁兒,“這次是我自己賺來的,你總不能再拒絕我了吧。 你要是不喜歡,我再拿去換。”
儲物間的空氣有點嗆人,柏方鳴沒說話。
“葉惟——”
“葉惟——”
一開始是走廊裏有人喊着葉惟的名字,逐漸地,有許多同樣的聲音細流彙聚在一起,從舞臺的觀衆席傳來,變成龐大而渾厚的呼喊。
“葉惟——”
“葉惟——”
未等柏方鳴來得及出聲,葉惟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唇,一掃之前的委屈可憐,狡黠地彎起眼睛,“罵我之前,能不能先,祝賀我一下?”
巨大的聲音洪流之中,柏方鳴是清晰且唯一的航标。
他笑起來,就着現下這個別扭的姿勢,親了親葉惟頭頂的發旋兒。
“恭喜,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