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如墜冰窟
接下來的假期, 駱骁不用再去上課,只是好像更難熬了,他買了本日歷回來, 每天進出房間都要看好幾回, 恨不得一天多撕下幾張, 日子就能過得快一些。
池越依然沒給他發消息,駱骁安慰自己很快就能見面了,然後又開始期待。
他的情緒太過糾結, 自己沒發現什麽,倒是身邊的駱爸駱媽十分忐忑,難不成孩子後知後覺開始害怕無法适應大學生活了?
終于,N大開學的日子到了,開學前半個月是軍訓時間, 必須住學校寝室, 駱骁自己拖着行李箱進了熟悉的學校,徑直朝着宿舍樓而去。
盡管戴着口罩,也無法阻止他渾身的散發着帥氣的氣息,一路上引得人側目。
駱骁目不斜視, 他急着回寝室放好東西,然後去找輔導員查池越在哪個專業。
一個女生朝着駱骁而來, 她步伐倉促,卻沒比過另一個男生的大長腿。
“學弟,你是大一新生嗎?”男生走到他身邊問。
駱骁擡眸看了他一眼,細碎的劉海下, 駱骁一雙好看的眼睛與面前人對視一瞬, 那男生當即愣了一瞬,耳朵不自覺泛紅。
駱骁:“嗯。”
男生清了清嗓子, 伸手就要去替駱骁拎行李箱:“我送你去,給你領路。”
駱骁讓了讓身子:“不用,謝謝。”
男生說:“我是你學長,應該的。”
原本朝着駱骁走來的女生抱着手臂,十分生氣地跟身邊人吐槽:“這群男的能不能去找學妹,怎麽學弟他們也搶,還講不講道理了?”
駱骁這邊勸退學長,推着行李箱繼續走,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駱骁心一緊,猛地扭頭看去。
柯旭堯在他身後,也拖着一個行李箱,沖駱骁點點頭。
駱骁揚起的笑容淺淡了些,他說:“堯哥,好巧。”
柯旭堯說:“嗯,正好看見你。”
物理數學不分家,兩個二級學院就是鄰居,上提前課程的時候駱骁就遇到過柯旭堯,此時見到也不意外。
駱骁詢問了一下柯旭堯的寝室,才發現他們住在一棟宿舍樓,大學男生宿舍樓幾個區,能分到一棟屬實緣分。
柯旭堯話不多,但駱骁的每句話他也都會回應,兩人走到宿舍樓下才分開,駱骁是第一個到寝室的,随便挑了張床後就丢下行李箱朝着輔導員所在的樓走去。
輔導員對駱骁印象挺深,也是提前半年報備的好處,駱骁用輔導員的電腦查了錄取的所有名單,四五千人,駱骁搜了幾遍,都沒有找到池越的名字。
一再确認沒有更多的名單了,這一瞬間,駱骁揚起的唇角,都變得僵滞。
池越,他沒來。
駱骁不知道是怎麽離開輔導員辦公室的,他不停回憶幾個月前,他坐在酒店的沙發上,池越是不是真的跟他說過,他會來N大,他讓他等他。
是不是,所有的期待,都是他幻想出來的。
駱骁抿着唇,心裏被揪得生疼,沒消息,沒聯系,沒有交集,從那次分開後,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在不停得被拽遠,以為向前走就會有相遇的時候,沒想到他等在約好的地方時,對方沒有來。
傾注着所有希望在落空的一剎那,烈日裏站着,他都像是被悶在冰窖裏,哪裏都是冷的。
駱骁緊緊抿着唇,他掏出手機,池越和他的對話框不知道置頂了多久,上條消息停在高考的那天,他給池越發的祝福,池越沒回複。
駱骁走到宿舍樓下,一張臉白得厲害,沒力氣再上樓了,他蹲在地上,撥通了陳作舟的電話,至少,班主任知道池越的去向。
陳作舟對這個電話很詫異,他沒想到駱骁會給他打電話,問的還是池越的事,兩個小孩關系很好,互相較勁旗鼓相當,只是後來一個保送,一個在家備考,高考答卷上交後,徹底各奔東西。
駱骁握着手機,有些不敢相信,他重複了一遍:“A大?”
陳作舟有些奇怪駱骁的反應,這孩子一直是挺安靜乖巧的,不會一驚一乍,情緒一直平靜,可現在…
陳作舟:“嗯,池越的高考成績很好,他的志願只填了A大,雖然冒險了些,不過也算是運氣和實力并存,被錄取了,挺值得慶賀的,你們關系這麽好,他沒跟你提?”
駱骁:“沒,謝謝老師。”
挂斷電話,駱骁最後一絲幻想也被折斷,第一志願,唯一志願,池越沒想來N大。
下樓的柯旭堯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現了他的存在,他看見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駱骁,曾經那個眼裏都是平靜或者好奇的男孩子,此時目光有些空洞,整個人是恍惚的,臉色難看得厲害,像是病了,又像是被什麽打擊到,沒了半點生機。
柯旭堯走近,有些焦急:“生病了?我送你去醫院。”
駱骁握着手機,嘴唇被他咬得發白,眼睛努力地睜着一眨不眨,蓄了滿眶的水霧,在聽到熟悉的人的聲音時,他驟然間所有的情緒傾斜,淚水奔湧而出,手指攥手機攥得太緊,青筋暴起。
他蹲在宿舍樓側面的空地上,哭得不顧旁人,哭得抽噎,沙啞的嗓音低聲說:“他沒來。”
“他沒想來。”
“我沒等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說給柯旭堯聽,他也不顧面前的人能不能聽懂,不停地重複着。
滿心滿眼奔赴的,是一個人的終點。
他們其實從幾個月前的那一天,就已經分道揚镳,他卻是到現在才知道。
池越的面前,書桌上擺着一張錄取通知書,開學的日期在兩天後,房間整潔,沒有半點這個房間的主人要遠行的痕跡。
這是池越從小到大住得最久的地方,于他而言,這片空間大概是獨屬于他的,最熟悉的地方,應該會覺得溫暖。
池越很少在池家生活,他還不記事時,他媽媽拎着行李離開,他就被爺爺接到了這裏,從此就在這裏長大。
在別人看來,他是幸運的,至少比池年幸運,可以被池家活着的最有權威的長輩教導,不用認父母感情的插足者當母親,不用在池家小心翼翼讨生活。
可,只有池越自己知道,爺爺并不喜歡他,或許是因為媽媽走時鬧得池家太難看,爺爺對他和池年一直都帶着厭惡。
奶奶活着的時候池越還能感覺到親情的溫暖,在他小學時,奶奶去世,帶走了這個房子裏的最後一絲溫情。
爺爺認真教育他,嚴格要求他,是想要教出一個出色的池家孩子。因為池年的出生是池家走下坡路的開始,他比池越在爺爺眼裏更帶有罪孽;因為池陽從前是個私生子,他不配;于是,他,池越,是爺爺唯一的選擇,僅此而已。
他一直覺得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是他得到了爺爺的教導應該付出的代價,他都坦然接受,直到…
池越看着面前顏色鮮亮的錄取通知書,潇潇灑灑寫着A大的校名與校訓,心裏的酸澀根本無法言說。
他做夢都是N大錄取通知書的樣子。
天未亮時他從床上醒來,淩晨的鐘聲不知響幾次後他才入睡,他被關在這個房子裏,幾十個日日夜夜,他沒有一分一秒懈怠過,哪怕他曾經是被人仰望的年級第一,他也害怕離開沒人服輸互相角逐的班級環境,會與外界脫節,失去凝聚附中老師精華的教導,他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被同行的人超過。
他恐懼不能赴約,所以比誰都努力。
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如願考了出色的成績,N大近在眼前,駱骁的手似乎都能被他牽上的時候,爺爺給他報了A大。
A大很好,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名校,更好的是,A大遠離N市。
房門被人推開,老人站在門邊,一言不發看着池越,池越擡眸看去,爺爺眼中只有冷然。
池越再次垂眸,視線的焦距被分散,他的臉上再沒有更多的表情,從前的鮮活褪去,也不過是個如白紙般枯燥的男生。
這個暑假,老人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池越現在的模樣了,這麽坐在書桌前,在時針的轉動中,過了一天又一天。
“收拾行李,我給你定了明天的機票。”老人的聲音沒什麽感情。
池越沒回話。
體會過太多次無力,他已經麻木了,如今連開口的欲望都沒有。
老人說:“活得像個人一點,池家沒有為了個不值得的人就要死要活的孬種。”
池越唇角幾不可見地揚了揚,像是聽到了一句很好笑的話。
老人硬話說完,軟話也不忘落下:“A大是能選的最好的大學,你去好好學習,你的十八歲不是談情說愛的,該為自己未來的路而努力,至于婚姻,以後爺爺也會給你挑最好最優秀的女孩,知書達禮秀外慧中,會跟你相濡以沫攜手一生,那時候你才會知道伴侶的意義,爺爺不會害你。”
池越聞言沉默半晌才張口,聲音是長時間不說話的沙啞,他說:“您或許,從前應該這麽教育您的兒子。”
池越撐着座椅讓自己的身子坐正了一些,他太久沒吃喝睡覺了,感覺不到饑餓口渴與困倦,聲音裏卻是滿滿的疲憊:“教育他,做人要有底線,對待婚姻要忠貞,要遵循您的安排,不要有半點的越線…”
池越每多說一點,老人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握着門把手的手也攥緊,帶着老人斑的皮膚上滿是皺紋。
池越看向老人,聲線依然平靜,宛如感覺不到老人的怒火一樣,繼續說:“為什麽那麽多的事情你都視而無睹,您兒子做的每件讓人不恥的事您都能縱容,卻偏偏要捏着我的選擇,是等我再為您上演一次離散的戲碼?”
“因為你爸再混賬,也沒喜歡一個男人。”老人擲地有聲。
池越靠回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剩餘的力量。
房間昏暗,針落可聞,許久後,傳來一聲沙啞的笑聲。
作者有話要說:甜文,分開的劇情不多的。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