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樓,是兩個套間,東套間看密林,西套間看峽谷,特別是西套間客廳的露臺,幾乎就垂直建在峽谷的上方。

衆人聽了,都冒着雨沖到露臺的欄杆旁,把着欄杆往峽谷望去。

“啊!”第一個發出尖叫的是陸燕語。

緊接着,有幾個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在大雨下了一整天、被洗的翠綠的峽谷下,依稀,可以看到一抹紅色的東西。

那紅色還随風輕輕舞動着。

是一件紅色的一次性雨衣。

武誠志仿佛控制不住一般喊着:“是她,都是她昨天說跳崖,”他指着梅曉雪,“我早上忽然想起來,就過來到露臺欄杆這往下看一看,結果結果……你們看……”

梅曉雪不顧他的失态,眯着眼仔細看:“看不清,只看到好像是紅色雨衣……我們只有這一件紅色嗎?”

武誠志顫抖着說:“昨天雨衣是我發的,我記得很清楚,只有一件是紅色的,我是特地把那件給汪哥的!”

“會不會是風,從這個房間吹下去的?”梅曉雪還在使勁看。

周博也在使勁看:“看這個落點,不像是從上面吹下去,幾乎是垂直降落!”

梅曉雪喃喃說:“要是有望遠鏡就好了!”

“我有!”陳忠華忽然說,“我帶望遠鏡了!”然後他就轉身下樓去拿了。

衆人緊張地等着,等他拿來,武誠志先顫抖着搶過來,湊到眼前看了,然後嘴裏發出一聲嗚咽,忽然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大家一看他這狀态,心都是一涼。

然後陳忠華、朱遠,都拿過來看了。

陳忠華捂住了臉,朱遠低下了頭。

周博、劉迪也拿過來看了,看完臉色慘白。

陸燕語一看這樣,壓根都不敢看。

梅曉雪最後一個拿過來,她可以時間長地仔細看。

終于,她放下了望遠鏡,同樣臉色慘白:“看來,我們找到他了。”

那下面,确實是汪啓的屍體。

作為普通人,無論對汪啓有什麽樣的看法或仇恨,真正親眼目睹了他的屍體,所受到的沖擊和震撼,都是無以言表的。

周博攙着武誠志,陳忠華扶着朱遠,劉迪摟着陸燕語,衆人幾乎都是互相扶持着,跌跌撞撞的下到了一樓,驚魂未定的圍坐在餐桌邊。

衆人坐下,但是都控制不住地喘着粗氣,腦中還在不斷盤旋着剛才從望遠鏡中看到的近在咫尺的畫面。

大家都是臉色慘白,冷汗直冒,但相對來說,跟汪啓交情淺薄的劉陸梅,驚吓要更多于其他情緒。

于是劉迪先開口:“難道……就讓他……就讓他,就那麽……躺着?”

周博聲音都是顫抖着:“沒辦法,那個位置現在下不去人……”

劉迪忍不住問:“就那麽讓雨淋着?萬一、萬一山裏有野獸呢?”

話音未落,身邊坐着的陸燕語已經忍不住彎腰幹嘔起來。

那個畫面,誰都不敢去想象。

朱遠忽然趴在桌面上,放聲恸哭起來:“都都……都怪我……都怪怪我……”他渾身顫抖着,“我……昨天……我我我還不信……都都怪我……”

昨天,朱遠還是一副完全不相信汪啓會自殺的模樣,今天親眼看到了汪啓的屍體,再想到汪啓那封遺書,情緒完全崩潰了。

他這一哭,身邊的陳忠華也跟着哭起來:“老朱……也怪我……我也不信他……我們……我們逼死了老汪……”

他們倆一哭,勾得其他人都眼淚汪汪,啜泣起來。

武誠志抽泣地說:“唉,我早說了,大家都是這麽多年的朋友,有什麽誤會講開就好了……誰知道老汪這麽想不開……其實,都是病鬧得!”

他邊抹着眼淚,邊沖着朱陳說,“老汪有時候是脾氣不好,但那都是病鬧得!其實他心裏,特別在乎你們!在乎這麽多年的兄弟情誼……”

他這話一說,朱遠的哭聲更大了,嗚嗚大聲哭着。

周博強忍着眼淚,哽咽着說:“沒辦法,只能等路通了,再報警了,現在咱們也沒什麽辦法……”

在一片悲傷的氣氛中嗎,梅曉雪的聲音如同冰谷幽泉一樣,冰涼清脆:“汪啓真的是自殺嗎?”

這一句話,一下子止住了所有人的哭泣,衆人一起擡頭,驚愕地望着梅曉雪。

周博第一個反應過來,嚷着:“梅曉雪!你又來!”

梅曉雪不理他,直接問武誠志:“武哥,汪啓是前天半夜,跟朱老師打架之後,才跟你表達過要自殺的想法吧?”

武誠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點頭,但又馬上補充:“可是他的躁郁症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很長時間都一直情緒不穩定!”

“可是他的遺書上表達的自殺理由,可是前天半夜跟朱老師沖突之後才産生的,”梅曉雪又轉頭問身邊的周博,“然後,昨天上午,汪啓叫你到他房間,再度跟你表達了要以死證明清白的想法對吧?”

周博只好點點頭。

“所以,如果他真是自殺,按照時間,他是前天半夜産生了這個想法,然後在昨天上午,又再次加深了這個想法,然後才留下遺書自殺的,”她環視了一下衆人面向她陰晴不定的面孔,“可是,他在昨天早上,還在意今天能不能吃到大蝦。在他跟周博表達完自殺傾向之後,我問他要不要繼續上課的時候,他還說看一看。他為什麽不直接說,我不上課了?”

她停了下來,沖着衆人,攤了攤手,一字一頓地問:“他到底,是不是自殺?”

大廳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着梅曉雪,猶如看着一個外星人。

周博第一個憤怒地站起身來,帶着椅子差點倒了:“梅曉雪!你別再胡鬧了!”然後憤憤地離開上樓了。

他的離開,仿佛一下子啓動了某個開關,給其他人示範了如何處理這種情形的辦法,于是大家仿佛有默契一樣,陸陸續續都沉默地離開了餐桌,上樓回自己房間了。

武誠志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對梅曉雪低聲說:“你這樣,不好,對老汪不尊重,對我們也不尊重。”說完也走了。

梅曉雪望着空蕩蕩的一樓,自己孤零零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她也上樓了。

她沒有去二樓自己房間,而是上了三樓。

三樓如今安安靜靜,東側的門,從來沒有開過,西側的門,從昨天開始,就沒有關過。

梅曉雪站在西側大開的房門前,沒走進去,只往裏張望着。

屋裏沒有了之前的整潔,經歷了兩次衆人一起沖進來的洗禮。

昨天中午,衆人進來翻手機,翻得就很淩亂了;今天早上,衆人又一起沖進來到露臺去俯瞰屍體。

梅曉雪心想,就算有什麽線索,估計也被徹底破壞了,所謂的指紋鞋印之類的,更是每個人都留下了。

比如現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滿是腳印。

第一次大家沖進來找手機,那天大家都出門了,鞋底自然有水跡。而第二次大家沖上了露天濕漉漉的露臺,當然又是踩了一地的痕跡。

梅曉雪隔着玻璃,看了看外面漫無邊際飄灑下來的雨,仿佛無休無止一樣。

走進房間,看到被翻得一團淩亂。

寫字桌上,不知道是誰,故意還是不小心,把那張遺書留在了上面。

梅曉雪拿起來看了看,注意到寫字桌上有一摞同款白紙,隐隐透着字跡,筆筒裏還有幾支筆。看字跡,遺書确實是在這裏寫的。

梅曉雪再度頂着雨,出門上了露臺。

還好雨小了不少。

梅曉雪仔細檢查了欄杆扶手、以及外側沿邊。

她試了試,欄杆大概齊腰那麽高,如果一個人要翻出去,雙腳總要在外側找個地方借一下力,才能跳下去,比如欄杆外側那窄窄的外沿。

可惜,一點兒痕跡沒有,也可能是雨水沖刷幹淨了。

至于再往下眺望,那抹紅色,仍舊在雨中翠綠的襯托下分外明顯。

梅曉雪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看着那處發起呆來。

“真的是他嗎?”

旁邊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上來的趙大叔,也俯身在欄杆上,眯着眼睛往下看。

梅曉雪回頭看看他:“陳忠華那有望遠鏡,如果你想看得仔細……”

“不了!”趙大叔仿佛欄杆燙手一樣,猛地後退一步,然後轉身往屋裏走。

梅曉雪跟着進去,跟着問了一句:“趙大嬸……不想來看看?……”

“她不信,”趙大叔抹了一把臉,低沉地回答:“她不信,像汪啓那樣的人,會自殺……他心腸可硬了,當初,我們倆跪着求他,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你兒子……也跟着他投資了?”梅曉雪試探着問。

“唉……”老趙深深嘆息一聲,仿佛是從胸膛深處。

“他太年輕了,什麽都信……大學畢業之後,不找工作,就想着能一夜暴富,跟着汪啓到處上課啊、騙人啊……不但把家裏存的那點兒錢都投了,還主動忽悠了村裏不少人……結果,大家都虧了!全堵在我家門口要錢!罵得太難聽了,他一時想不開,跳了井……”一顆顆渾濁地眼淚滾了下來。

“那你們還來這給他打工?”

“唉……我們賣房子賣地,好不容易把鄉親們的錢還得七七八八了,結果汪啓來了,拿了一張二十萬的借條,說我兒子還跟他借了二十萬……我們年紀大了,還能幹啥掙錢啊?只能來這,給他當牛做馬,就當還錢了……”

“所以,他死了,你們……對你們來說也算好事吧?”

老趙擡頭瞅了瞅她:“好不好的,就這樣吧。兒子走了那天,我和老婆子,跟死也沒啥區別了。不過,汪啓這個人啊,壞事做得太多了!他早幾年,在陳家村就挺有名的,大家都知道他偷那些鳥蛋,倒騰着賣,那鳥啊,越來越少!就這麽霍霍!這人啊,太壞了!遭報應了!我們陳家村,除了搶運鈔車的陳立陳虎之外,就出了汪啓這麽一個惡人!”

梅曉雪半低着頭,沉默無語,過一會兒,問:“趙大叔,對面那個房間,你有鑰匙嗎?”

“……前臺應該有,我沒太注意,但是應該有,你要是用,回頭我給你找找……”

“好,那麻煩趙大叔幫我找找。對了趙大叔,對面那個房間,鑰匙在哪?”

“所有的房間,鑰匙都是兩把,給你們一把,前臺留一把。三樓兩個套房,汪……他當時各拿了一把鑰匙,要挑一挑他住哪間,後來也沒還回來,應該都在他手裏。”

梅曉雪還想問什麽,房門口,卻又來了兩個人。

是劉迪和陸燕語兩個。

趙大叔看到他們似乎是有話要說,于是就下去了。

兩個人走到梅曉雪面前,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

梅曉雪也不着急,只看着他們要做什麽。

劉迪和陸燕語,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終于,陸燕語輕輕開口問梅曉雪:“曉雪,你真的認為,汪啓不是自殺嗎?”

梅曉雪點點頭:“有可能,但是,沒什麽證據。”

陸燕語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伸出藏在背後攥緊的手:“那,這個,可能就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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