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醉酒

衆人聚在一起也無外乎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季懷聽得昏昏欲睡,便總忍不住去瞧那和尚,然而那和尚沒過多久便離開了,讓他感到很是無趣。

等衆人散去,季懷也帶着阿連回去。

季懷鮮少會對什麽人感到好奇,然而這次他卻忍不住多打聽了一句。

“是四奶奶娘家那邊請過來的法師,好像跟咱們這邊還有點親戚關系。”阿連跟在季懷身後,低聲道:“在咱們家住了得有小半個月了,咱們跟他打過兩次照面,少爺您忘了?”

“沒注意。”季懷捏着扇子拍了拍掌心,語氣輕飄飄道:“長得不錯。”

“那是,前兒個三房二房幾位小姐老往四房那邊跑,就是為了看那和尚呢。”阿連道:“惹得三奶奶和二奶奶很是生了一通氣。”

“啧,人家都出家了,真是丢人現眼。”季懷頗為嫌棄,“再好看也是禿驢一個,有什麽好看的——”

話音還未落,拐過連廊便同那和尚撞了個正着。

可見人是不能在背後講別人壞話的,比如現在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然而季少爺天生臉皮厚,若無其事地沖那和尚笑了一下,“法師這是要往哪裏去啊?”

和尚淡淡地沖他行了個佛禮,不急不緩地繞過他往前走了。

季懷呆了一下,扭過頭去瞪着那和尚孤高冷漠的背影,問阿連,“這和尚是個啞巴嗎?”

阿連無奈道:“少爺,你都當面喊人家禿驢了,還指望他對你好臉不成?”

“不是,出家人不都是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嗎?”季懷瞪了好一會兒才氣悶道:“這和尚好生小氣。”

不管那和尚是不是六根清淨,反正季懷季七少爺是沒辦法清淨的。

晚來城數來數去就那麽幾個不着調的少爺,沒過幾天便有人約他去風華樓喝酒聽曲。

按說季家老太爺喪期剛過,季懷怎麽着也得老實幾個月,可他偏不,接到信兒便帶着阿連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出去,一路往風華樓去了。

風華樓是晚來城最大的青樓,季懷是這裏的常客,他剛走到風華樓前的街上,樓裏的姑娘就有眼尖的遠遠望見了他,在樓上倚着欄杆笑着喊他:“季郎!”

白衣公子聞言頓足,仰起頭看向聲音來處,溫潤的眉眼滿是笑意。

看得樓上幾位姑娘皆是羞紅了臉。

季懷甫一進樓,樓裏的媽媽便迎了上來,滿臉堆笑道:“季公子可是許久沒來啦!樓裏的姑娘們可是念您念得緊呢!”

季懷笑道:“我這不是來了嗎?”

那媽媽道:“那今天還是讓雪柔陪您?”

季懷點了點頭,被那媽媽一路引着來到了風華樓後面的雅間。

剛推開門,便有人嚷道:“季含玉你怎麽才來?”

只聽這聲音便知道這人已醉得不清。

雅間裏坐了五六位年輕的公子哥,還有位姑娘在珠簾後撫琴,房間內便再無他人。

旁邊有人搗了一下那人的胳膊,沖季懷笑道:“季七,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都喝醉了。”

季懷不置可否,只坐下來倒了杯酒自顧自喝了,笑道:“這有什麽,取了表字不就是讓人叫的嗎?”

還清醒的人有些面面相觑,有感眼色的忙挑起了其他的話頭,幾輪酒過後,原本有些凝滞的氣氛又變得熱烈起來。

季懷抿了口酒,用手支頭,眯眼聽着簾子後的姑娘唱曲兒。

男子弱冠後便可由長輩賜字,季懷今年二十又一,自然是有字的。

只是這表字季懷從不肯叫,更不喜歡聽別人叫,他寧可別人喊自己季懷。

季懷的字是季家老太爺取的,長者賜字本無可厚非,但問題在于,他表字裏的這個玉字,是季懷父親和叔叔那一輩都有的。

這便很值得琢磨了。

但凡聽聞些當年季府的舊事,這事便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了。

季家老太爺年輕時生得極俊,然而找了位貌若無鹽的妻子,大約是這位妻子過于強悍,生得四個兒子都是肖母,沒有半點遺傳到季老太爺的容貌,甚至連老太爺的孫輩們也深受影響,都生得不甚好看。

季老太爺發妻早亡也未曾再娶,獨自一人将四個兒子撫養長大,長子便是後來的季大老爺,娶了季大奶奶,季家大奶奶貌美如花,可惜季大老爺無福消受,不到三十便死于惡疾,只留下季大奶奶和三個年幼的兒子。

而季懷,是在季大老爺死後第十個月出生的遺腹子。

而且季懷越長越好看,同上面三位親哥哥無半點相似,反倒是跟季老太爺愈發相像。

于是,這些年來府內府外的風言風語便沒斷過。

季懷從小到大從旁人口中聽過無數種關于自己身世的傳言,背後不知道都被戳了多少脊梁骨也不甚在意,卻不曾想季老太也臨死臨死還要給他來上這麽一出。

單從季懷來看,這也忒惡心人了點。

可他又沒有辦法讓死了的季老太爺被表字給收回去,也只能捏着鼻子硬受着。

他堵不住衆人悠悠之口,也沒辦法讓自己流着的這身血幹淨一點,到最後也只能是跟自己怄氣,讓自己不痛快一些。

也讓自己能更痛快一些。

季懷一頓酒喝得沒滋沒味,連旁邊的雪柔姑娘湊上來都沒讓他笑上一下,及至月上中天,他才帶着阿連回到了府中。

阿連扶着他從後門進府,有些擔憂道:“少爺,明兒個是初一,還得跟大奶奶請安呢。”

季懷有些醉了,聞言輕嗤了一聲。

季懷雖然瘦,但身量卻高,阿連小小一個人有些艱難地扶着他回房,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給撒了手。

季懷醉得腿腳發軟,整個人便要向前栽去,然後被人一把托住了胳膊。

他借着對方的力道站了起來,清冷的月光下,他只看見了片白色的衣角,便徹底醉了過去。

翌日。

哪怕宿醉之後頭痛難忍,季懷還是得去給季大奶奶請安。

臨走時他往袖子裏塞了個小木盒,便一路逛悠到了後院。

季懷一貫來得晚,這次也不例外,他三個哥哥都已經到了,陪着他們母親說話,倒是十分融洽,偶爾還能聽見笑聲。

季懷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讓丫鬟進去通報,等丫鬟們打起簾子才施施然走了進去。

屋子裏原本十分祥和又融洽的氣氛凝固了一瞬。

“兒子給母親請安。”季懷道。

季大奶奶原本正同老三說話,聞言連頭都沒往季懷這邊偏,只淡淡道:“坐吧。”

季懷照例選了個遠遠的位子,端起桌上丫鬟奉的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腦袋疼得快要炸開,也不知喝得是什麽滋味。

季懷大哥在隔壁縣城做了個小官,二哥三哥是對雙胞胎,只比季懷大一歲,兩人都十分喜歡做生意,已經将季家的生意接過了不少。

總之不管是哪一個都比季懷懂事有出息。

但這些都不是季大奶奶對季懷冷淡的原因。

三位哥哥對季懷也十分疏離,那邊母子幾人親密融洽,季懷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但歸根結底,心裏還是不舒服的。

他初時不明白,可聽了那麽多真真假假的傳言,後來便漸漸懂得了其中的龌龊龃龉。

然而任何傳言都抵不過他母親對他的冷淡和眼神中夾雜着的厭惡。

這可比風言風語實在多了。

起初季懷也惡心透了自己,後來發現惡不惡心的也沒什麽狗屁用處,都是跟自己過不去。

後來季懷想,這着實沒必要,又不是他自己想出生的,他也沒做錯什麽,至多不過被人罵兩句背後戳戳脊梁骨,愛誰誰,無所謂了。

季懷又端起茶來抿了一口,小半個時辰挨過去,他三位哥哥陸續告退,他也緊随其後,只是将袖中的木頭盒子遞給了丫鬟,對季大奶奶道:“前兒個逛街瞧上了個簪子,雖不值錢,不過樣式挺好,便給母親送過來了。”

季大奶奶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聲音平平,“你有心了。”

“應當的,兒子告退。”季懷沒奢望她多說幾句話,老老實實地離開。

當然,即便是能多說,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應付。

身後的門簾剛放下,季大奶奶的聲音隐約從屋中傳了出來:“……扔遠點兒,別讓我瞧見。”

季懷腳步微頓,垂眸沉默了片刻,然後擡手輕輕地拂了拂袖子,接着便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季大奶奶并非普通意義上的深宅婦人,她掌控季家生意這麽些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自然對人心洞察得十分透徹,也更知道如何做才能殺人誅心。

好像讓季懷不痛快了,難受了,她就能勉強舒服一點了。

饒是季懷早就習慣了這些手段,卻仍然感覺一口氣悶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堵得慌。

季懷沿着連廊慢悠悠地走着,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飄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惹得人心煩,他打算回屋好好睡上一覺,餘光卻冷不丁瞥見了一角白色的僧衣。

“法師,早啊。”季懷上前走了兩步,隔着水汽朦胧的雨幕望向撐着油紙傘的年輕僧人。

連廊前是一大叢芭蕉,正值暮春五月芭蕉綠,細細密密的雨珠落在芭蕉葉上,噼裏啪啦在一片靜谧中格外清晰。

那和尚依舊只同他行個佛禮。

季懷本就心情不妙,他犯起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這下見他又不說話,便懶洋洋地倚在連廊的紅漆柱子上,嬉笑道:“難不成法師修的是閉口禪?”

和尚看了他一眼,略有些低沉的聲音穿透了雨幕落入了季懷耳中。

“不是。”

原來不是個啞巴。

季懷抱着胳膊,挑了挑眉,“那法師為何不同我講話?”

這下那和尚又不肯講話了。

季懷忽然想起這和尚在季府待了這麽久,該聽說的自然都已經聽說了,這和尚一看便是清高自持的那類人,定然是不屑同他講話的。

怕是跟他說句話都覺得玷污了佛家清譽。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不由嗤笑一聲,轉身便走了。

待他走到連廊盡頭,才想起來時沒雨未曾帶傘,阿連又被他支使去做別的事情了,而季大奶奶自然是不會為他操心這等小事的,指望着有人來送傘是不可能的了。

季懷在檐下站了片刻,見雨仍未停,便等得不耐煩了,擡腳便走進了雨裏。

然而卻沒能淋到雨。

他擡頭,便看見頭頂的油紙傘,轉過頭便看見了和尚那張清俊的臉。

微微詫異。

和尚一手撐着傘,寬大的白色僧袍微微下滑,露出了一小截清瘦的腕骨,在朦胧又潮濕的水汽中顯得格外蒼白。

“淋雨會得風寒。”

季懷聽見那和尚這樣說。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淋個雨得個風寒感冒一不小心真就會挂掉的。

季懷(嗤笑):爺無所畏懼,得病正好,死了拉倒。

湛華(認真地撐起傘):(個_個)

季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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