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祠堂
季懷沒想到季濂下手會這麽重,連湛華在看到他肚子上的傷口時都忍不住皺起了眉。
季懷從小到大都十分怕疼,只是沒什麽人注意,他受傷的機會也不多,以至于現在冷不丁挨了這麽兩腳,疼得快要了他這條狗命。
他怕湛華笑話自己,在敷藥的時候疼得臉都白了也沒吭一聲,額頭上都出了層細密的汗珠。
湛華一擡頭,便看見季懷頂着一張慘白的臉故作輕松的模樣,沉默了一瞬。
這厮還沖他笑:“多謝啊。”
湛華搖了搖頭,道:“此事你打算如何應對?”
季懷目光冷了一瞬,“放心,我會好好處理的。”
翌日。
湛華站在季懷院子門口,看着憂心忡忡的阿連,道:“你說你家七少爺怎麽了?”
阿連快要哭出來,“昨晚少爺當衆頂撞大奶奶險些将大奶奶氣暈,還将五少爺的胳膊給砸折了,已經被關到祠堂裏整整一夜了!”
湛華:“……”
阿連現在一想起昨晚那雞飛狗跳的場面就雙腿直打顫,他家少爺平日裏只是有些不着調罷了,斷不可能去非禮姑娘,更何況這姑娘還是自家人,可偏偏衆人不知怎麽,無論他家少爺如何解釋都不聽。
等他回過神來,房間裏已經是一片狼藉,五六個家丁都沒能攔住他家少爺,等衆人反應過來,季懷已經抄着凳子将季濂的胳膊給砸折了。
湛華聽完阿連講述完事情的經過,擡手行了一禮,溫聲道:“多謝。”
阿連忙擺手,見這位神神秘秘的法師離開之後才忍不住撓了撓頭。
方才他說少爺将季濂的胳膊給砸折時,法師是不是笑了?
不能吧?
阿連摸了摸腦袋,使勁搖搖頭,法師這般慈悲為懷,不能夠不能夠。
“阿嚏!”季懷凍得打了個噴嚏,擡手揉了揉鼻子。
這會兒還不算太熱,倚着牆在地上睡了一夜多少有些涼,他身體一向不好,這下肯定是得風寒了。
季懷轉了轉脖子,只覺得頭昏腦漲。
即便是白日,祠堂裏也陰氣沉沉,幽暗的燭火輕輕地躍動着,只照亮了上面擺着的許多牌位。
季懷只懶懶看了一眼那些牌位,便将目光移開了,他坐在窗戶下邊多少能暖和一點,只是幾乎一天一夜滴水未進,讓他多少有點撐不住。
他正暈着呢,頭頂上的窗戶突然發出一點聲響。
季懷以為是錯覺,但那聲響又大了一些,他擡起頭,便見那窗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一條縫,伸進來一只骨骼分明又修長的手。
季懷警惕地站起了身,窗戶被猛地打開,外面的陽光灑了進來,他被刺激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下一秒窗戶又被人給關得嚴嚴實實,只是季懷面前多了個和尚。
“湛華!?”季懷實在是震驚,不知該震驚這和尚竟然敢翻祠堂的窗戶還是該震驚他還拎着一大個食盒,總之無論哪個都跟這位高高在上的法師搭不上邊。
然而湛華卻仍舊一臉淡定,神情是萬年不變的冷淡,他将食盒放下,擡眼上下打量了季懷一圈,才像是放下心來,開口道:“先吃些東西。”
季懷見他淡定如常的表情,都快懷疑是不是自己大驚小怪了,但當他喝了小半碗粥之後,腦子終于活泛過來,不可思議道:“你怎麽溜進來的?”
季家的祠堂外面平日裏便有許多家丁把守,之前季大奶奶為了防止他逃出去,硬是加了三倍的人手,這和尚到底是怎麽躲過這麽多人拎着食盒進來的?
湛華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蓮蓉糕,吃麽?”
季懷喝了一大口粥,使勁點了點頭,“吃。”
湛華看着季懷一口氣吃了大半個食盒,知道他是真的被餓狠了,卻沒讓他繼續吃下去,只是将水遞到他手中,“喝水。”
季懷是個被人伺候慣了的,拿過水來便喝,待他喝完之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湛華露出了一個十分真誠又燦爛的笑容來,“多謝。”
湛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有些淩亂的衣服上,“受傷了嗎?”
“沒有!”季懷挑了挑眉,還不忘沖湛華炫耀一笑,“昨兒個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沒能看到我的英姿。”
湛華沉默着沒有說話。
季懷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緊張,他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想了想,有些郁悶道:“我原本也想好好解決的,但不管我說什麽他們都覺得我是在狡辯,我實在是氣不過才動手了……”
季懷沒覺得這事有多麽大不了的,哪怕他被關了一夜,直到方才湛華打開窗戶跳進來之前他都覺得很無所謂,哪怕接下來他被打死都無所謂。
但是看見湛華的時候,他就突然覺得……有點委屈。
大概是從小到大還真沒人對他這麽好過,細心到連手上沾了點心渣都要用帕子給他擦幹淨。
他都快被感動地要皈依佛門了。
湛華給他擦幹淨手,然後将食盒收拾好,便準備離開。
“哎——”季懷突然開口喊住他,但等湛華轉過頭來,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憋了半晌才開口說了句:“謝謝。”
湛華沖他微微颔首,“明日我再來。”
季懷愣了一下,等湛華離開他才對着窗戶道:“哦。”
然後就覺得挺莫名其妙的。
他同湛華認識不過短短幾日,這和尚卻已經對他如此掏心掏肺,甚至冒着這麽大危險來祠堂給他送飯,莫非……他季懷的魅力已經如此之大,連廟裏都要搶着他要他去做和尚了?
季懷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覺得自己暫時還不太想變成個禿驢,也許湛華只是想跟他做朋友呢?
患難見真情,同湛華這和尚做朋友聽起來也很不錯的樣子。
季懷吃飽喝足,便覺得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之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
季府某處。
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家丁半跪在地上,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戰戰兢兢地低着頭。
從暗處傳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我不過出去半日,人便被關進了祠堂?”
那家丁額頭滴下了一滴冷汗,使勁咽了咽唾沫,強迫自己冷靜道:“主人恕罪,是七少爺打人在先,季王氏才下令将人關進祠堂,此事我們不好插手。”
站在暗處的人低嗤了一聲。
跪在地上的人沒忍住哆嗦了一下。
一陣沉默過後,暗處的人才沉聲道:“他要是再出事,你們留着也沒什麽用了。”
“是,主人。”
那家丁站起來,迅速地隐沒在了園林之中。
“法師原來是在此處!”遠遠地從小路盡頭走來位公子,正是四房芸娘的同胞哥哥季潭。
正賞花的湛華擡手沖他行了一禮,“季公子。”
“可算找着法師了!”季潭忙回了一禮,神情急切道:“法師,芸娘她現下仍是高燒不退,之按您說的法子服了藥,明明看着大好了,可今早不知為何又燒了起來,還請法師同我一道再看看芸娘。”
“自然。”湛華點了點頭。
另一邊。
季大奶奶捂着心口倚在床頭,閉着眼睛長嘆:“作孽啊!”
季煜站在床邊,擡手屏退了周圍的丫鬟,走到窗戶邊将窗戶關上,對季大奶奶道:“娘,咱們鬥不過他們的,不如就将季懷——”
季大奶奶睜開眼睛瞪了他一眼,“季煜,季懷不管怎麽樣,都是季家的人,是我兒子。”
季煜沉默了一下,“可是娘,季濂季涓還有我不是您的兒子嗎?季府這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性命,您就不顧了麽?”
這下換成季大奶奶無話可說了。
“作孽!”季大奶奶咬了咬牙,目光陡然變得冷沉下來。
——
季懷倚着牆數完了整整三百多個牌位,終于聽到窗戶發出了響聲,他走上前去打開窗戶,便看見湛華站在外面。
哪怕見了湛華不是一次兩次,他還是會忍不住贊嘆上天賜予湛華的這副好皮相。
偏偏這等清姿卓絕的人物去做了和尚,每每想到這裏季懷都忍不住扼腕嘆息這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湛華将手中的食盒遞給他。
季懷接過食盒放到一邊,見湛華還站在原地不動彈,想了想便沖他伸出了一只手。
湛華看向他的目光中帶着一絲疑惑。
季懷嘴角噙着抹不太正經的笑容,“不進來嗎?”
然後他就成功地握上了湛華那只帶着涼意的手。
湛華這次帶來的東西比上一次要少,而且要清淡上不少,季懷翻了半天也沒能翻到點肉沫。
湛華見他還不肯消停,終于開口道:“你傷還未好,不宜吃得過于油膩。”
“可昨天明明——”季懷有點不甘心。
“昨天準備的匆忙。”湛華道。
季懷點了點頭,歪了歪頭沖他道:“好吧,有的吃就很不錯了。”
湛華垂眸盯着食盒,“嗯。”
季懷快吃完的時候,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不過法師明日還是不要來了,祠堂看守得緊,被人發現難免要牽連到你,左右時間差不多了,估摸着頂多兩天我就會被放出去了,餓上一兩天不要緊的。”
湛華聞言皺了皺眉。
然而季懷忙着吃東西沒有注意,還自以為分析得很在理,“……我覺得頂多兩天,他們就放我出去了,一直關着我也沒用是不是……”
“明日給你帶肉菜。”湛華忽然道。
季懷:“啊?”
湛華面無表情道:“吃不吃?”
季懷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人立着高冷超脫的人設,背地裏卻拎着食盒爬窗戶。
有些人立着灑脫不羁的人設,背地裏卻饞的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