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淨音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季懷讪笑道:“法師已經幫了我許多了。”

說到底,人家湛華來給他送吃的已是十分難得,季懷對他感激,并不想再麻煩他了。

湛華卻有一瞬間的愣神,整個人盯着他沒有動彈,看上去像是有些呆滞的模樣。

季懷以為自己客氣推拒惹得他不快了,剛想再同他解釋,誰知面前的人卻忽然閉上了眼睛,眉心微擰,臉色蒼白得厲害。

季懷吓了一跳,“法師?”

見他不應,季懷有些緊張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湛華?”

然而湛華依舊未動,卻能看出他下颌猛地緊繃了一瞬,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這模樣屬實駭人,季懷下意識地要将手縮回來,下一秒卻突然被人死死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他感覺手腕都被捏碎了,“疼疼疼!”

湛華一下睜開了眼睛,身體一僵,忙松開了季懷,垂下眸子低聲道:“抱歉。”

“嘶。”季懷倒吸了一口涼氣,疼得眼眶都泛紅了,他一邊呲牙咧嘴地揉着手腕一邊道:“你這手勁可真大。”

湛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起身道:“時辰不早,我先走了。”

“哦,好。”季懷幫他收拾好食盒,遞到了他手中。

然而正如季懷所料,他确實沒能多呆兩天,就被季大奶奶從祠堂提了出去。

“去淨音寺?”季懷不解。

“沒錯,現在就走。”季煜沒好氣道。

“那我先回去收拾——”

“不必。”季延揪住他的領子便将人往外面拽。

季懷有些惱,季延皮笑肉不笑道:“怎麽,也想把我胳膊打斷?”

季懷冷嗤了一聲。

然後他就被粗暴地推上了一輛馬車,他拂了拂袖子,擡頭便同季大奶奶的目光對了個正着。

“母親?”季懷皺了皺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季大奶奶阖上眼睛,良久才開口道:“季懷,你可知錯?”

季懷語氣冷硬,“沒做就是沒做,兒子不知何錯之有。”

“好。”季大奶奶微微颔首,便不再說話了。

季懷被她給晾在這裏,開口也不是沉默也不是,扭過身子掀開簾子,就看見外面騎着馬的季延,他厲聲道:“看什麽看!老實呆着!”

季懷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将簾子甩上了。

一路颠簸了小半日,臨近天黑時馬車才停住。

季懷剛睜開眼,就聽見了外面傳來一聲慘叫,頓時一驚,便要下車,卻被季大奶奶叫住。

馬車裏沒有點燈,光線很暗,他看不清季大奶奶的神情,卻能聽到她聲音中的冷意和厭惡,“你不要再給季家添亂了。”

季懷準備開門的手一頓。

外面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季延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季懷在這裏!”

季懷聽見季大奶奶輕輕地嘆了口氣。

片刻之後,季懷看着面前身着黑衣的十幾個蒙面人,腦子有些懵。

季大奶奶坐在馬車裏沒有下來,隔着車門沉聲道:“人都帶來了,現在可以把我兩個兒子放了吧?”

為首的那名黑衣人笑了一聲,尖聲道:“那是自然,季大奶奶當真大氣。”

說完,他擺了擺手,季濂季涓便被人推搡着從旁邊的林子裏押了上來,季涓一見季煜便神色驚喜,“大哥!我就知道你和母親會來救我們!”

季濂胳膊還斷着,臉色也不是很好,只是在看見季懷的時候皺了一下眉,“你來做什麽?”

季懷沒理他,只轉身看向了那緊閉的馬車門。

季延對季懷道:“我們會對外宣稱你在淨音寺思過,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

火把燃燒的火焰在風中搖曳不定,季懷聞着那股子焦炭味,只覺得有些嗆人,都嗆得他喘不上氣來了。

“多謝季大奶奶深明大義,我們也一定遵守約定庇護季家。”為首那人笑道。

“希望你們說到做到。”季大奶奶的聲音自馬車中傳來,“季濂季涓,上來。”

季懷張了張嘴,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載着季家母子的馬車揚長而去,只留給了季懷一片灰塵,從頭到尾連句解釋都不曾給他留下。

“季七公子想必有很多疑問。”站在他旁邊的那人低聲笑道。

季懷轉過頭,便見他伸手将臉上的蒙臉黑布取了下來,露出了張五官深邃的臉來,那雙眼眸在火光中帶着些奇異的碧綠色,看上去像是有異族人的血統。

“在下鳳羽閣,桓子昂。”那人沖他笑了一下。“七公子的疑問我可以一一向你解答。”

——

“鳳羽閣那幫孫子!”坐在主位上的女人一擡手将茶杯摔到了地上,柳眉倒豎,怒道:“竟敢用這般下作的手段!”

“樓主息怒。”半跪在地上的人擡起頭,露出了半張帶着金色面具的臉,沉聲道:“單就屬下所知,便有五六路人馬在盯着季家,季銘一咽氣總會有人按捺不住,不是鳳羽閣也會是別人,現在季懷被鳳羽閣帶走反倒不是什麽壞事,起碼鳳羽閣現在不敢對季懷怎麽樣。”

那女子站起來,從袖子裏拿出了半塊透明的令牌扔給了他,“權寧,一個月之內,不管用什麽手段,将季懷的活人帶來見我。”

“得令!”權寧一把接過令牌,悄無聲息地從窗戶裏跳了出去。

“樓主何必這般着急。”從屏風後走出來一名身着道袍的男子,額間生着一顆朱砂痣,語氣平平道:“我聽說,地獄海那邊早早便盯上了季家,您打算從惡狼嘴裏搶走它的肥肉嗎?”

那女子嬌笑了一聲,“道長說這話便不對了,若論時間,那該是我們更早才是。”

說着,她的神色陡然陰沉了下去,“我們的東西,就算他吞下去也得給我囫囵吐出來!”

——

“我們鳳羽閣曾與季家老太爺季銘有約定,只要季家将人給送來,我們鳳羽閣一定護佑季府上下平安,絕不會讓其他各派傷害季家任何一個人。”桓子昂隔着桌子上幽微的燭火對季懷道:“所以七公子盡管放心。”

季懷從頭到尾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他不解:“你們想要我幹什麽?”

這下換成桓子昂驚訝了,他神情頗有些複雜地望着季懷,目光裏甚至帶上了同情,“七少爺原來不知道嗎?”

“我知道什麽!?”季懷頓時有些暴躁,“莫名其妙将我關了兩天又莫名其妙将我扔到這裏來!”

“這件事情一時半會解釋不清楚。”桓子昂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今日時辰不早了,季少爺便先歇息吧。”

說完,便帶着人離開了房間。

季懷坐在桌邊盯着那燭火看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到了窗戶前推開了窗戶,便看到院子裏全是黑衣人,甚至連窗戶下邊都蹲着兩個,見他推開窗戶邊警惕地看向他。

季懷嘭得一聲将窗戶給關上。

莫名其妙!

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什麽鳳羽閣!什麽桓子昂!

季懷在房間中轉了一圈,将自己摔到了床上,耳邊還在不斷地響起季大奶奶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她說,你不要再給季家添亂了。

她說,季涓季濂上車。

然後帶着她的三個兒子離開了。

季懷睜着眼睛盯着系着床簾的穗子,他想了半宿,終于想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娘不要他了。

倒也沒什麽太大感覺,反正季大奶奶不喜歡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管是因為什麽,能把他這麽個髒東西從季家丢出來,她應該也松了一口氣。

也挺好的。

唯一可惜的就是沒能好好跟湛華道個別,這個新交的朋友他還挺喜歡的。

湛華還答應明天給他送肉菜來着,不過想想讓個和尚送肉也挺損的。

季懷心想,我果然沒做過什麽靠譜的事情。

第二天季懷被叫醒,就見桓子昂坐在床邊沖他道:“昨夜黑燈瞎火沒能看清,今日一見才知季家七郎果真不負盛名。”

季懷剛睡醒還懵着,坐在床上呆呆地目視前方,眼神空洞茫然,很明顯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

桓子昂見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笑道:“還真是個小少爺啊。”

季懷一下打開了他的手,皺眉道:“別碰我頭。”

桓子昂嘴角微勾,“好,不碰,那你先起來吃早飯,我們邊吃邊聊。”

季懷發現他一覺醒來,好像有什麽事情變得不太對勁,比如昨晚還兇神惡煞的桓子昂,現在對他突然和顏悅色起來。

季懷只當他在預謀什麽,心裏暗暗警惕,表面卻不動聲色,客氣道:“好。”

“季公子之前也許聽說過武林盟?”桓子昂問。

季懷愣了一下,震驚地望着桓子昂,就在桓子昂以為他要說出驚人的秘密時,季懷幽幽道:“你莫不是話本看多了?”

桓子昂:“……”

說起來這着實不能怪季懷,他雖纨绔,卻也不是從小纨绔,在十六歲前他都是在書院認真讀書的,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也沒讀出什麽名堂來,但接受的教育卻十分正統,平日裏接觸的人也都是普通人,什麽江湖武林那都是茶樓裏說書先生或者話本子裏的,他從未當真過。

“當今武林正派以長虹谷、鳳羽閣、飛仙樓三派為首,武林盟正是由這三家牽頭建立,如今武林盟盟主乃是長虹谷谷主衡泷。”桓子昂道:“而武林盟的上一任盟主,名叫公孫止。”

季懷聽得一頭霧水,道:“就算你這樣說,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公孫止在一次武林大戰中失蹤,距今已有四十年,衆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但是直到幾個月前,江湖中有人放出了消息,公孫止還活着,就在晚來城。”桓子昂盯着季懷道:“他改名換姓之後,叫季銘。”

季懷手中的筷子啪嗒落在了桌子上,擡頭對上了桓子昂那雙深邃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桓子昂這厮就是個顏狗,以及

湛華正在提刀趕來的路上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