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樹洞
翌日。
湛華聽見一陣鳥叫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着已大亮的天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自從中毒以後,他已經許多年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然後昨晚抱着季懷,他竟然破天荒地睡了個囫囵覺。
看來還是要抓緊時間找到機會動手,季懷這味藥引果真有奇效。
懷裏的人無意識地動了一下,似乎是覺得他的頸窩裏很暖和,半張臉都貼在上面。
險些讓他直接将人掀出去。
季懷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了推。
他睡裏夢裏還以為是阿連來叫自己起床,胡亂地擺了擺手,抱緊了懷裏的被子,嘟囔道:“我再睡一會兒……”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他極近的地方響起,抑或者可以說是通過骨頭傳到了他耳朵裏,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出聲時候的震動:“起來。”
季懷猛得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形狀漂亮的鎖骨和線條優美的喉結,那皮膚白得過分,晃得他眼疼。
湛華見他傻兮兮地盯着自己,伸手将被拱得亂七八糟的衣襟攏好,涼涼道:“愣着做什麽?”
季懷大約是睡懵了,呆呆地仰着頭看他站起來,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對方從衣袖裏露出來的手。
湛華以為中毒的關系常年體寒,一早一晚尤甚,冷不防從掌心傳來一股熱意,陌生又新鮮的感覺竟沒讓他立刻甩開。
季懷顯然也沒搞明白自己大清早的拉這和尚的手作甚,過了瞬息慢吞吞地開口:“湛華。”
那聲音帶了些剛睡醒的沙啞,又因為季懷沒睡醒喊得有些輕,一時聽上去竟讓人覺得他在撒嬌。
麻煩。
湛華頗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毫無感情道:“起來,準備出發。”
季懷坐在地上仰着腦袋盯了他半晌,打了個哈欠,徹底醒了。
掌心的熱度瞬間消失,湛華的目光落在對方的手上。
季懷手上有許多劃痕,掌心還起了幾個水泡,看上去竟有些慘。
大少爺不小心碰到了水泡,疼得眉毛都擰了起來,大約是愛面子,見湛華看着自己又強忍了下去,裝出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樣來。
湛華看着對方幾乎是寫在臉上的心思,不着痕跡地移開了目光。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季懷好幾次都險些跟不上,湛華有些不耐地放慢了速度。
在湛華第三次停下來等他的時候,季懷抿了抿唇,加快了速度。
哪怕他現在雙腿酸痛,每走一步腳底的水泡都傳來鑽心的疼,他還是咬着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已經給湛華添了很多麻煩了。
等他走到湛華跟前時,有些歉然道:“不用特意等我,我能跟上的。”
湛華沒什麽情緒地看了他一眼,道:“坐下。”
季懷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對方停在了一處巨石後面,正好能遮住盛陽。
“不用,我還可以繼續走——”這般被人照顧,季懷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湛華道:“我累了。”
季懷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情緒不太好,于是只沖他笑了一下,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
“待在這裏別亂跑,我很快回來。”湛華交代了兩句,不等季懷答話,便轉身離開了。
看來心情很不好。
季懷有些郁悶,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裏,總之自從今早上他醒過來,湛華便一直冷着張臉。
他還有重傷在身。
季懷有些不放心想跟上去看看,但是又想起方才湛華冷冰冰的囑咐,陷入了糾結中。
不等季懷糾結完,湛華便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只兔子和幾顆青色的果子。
季懷看見兔子眼睛一亮,然後表情又有些糾結起來,湛華是個出家人,他捉了兔子來……總不能是用來吃的吧?
莫不是見小兔子受傷了想養着?季懷對湛華的慈悲程度的認知忍不住又上升了一個臺階。
“這兔子好可——”季懷話音未落,就見湛華利索地擰了小兔子的脖子。
季懷:“……”
湛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麽?”
季懷咽了咽口水,微笑道:“這兔子一看就很可口啊。”
湛華不置可否,将兔子遞給他,“會剝皮嗎?”
季懷面不改色道:“會。”
湛華大約是有些累了,将兔子遞給他之後自己靠着樹坐了下來。
季懷提着兔子的屍體,想了一會兒,問:“你有刀嗎?”
湛華不知道從身上哪裏摸出了一把匕首,扔給了季懷。
季懷有些手忙腳亂地接過匕首,走遠了些去處理兔子了。
然而這對他來說實在是過于困難了,等他滿手是血地拎着兔子肉回來,湛華已經睡着了。
季懷見他面無血色,有些擔心,湛華受傷嚴重,可這兩天只換過一次藥,現在天氣漸熱,稍有不慎可能就會化膿。
季懷将兔子肉烤上,擦了擦手,走到湛華身邊蹲下,剛一伸手,手腕便被人死死地攥住,被對方凜冽帶殺意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季懷被湛華突然展現出來的殺意駭住,瞪了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作甚?”湛華聲音有些虛,以至連殺意都未曾掩飾。
季懷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他想往後退,卻不想湛華力氣大得讓他退後一步都難。
他盯着湛華毫無血色的唇,幹笑道:“我想看看你的傷。”
湛華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
他極少受傷,加之身份特殊,幾乎從未有人這般直白,缺心眼一樣要扒開他衣服看傷。
但一想到這是季懷第二次膽大包天要扒他衣服,他臉上的表情更扭曲了。
季懷擔憂道:“天氣太熱了,不及時換藥的話會死人的。”
湛華松開了他的手。
有些事情似乎一回生二回熟,季懷幫他處理完身上的傷口之後,順手幫他攏了攏衣襟,心情有些沉重道:“你的傷還是得趕緊找大夫看看。”
湛華搖了搖頭,“無妨——”
季懷見他臉色忽變,心髒猛得一跳。
權寧悄無聲息地從樹上跳了下來,走到了灰燼前面,蹲下來撚了撚,尚有餘溫。
“還沒走遠呀。”權寧露出的半張臉挂着滿意的微笑,拇指在彎刀的刀柄處輕輕地摩挲着。
他站在原地待了片刻,正欲擡腳離開,腳步忽然一頓,微微側過身看向身後的灌木叢。
季懷正緊張地盯着不遠處權寧的一舉一動,忽然間一只手掌輕輕地覆住了他的口鼻,指腹冰涼的觸感滲入臉頰,衣袖上淺淡的皂角香味猝不及防竄入了他的鼻腔,讓他有些發暈。
季懷本能地擡手,握住了對方清瘦的腕骨。
他現在姿勢有些難受,後背因為湛華突然地靠近而緊緊貼在了對方的胸膛上,幾乎是被對方完全摟在了懷裏。
“你太緊張了。”湛華貼着他的耳朵輕聲道:“放松。”
季懷抿了抿唇,放緩了呼吸,但依舊抓着對方的手腕沒有放。
外面,權寧一刀掃過那成片的灌木叢,落葉紛飛間卻一無所獲,他頗覺無趣地啧了一聲,腳尖輕點,飛上樹梢往別處去了。
季懷見狀便要站起來。
“再等等。”湛華在他耳邊輕聲道。
季懷身體僵了一下。
湛華的餘光掃過他泛紅的耳朵尖,微微一頓。
季懷捏了捏他的手腕,示意他放開。
湛華松開手,季懷有些艱難地偏過頭來小聲道:“湛華,這裏太擠了。”
情急之下發現的樹洞很小,現在他們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處,幾乎是緊貼在一起,薄薄的幾層衣衫根本隔不住對方的體溫,又悶又熱。
季懷的後腦勺抵在湛華的肩膀上,他伸手捏住季懷的下巴将人轉過去,低聲道:“權寧還沒走,再忍忍。”
季懷這姿勢着實累地厲害,然而他又是在不想坐在那泥濘的樹洞底部,整個人有些抖。
“靠着我。”湛華扶住他的肩膀往後一靠,結結實實地将人抱在了懷裏。
季懷還在顧慮他的傷,“你傷口——”
“噓。”湛華再一次捂住了他的口鼻。
季懷不由屏住了呼吸,細微的腳步聲幾乎是同他們擦肩而過。
季懷頭一次覺得原來腳步聲也可以這麽瘆人。
大約又過了一炷香左右,湛華才松開了他。
“走了?”季懷小聲問。
“嗯。”湛華應了一聲,“我們出去。”
季懷正打算往外爬,背後忽然一重。
“湛華?”
沒有人應。
“湛華,你怎麽了?”季懷趕忙擰過身,往他身上一摸,刺骨冰涼。
“湛華?湛華?”季懷拍了拍他的臉,對方毫無反應。
他咬咬牙,從樹洞裏艱難地爬了出來,确認四周真的沒有人之後,才将湛華從樹洞裏拖了出來。
湛華嘴唇青紫,呼吸也十分微弱,身上涼得厲害,然而不久前季懷才剛剛給他的傷口換過藥,想想應該也不是傷口引發的症狀。
哪怕季懷再不通醫理,也看得出這像是中毒的症狀。
然而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權寧随時都有可能會回來,季懷将人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深處走去。
這路要比之前難走的多,季懷背着人摔了好幾次,自己摔得鼻青臉腫,好歹是護着湛華沒再受傷,不然雪上加霜,湛華能不能活下來就難說了。
天色漸晚,季懷怕不安全,正好又碰到了一個山洞,便背着湛華進去,将人放好後又就近撿了些柴火,運氣好,火很快就升了起來。
他從頭到腳檢查了湛華身上,并沒有發現哪裏有被蟲蛇咬過的傷口,這才勉強放下心來。
然而湛華身上依舊冷得吓人,季懷将他移到火堆旁,脫下自己的外衣來給他蓋上,又笨拙地學着土辦法,不停地搓他的手心和腳心。
然而湛華身上的溫度依舊越來越低。
季懷急得厲害,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喊他:“湛華,快醒醒,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昏睡中的人似乎稍微睜開了一下眼睛,但是又很快地睡了過去。
“湛華!湛華!不能睡!”季懷又加大了一點力氣。
他拍湛華臉頰的時候,之前摔倒時被磕破的手掌不小心蹭到了湛華的嘴唇,留下了一絲血跡。
昏迷中的人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然而季懷并沒有發現。
他還在焦急地想各種辦法,最後索性将人抱在了自己懷裏,企圖用自己的體溫讓對方稍微暖和一點。
湛華似乎是在無意識地重複着什麽,季懷有些聽不太清楚,于是便低下頭靠近他,“湛華,你說什麽?”
湛華有些恍惚地睜開眼睛,盯着對方毫無戒備就暴露在自己眼前的脖子,啞聲道:“渴……”
季懷見他睜開眼睛,很是高興,扶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好,我這就去給你找水!”
察覺到對方要離開,湛華眯起了眼睛,一個翻身将人壓在了身下,目光在他脖子上逡巡。
季懷的後背狠狠地磕在了地面上,整個人被摔得有些發懵,他疑惑地望着對方:“湛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