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傷口
湛華雙目沒有焦距,看上去有些遲鈍。
季懷稍微一動作,他便警惕地按住了季懷的肩膀。
“湛華,是我。”季懷輕聲道。
湛華微微偏過頭,像是在思考季懷是誰。
湛華的情況很明顯不太對,有點像是走火入魔,季懷慢慢地擡起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是季懷。”
湛華擰起眉,喉結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季懷的手慢慢地下滑到他的後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現在我們安全了,別怕。”
湛華低垂下頭,将額頭抵在了季懷的肩膀上。
季懷見他好像是安靜下來,忍不住松了一口氣,然而就是這松一口氣的工夫,脖頸上就傳來一陣劇痛,讓他不可抑制地喊出了聲。
緊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季懷在驚懼中連掙紮都忘記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山洞頂部嶙峋的石塊,只覺得身上的溫度在飛快地流逝。
季懷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唇舌也可以冰冷刺骨。
有那麽一個瞬間,季懷都感覺整個人都麻木了,甚至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
恍惚中,他看見湛華擡起頭來,目光意味不明地盯着他,原本蒼白的雙唇上沾染着鮮豔的血色,無端顯現出幾分妖冶,像是惑人的鬼魅。
陰冷詭谲,動人心魄。
季懷頭暈得厲害,松松地握着對方的手腕,終于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溫度,心裏終于松了口氣,于是他扯了扯嘴角,跟那人說:“沒事,別怕。”
而後洶湧而來的倦意将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湛華的目光落在季懷脖頸處那猙獰的傷口上,抿了抿唇,不自覺地舔走了唇角的血跡。
尚且溫熱,帶着種膩人的甜。
身體裏流淌着一種久違的溫度,原本他不覺得這種舒适多麽令人着迷,然而一旦再次擁有,便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蒼白的手指落在猙獰的傷口處,稍一用力,帶着溫度的血液沾染到指尖。
豔麗的紅與寡淡的白交織在一起,驚心動魄的詭異。
季懷疼得悶哼了一聲。
湛華猛地回過神來。
季懷醒過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蒼青色的帷帳,夏日的蟬鳴刺耳又聒噪,他愣愣地睜着眼睛呆了很久,才從床上坐起來。
身上像是睡得太久,骨頭都酥了的感覺。
他警惕地環顧一周,什麽人都沒有看到,正當他準備下床時,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湛華一進門就對上了季懷驚慌的目光,然後就見對方臉上警惕的表情剎那消散,變成了安心的笑容。
湛華垂下眸子,回身将門關上,然後端着手裏的藥來到了床前。
“湛……華。”季懷一開口被自己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吓了一大跳,趕忙清了清嗓子。
“喝藥。”湛華将手中的藥遞給他。
季懷見藥就本能地抗拒,然而在湛華的注視下,他還是強忍着惡心,面不改色地将藥一口飲盡。
大約是喝得有些急了,黑褐色的藥汁順着嘴角滑落,滴在了季懷松垮的亵衣上,洇染了一大片白色幹淨的布料。
布料後是若隐若現的鎖骨,上面還留着抹顯眼的青黑色指印。
湛華不禁又想起了當時給季懷換衣服時的麻煩場景,那指印大概是他因為暴躁沒控制好力道留下的。
季懷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包紮的傷口,眼裏滿是驚訝。“湛華,咱們出來了?”
“嗯。”湛華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移開,難得耐心地同他解釋道:“我一時……走火入魔,不慎傷了你,抱歉。”
“沒事。”季懷笑着擺擺手,眼裏一片澄澈坦然,“人沒事就好。我是不是暈過去很久了?”
湛華道:“大約有十日了。”
季懷有些愧疚道:“還是拖累湛華兄了。”
湛華搖了搖頭。
季懷扭頭看了看周圍,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嘶……這裏是哪裏啊?”
“臨州寶南縣。”湛華的目光從他脖子上一掃而過,“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給你拿些吃的。”
季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待湛華出去,季懷才露出痛苦的神色來,他伸手碰了碰包着脖子上的布條,觸手一片溫熱滑·膩。
他疑惑地看了看指尖,被上面的血吓了一跳。
竟然還沒好嗎?
難道剛才又不小心扯破傷口了?
好像有什麽念頭從心底飛快地閃過,然而不等他抓住,就被撲鼻的香味打斷了。
湛華大約覺得他身體虛弱,給他帶來的都是大補的食物,完全沒有考慮到一個傷病患不該吃得這麽油膩。
季懷着實餓慘了,将一切想法都抛諸腦後,先忙着去填飽自己的肚子了。
湛華在他旁邊坐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脖子。
季懷歪過頭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得到了對方一個淡漠的微笑。于是他又轉過頭繼續跟食物奮戰了。
舌尖抿過指尖的血,湛華滿意地彎了彎嘴角。
湛華告訴季懷,這是他們臨時落腳的客棧,他曾于寶南縣一位富商有恩,等過幾日這位富商過壽,他們便可混入賓客之中,秘密地拜訪這位富商,對方能夠庇護他們一段時日。
季懷不疑有他。
他每日裏就窩在客棧中吃吃喝喝養傷,只一點讓他疑惑,脖子上的傷口總是不見好,每日總是好了那麽一點,第二日早上又變得嚴重一點,湛華卻說這是他的錯覺。
季懷平日裏已經格外小心了,這日臨睡前他特意請求湛華,“今晚我們可以一起睡嗎?”
這些天兩個人都是一人一間房,乍一提這種要求聽起來總是怪怪的,季懷又解釋道:“我可能睡覺不踏實,總把傷口掙開,勞煩湛華兄幫我顧看一二,這熱天氣總在脖子上纏塊布着實難捱。”
湛華微微一笑,“好。”
于是這天夜裏,兩個人躺在了同一張床上。
然而季懷遲遲沒有睡意,他看着從窗戶外面灑到床帏上的月光,小聲問:“湛華,你睡了嗎?”
湛華按住他試圖亂動的肩膀,“沒有。”
季懷笑了笑,“湛華,我這輩子都沒有遇到過像你這麽好的人,你是第一個。”
湛華按着他肩膀的手微微一僵。
“所以有什麽事情我們可以一起擔着,雖然我沒什麽大用處,但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還是可以的。”季懷側過身來看着他,“如果我身上真的有什麽寶貝,不管是功法還是寶藏,你盡管拿去用便是。”
湛華盯着他半晌,沉聲道:“當真?”
“當真。”季懷語氣誠懇,繼而笑了起來,“若是你能用上變得更強,不久能更好地保護我了?”
湛華沉沉地笑了一聲,伸手捂住了他那雙毫無邪念的眸子,“睡吧。”
季懷笑道:“哎,你手終于不涼了,好歹有點溫度了。”
湛華臉上的微笑早已消失,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
夜色漸深,身旁的人早已經沉沉睡去。
湛華睜開眼睛,伸手封住了對方的睡穴。
新鮮的傷口很快就暴露在空氣中,季懷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在睡夢中瑟縮了一下。
湛華的手背擦過對方的喉結,伸手捏住了季懷的下颌。
昏睡過去的季懷乖順地不可思議,順從着他的力道微微偏過了頭,呼吸變得有些艱難,不得不将嘴巴微微張開。
尖利的牙齒又一次将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刺穿撕裂,甜膩的香味順着口腔仿佛滲入了五髒六腑。
然而季懷已經開始懷疑,他不敢做得太過分,只能生生控制住心底張牙舞爪的渴望,強行從那片溫暖處離開。
季懷的血并不是解藥,但是卻能很大程度上緩解他的痛苦,然而這無異于飲鸩止渴。
偏偏他控制不住這股渴望,仿佛另一種形式上的走火入魔。
給季懷的傷口上敷好藥再次包紮好,解開了對方的睡穴,湛華有些倦怠地閉了閉眼睛,袖子卻忽然被人扯了扯。
湛華目光一凜,垂頭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季懷皺着眉,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半睡半醒地同他嘟囔:“湛華……我脖子好疼啊……”
湛華在一片黑暗中舔了舔嘴角的血,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臉頰,低聲道:“沒事了,睡吧。”
“嗯……”季懷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抓住他的衣袖抱住,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全然沒有看到黑暗中對方一臉餍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