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懷疑
季懷在客棧中待得十分無聊,他天生是個愛玩的性子,雖然之前經歷了許多打擊,但是現在暫時安全之後也是十分無聊。
漸入盛夏,客棧狹窄的小房間裏着實悶熱,而湛華每天都神神秘秘不見人,他不能出門,便更加無聊了。
往年這個時候他屋子裏必定要用冰,然而現在客居他鄉危機四伏,他也只能強忍着。
叫了桶水洗了個澡,季懷嫌熱,屋子裏又沒有別人,他便索性光着膀子只穿了下褲,自個兒給自個扇扇子。
頭發濕漉漉的很是煩人,他一邊晃着扇子一邊去拿毛巾,路過鏡子時腳步一頓。
季懷皺起眉,走近幾步,便看得更清楚了。
因為洗完澡熱得慌,他便将一直纏在脖子上的布條解了下來,而之前被布條掩蓋的地方,赫然有幾個青黑色的指印,在鎖骨下面,還有個快要看不出痕跡的指印……
之前季懷從未看過脖子上的傷口,只知道它一直沒好,現下湊近一看,卻是吓了一跳。
那傷口像是被人刻意撕裂開來,甚至有些地方還有很新的齒痕,看上去讓人脊背發涼。
季懷只覺得心髒砰砰直跳。
他忽然想起幾日前和湛華同睡的那晚,他迷迷糊糊間好似看到湛華坐在自己身邊,還摸了摸自己的臉,他好像是被脖子疼醒的……
心底升起一個可怕的猜測,剛冒尖就被他狠狠地壓了下去。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被種下,便在心底生了根。
湛華回來的時候便看到季懷坐在窗邊出神,走過去将手中的東西遞給他。
季懷被吓了一跳,“這是什麽?”
“衣服。”湛華放到他手中,“明日我們去壽宴穿。”
“哦。”季懷抓了抓手中的衣服。
“你怎麽了?”湛華微微偏過頭看他。
“我怎麽了?”季懷一下子站起身來,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脖子,結果只摸到了上面胡亂纏繞的布條,又讪讪地放下手,幹笑道:“我只是有點擔心。”
“不必擔心,跟緊我就行。”湛華道。
季懷心不在蔫地笑了笑,還沒笑完,湛華忽然俯下身來看着他,目光一片清冷。
季懷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衣服,“怎、怎麽了?”
湛華沖他露出個溫和的笑容,伸手解開了他脖子上的布條,又仔細地替他纏好,“有些松了,今日早些休息。”
季懷僵硬地點了點頭。
等湛華出去,季懷猛得松了一口氣,背後出了層薄汗,心底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他不該懷疑湛華,不管是出于什麽理由。
然而事實又如此清晰明了。
季懷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湛華了,他至今都沒有摸清楚湛華到底是個什麽性子,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之外,竟對其他的一無所知。
入夜,季懷遲遲無法入睡,紛繁的念頭和猜想讓他腦袋發脹,悶熱的天氣也讓人格外煩躁,他翻來覆去地滾了一夜,終于在天快擦亮的時候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便睡到了晌午。
湛華給他帶來的衣服領子有些高,正好能遮住他的脖子,季懷一時之間又被這人的體貼給觸動了一下。
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然而等到一出門,統統被季懷給扔到了腦後。
這些日子經歷的事情讓他覺得像過了半輩子那麽長,現在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終于又找回了熟悉的感覺。
季懷本就是大家公子,又長了副極俊的皮相,單是走在街上便惹得許多人頻頻看向他。
季懷甩開手中的折扇,微微偏過頭對旁邊的湛華道:“湛華兄,我是不是得遮遮臉?”
湛華看着幾乎要貼在自己臉上的青年,對方的眼裏盛滿了笑意,在盛夏灼眼的陽光之下竟還要再燦爛上幾分。
他不着痕跡地遠離了季懷,“不必,這裏很安全。”
“那我就放心了。”得了湛華的保證,季懷便放下心來大大方方讓人打量,看上去歡快又放松。
過壽的這位富商姓徐,今日是他六十大壽,再加上他平日裏樂善好施,是寶南縣有名的大善人,是以這次壽宴辦得很大,還有人在街邊施粥,十分熱鬧。
徐富商只有一個兒子叫徐子明,此時正在徐府門口迎接客人,剛同一位好友說完話,擡頭便看到兩位好看的客人站在自己面前。
這二人一個眉眼溫潤俊秀,一個清俊端方,年紀都不過二十三四的模樣,很是讓人生出好感。
“我與令尊是故交。”湛華遞上了請帖,微微一笑。
徐子明掃了一眼請帖,滿臉堆笑将二人請進門,“法師裏面請,家父正在等你們。”
說完吩咐身後的管家兩句,竟是親自給他們帶起了路。
徐府雖然從外面看着只是一般宅院,但內裏确實別有洞天,三人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走到了書房。
徐老爺看上去精神矍铄,見到他們進來直接從椅子上起身,看上去神色很是激動。
湛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徐老爺幹咳了一聲,先同季懷客氣道:“今日事務繁忙,着實抽不出身來,明日定當親自去給季公子賠罪。”
繼而又吩咐徐子明道:“你先帶季公子去松園歇一歇吧。”
季懷見湛華沖他點頭,便放下心來,對徐老爺道:“麻煩您了。”
說完便跟着徐子明離開了。
待二人離開,徐老爺瞬間臉色一變,單膝跪地沖湛華抱拳行禮,“屬下徐望見過少主。”
湛華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消息遞回去了?”
徐望忙道:“沒有沒有,未經少主點頭,屬下怎敢擅自決定。”
湛華輕笑了一聲:“算你聰明。”
徐望擡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幹笑道:“少主,那我孫兒——”
湛華看了他一眼。
徐望又擦了擦汗,清了清嗓子道:“他身體不好,在外恐怕住不慣。”
“等我們離開這裏,他差不多也就能回來了,懂嗎?”湛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徐望只覺舌根發苦,連連點頭,“屬下一定保護好少主安全。”
季懷等了沒多久,就看見湛華推門進來。
“沒事吧?”他問。
湛華搖搖頭,“我們需要暫時在這裏待些時日。”
季懷自然沒有異議。
外院很是熱鬧,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出去,只是窩在這個小院子裏默默地吃了晚飯。
湛華臨走前還特意問他:“今晚需要我陪你嗎?”
原本正在喝茶的季懷險些一口茶噴出來,“不、不用了,總不好一直麻煩你。”
湛華沒說什麽,推門離開了。
季懷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半夜,季懷被人從睡夢中晃醒,睜開眼睛依稀看到床邊坐着個人,下意識地以為是湛華,“唔,怎麽了?”
坐在床邊的人笑了一聲。
這陌生的笑聲讓季懷瞬間清醒過來,外面灑進來的月光讓那人臉上的半張面具反射出冷冽的光,看上去陰森森的。
“你——”
季懷沒說完,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冰冷的刀刃緊緊貼在了他的喉嚨上。
權寧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季公子,我勸你最好不要亂喊,惹我生氣可不是明智的選擇。”
季懷不習慣同陌生人靠得這麽近,使勁往旁邊偏了偏頭,露出了最為脆弱的脖頸。
全然忘記了喉嚨上還抵着把匕首。
權寧似乎被他這種無知又傻氣的動作取悅到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沒辦法從這地方帶走你,不過若是季公子你想明白看清楚了,就去城東郊外那座破廟裏找我……季公子你可想明白了,不管你落到誰手裏,好歹還能留條命在,若是跟着那個煞神,你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季懷警惕地盯着他,“我憑什麽相信你?”
這下反倒是權寧有些驚訝了,“咦,你這是終于變聰明了?”
季懷沒心思跟他插科打诨,“證據。”
“地獄海的人後腰處都紋着枚血蝶,身份越高顏色越深,你跟着的這位……估計深得要變黑了。”權寧看着季懷一臉茫然的樣子,笑眯眯道:“公子爺,出去随便打聽打聽,地獄海都是些什麽人你就明白了,這個給你。”
權寧扔給了他一條鏈子,上面串着顆精致小巧的狼牙。
“這是什麽?”季懷拿起那狼牙看了一眼。
“定情信物。”權寧笑嘻嘻地捏了一把他的臉,刀刃從季懷的喉嚨處離開,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了出去。
季懷一下癱在了床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
哪怕跟湛華逃亡了這麽長時間,他還是沒有适應這些江湖人動不動就拿刀子說話。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刀尖抵着脖子的狀況下應對自如的。
他在黑暗中看着掌心的那枚小小的狼牙,陷入了沉思。
地獄海,又是什麽?
季懷将那枚狼牙攥在了手心,鋒利的牙齒刺得他掌心微微發疼。
他不能再繼續坐以待斃了,必須得想想辦法。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經不起猜疑,不管那些猜疑是不是屬實,都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變成毒藥。
季懷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季公子不傻也不笨,他只是被這一連串變故打擊懵了,下意識抓住湛華這個救命稻草
季公子智商逐漸回歸正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