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相
坑底布滿了真真假假的刀,這些刀俱是刀尖向上,對着十多米的高空,不管是誰落在這裏,保管死得痛痛快快。
季懷跟在湛華身後,在那片刀林裏繞來繞去,小半柱香的時間過去,兩個人終于挨到了冰冷的牆壁。
湛華松開了一直握着他的那只手。
季懷的手掩在袖子裏面,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指腹,上面仿佛還殘留着一絲冰冷的餘溫。
他偏過頭去看向湛華,終于問出了心底的疑問,“為什麽?”
這問題問得太過寬泛,乃至提出問題的本人都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問什麽。
為什麽一直身體康健的季老太爺突然去世?
為什麽堂妹堂哥要費盡心思地暗害他?
為什麽母親和親哥哥都這麽痛快地抛棄了他?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追殺他?
為什麽湛華要這麽一路舍命保護他?
方才在半空中的那一瞬,他真的以為自己會死。
都說人死前會想起自己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而那一瞬間,季懷可悲的發現他竟然誰都想不起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濃烈的恐懼。
以及遺憾。
遺憾他竟沒能好好同湛華告個別。
“倉空門的人追來了,徐望想出了個放火的蠢主意來混淆視線。”湛華冷嗤一聲:“看來權寧被他們纏住了。”
季懷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但很快就被湛華的話帶走了,“權寧就是戴着半張面具的那個?”
“嗯。”湛華沉聲道:“權寧如今效力飛仙樓,此人行事詭谲狠辣,頗善用毒,他半張臉因為毒素入體盡毀極為可怖,只能以面具遮擋,故江湖人稱半面羅剎。”
季懷突然覺得懷裏那顆小小的狼牙變得無比危險起來。
“那桓子昂呢?”季懷不得不及時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還有什麽倉空門。”
“桓子昂是鳳羽閣副閣主,有一半異族人血統,生得一雙碧眼,善用暗器。”湛華這回出奇地耐心同他解釋,“倉空門來歷成謎,門主不知何人,與朝廷有牽扯,加之手段殘忍,武林中人一般不願意同他們作對。”
季懷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唇角,“那……你呢?”
湛華轉過頭來看向他。
季懷笑了笑,“你這麽厲害,應該也是個大門派。”
“無名之輩而已。”湛華見他笑得一臉無辜,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說起來咱們怎麽上去?”季懷擡頭看了看高處,結果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看看。”湛華伸手要去解他脖子上的布條,結果冷不防季懷退後了一步,躲開了。
氣氛陷入了一陣尴尬的沉默。
“沒事。”季懷幹笑着摸了摸脖子,一時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躲,找補道:“就是不小心扯了一下。”
湛華目光微沉,收回了手。
季懷貼着牆壁,冰冷又潮濕的感覺從後背滲入,讓他渾身有些發抖。
“底下應當有出去的暗門。”湛華道。
于是兩個人便貼着牆壁邊緣開始摸索,季懷走了十幾步之後忽然摸到了一處不平整的地方,頓時驚喜道:“湛華,這裏有——啊!”
“別按!”湛華遠遠地同他喊了一句。
然而這句話到底是喊晚了,話音未落,季懷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地面轟隆作響,原本寂靜不動的刀林開始飛快地變幻位置,讓湛華過去都變成了一件難事。
季懷這次倒沒有掉下去,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他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感覺,推測自己應當是不小心按到了暗門的開關,于是他便返回身去想再将暗門打開,誰知費了半天功夫都沒能成功。
季懷靠着牆壁歇了歇,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呆在原地不動等着湛華來找他,誰知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猛得揚起。
季懷感覺自己像是被裝在瓶子裏的蛐蛐,被晃得七葷八素,不知道過了多久,這瓶子終于消停了下來,石頭與石頭之間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傳來,緊接着一道亮光出現在了他眼前。
季懷費勁巴拉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趕在那門口關閉之前爬了出去。
一頭紮進了灌木叢裏,他剛要站起來,一只胖乎乎的貍花貓沖他喵喵直叫喚,然後翹起尾巴耀武揚威的走了出去。
“沒事,是貓。”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季懷瞬間不敢動彈了。
連日來被追殺的情況終于讓他清醒了很多,在對方是敵是友都不明确的情況下貿然出現,未必就是件好事。
“主子怎麽還沒将人帶出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甚至有點耳熟。
“該不是碰上權寧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權寧被倉空門的人纏住了,沒這個時間……那個季懷活着就是個威脅,主子竟然能忍到現在。”
季懷聽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上次在山洞裏算他運氣好,我藥都準備好了,就差他這味藥引子了。”男人的聲音有些抱怨,“再不動手那些藥又要重新準備。”
“明夜,你說主人到底為什麽要一直将季懷帶在身邊?”那女人疑惑道:“難不成真看中他的美色了?”
那個叫明夜的男人被口水嗆了一下,“別胡說八道。”
兩個人的聲音忽然一頓,“主人!”
季懷一動不敢動,瞪大了眼睛,然而眼前被密實的枝葉遮擋住,他只能看到一片綠葉。
然後他聽到了“主人”的聲音。
眼前那片綠葉變得模糊起來,他以為自己會沖動,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是出奇地冷靜,冷靜到呼吸都沒有任何變化,冷靜到眼前有些眩暈。
那道聲音季懷太熟悉了。
不久前他還同這道聲音的主人交握雙手生死與共,決心抛卻那些似是而非的懷疑和猜測。
然而他現在卻聽到湛華在說:
“找到季懷,直接殺了。”
震驚、錯愕、不可置信,然後是從心底湧到喉間的難過和酸澀種種複雜難以描述的情緒将他湮沒,他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季懷從前以為心如刀絞只是話本裏的無病呻吟,然而此時卻切實地感受到了。
湛華幾人又低聲說了些什麽,便傳來漸遠的腳步聲。
季懷眨了眨眼睛,眼前模糊的葉片終于有清晰起來,他低下頭,借着枝葉縫隙裏透出來的光,看見了地上洇濕的那一小塊土地。
?
季懷有些不可思議地擡起手想摸把臉,結果一擡手,掌心是已經快要幹涸的血。
竟然沒感到疼。
季懷呆呆地盯着手裏的血,又想起來自己脖子上遲遲未好的傷口。
他極少受傷見血,因為怕疼,所以對自己的身體格外愛惜。所以他怎麽可能感覺不到脖子上的傷口到底是新還是舊。
他只是想和湛華一起,逃命也好,找個地方從此隐居也好。
不過是一些小傷口,和一點血而已,他可以裝作看不見,不知道,只要湛華還在他身邊。
其實也沒有那麽疼。
然而當初那些混沌的猜測和疑問如今變得清晰明了,突然讓季懷有些唾棄自己。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撥開了前面遮擋視線的灌木叢。
其實沒有人會真正在乎他,随時都能将他丢棄——季懷早就知道這件事情,卻還是一遍一遍地對身邊的人寄予希望。
像只記吃不記打的畜生。
季懷笑了笑,突然覺得心髒沒有剛才那麽疼了。
他只是有些難過和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