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人
季懷仰起頭看了看幾米高的圍牆,嘆了口氣。
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他也不敢往下跳。
季懷果斷放棄。
前院傳來了嘈雜的刀劍聲,不時還能聽到聲聲慘叫,季懷弓着腰沿着後院的圍牆轉了一圈,在一片牡丹花叢下發現了一個狗洞。
季懷猶豫了不到兩秒鐘,脫掉外面顯眼的華貴外袍便鑽進了那個狗洞,順利地從一個犄角旮旯裏爬了出來。
外面是一條陰暗狹窄的小巷,季懷伸手從牆上抹了把牆灰,然後往自己臉上糊了好幾下,一邊往外跑一邊扯亂了自己的頭發,将頭上的玉簪揣進了懷裏。
時值正午,陽光正盛,季懷熱得快要喘不過氣,脖子的傷口疼得惹人煩躁,他扯下脖子上包裹傷口的布條,纏在了自己手上。
小巷盡頭通着一條大街,街邊商鋪林立酒旗飄搖,街上人來人往,小販沿街叫賣,全然不知隔了一條街的地方正在刀劍相搏。
季懷貼着街邊垂下頭匆匆地走着,身後傳來了叫嚷聲。
“幹嘛呢!”
“轉過頭來看看!”
“不是,滾!”
“什麽人啊……”
季懷匆匆轉過頭看了一眼,是穿着徐府家丁衣服的仆人,這些人沖進了人群裏,專門逮着年輕穿着華服的公子哥看。
季懷轉過頭,見前面有三五個乞丐蹲在臺階上,拿着竹竿在敲自己跟前的破碗。
季懷在離他們不遠處蹲了下來,前面是個馄饨攤子,攤主正忙着煮馄饨,他剛巧蹲在那大爐子後面,街上的家仆匆匆自馄饨攤前而過,壓根沒注意到季懷。
等人走遠了,季懷才起身,走到那馄饨攤子前問:“大叔,請問這附近可否有當鋪?”
那大叔看了他一眼,給他指了個方向。
一刻鐘後,季懷拿着玉簪子換來的二兩銀子,混在了一隊正在出殡的隊伍裏,出了城。
陽光照得人眼疼,耳邊是送葬人的痛哭聲,揚到空中的黃色紙錢紛紛飄下,落到樹枝黃土裏,又被人踩進泥裏。
青年攥着手裏的二兩銀子,站在漫天黃紙錢中,舉目四望,一片空蕩。
竟是無處可去。
“他去得早,終身未娶,一個子嗣都沒留下。”旁邊突然有人跟他說話,大約是将他誤認成了來送葬的哪個遠方親戚或者哪位好友。
“啊。”季懷有些茫然地應了一聲。
“前年冬天我同他借銀子他二話不說便借給了我……他是個好人。”那人有些哽咽,“我跟他約好下個月進京趕考,一起金榜題名的。”
“但他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
季懷抿了抿唇,聲音有些幹澀,“節哀。”
可人終歸是有哭累的時候,心中再難過,也流不出眼淚來。季懷聽着周圍哭聲漸弱,黃紙飄零,長日灼眼。
他沖死者的方向一揖到底,然後離開了。
季懷沒有去城外破廟去找權寧,他現在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在驿道邊的茶館換了點幹糧。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①
他依稀記得從前學過的一句詩,年少時便覺得很好,于是他便決定向去往江南。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江南。
湛華那兩個屬下不知道什麽時候便追上來,到時便是他的死期。
季懷倒不是不能接受死亡,終歸他還是不甘心的——被湛華耍得付出滿腔真心,傻得都要冒泡。
只是季懷沒想到,追到他的是權寧。
約莫是幾天後的夜裏,季懷坐在火堆前烤魚,被魚刺卡住,咳個半死的時候聽見了頭頂上傳來一聲嘲笑。
季懷擡頭,險些被火光照耀下的金色面具閃瞎眼。
權寧從樹上跳下來,随手撿了根樹枝撥拉了撥拉快滅掉的火堆,毫不掩飾地嘲笑他:“瞧你這點出息。”
季懷一氣之下終于将那根魚刺嘔了出來,隔着火堆瞪着他。
權寧擡手一擋,嬉笑道:“季七公子,你可別這樣看我,我怕我把持不住。”
季懷沒被魚刺卡死,險些被他這句話給噎死。
權寧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笑得有幾分邪氣,“你要不要跟我好?”
季懷惡狠狠地咬了口魚肉,被腥得泛惡心,“不。”
“別這麽急着拒絕。”權寧繞過火堆坐到他旁邊,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很輕浮的湊到他耳邊吹了口氣,“我起碼不會要你的命,能護你周全,怎麽樣?”
“我不是斷袖。”季懷的魚是徹底吃不下去了,“權公子還是另尋他人吧。”
權寧頓了頓,大聲笑了起來。
季懷像看瘋子一樣看着他。
權寧笑道:“我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喊我權公子,哈哈哈哈哈!”
季懷面無表情地想推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然而權寧的力道很大,不僅不讓他推開,反而将他摟得更緊了點,目光落在他脖子的傷口處,笑得極為暧昧,“阿懷,你看看你脖子都被那禿子咬成什麽樣了。”
季懷被這聲‘阿懷’喊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有些惱怒地沉下聲:“請你自重。”
權寧卻偏生像被他惹起了興趣,黏在他身邊興致勃勃地盯着他的脖子,躍躍欲試道:“阿懷,我能不能也咬一口嘗嘗?”
季懷:“……”
見他不悅,權寧又退一步,自以為體貼道:“若你怕疼,我只舔一口?”
季懷氣得額頭青筋直跳,見他竟真的湊了上來,慌忙一推,“你——”
“放開他。”一道帶着殺意的聲音由遠及近。
噼啪。
木柴爆開了火星,季懷聞聲望去,在火光中看見了湛華那張冷淡的臉,渾身一僵。
權寧利落地扣住季懷的肩膀将人帶着站了起來,手臂暧昧地搭在季懷的脖頸處,卻随時能取走季懷的性命。
“你吓着我家阿懷了。”權寧轉過頭對季懷笑嘻嘻道:“不怕不怕,哥哥保護你。”
季懷沒工夫搭理他,只是盯着火光對面的湛華。
湛華依舊是那副冰冷沉默的樣子,冷靜到快讓季懷以為要殺自己的是另一個人。
湛華的目光掃過權寧搭在季懷脖子上胳膊,落在了季懷的臉上。
“怎麽走了?”湛華問。
季懷險些被氣笑,他反問道:“你要殺我,我為什麽不走?”
湛華愣了一下,“權寧告訴你的?”
季懷咬了咬後槽牙,死死地盯着他,“我親耳聽到的。”
湛華的神情卻出奇地平靜,他道:“我缺味藥引子,你正合适,殺你是早晚的事。”
季懷怒極反笑,“那還真是讓你煞費苦心,要我的命直說便是,何必一路上惺惺作态,平白擾人心神!”
湛華一貫冷淡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波動,看上去像是有點疑惑,“藥引需活體入藥,保護好你周全是必須的。”
何況,若真說擾人心神,也是季懷在先,現在反倒倒打一耙。
季懷只覺一口血堵在喉嚨中不上不下,憋悶得讓人發瘋。
湛華每多說一個字,都在說他季懷自作多情一廂情願,季懷咬得牙根發疼,舌尖嘗出了鐵鏽味,他笑了笑,“好啊,既如此,那我便先謝過你這一路相護之情,但比起做你的藥引子,我情願死在別人手裏。”
湛華皺起眉,看了權寧一眼,“所以你要同他做斷袖?”
季懷恨不得直接掀起火堆扣到他頭上。
權寧得意一笑,“哈,看來我還是比你更讨季公子歡心。”
“他體內帶毒。”湛華語氣認真地同季懷道。
權寧的笑戛然而止,看向湛華的目光帶上了森然的殺意。
季懷嘴角微微抽搐,他身邊的權寧暴躁到殺氣四溢。
“他還毀容了。”湛華平靜地再補一刀。
權寧大怒,“你個中毒頭發都掉光了的假和尚有什麽資格說別人!”
湛華冷冷睨了他一眼,“解了毒便能長出來。”
季懷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湛華,你是在勸我?”
“是。”湛華說道:“權寧非良善之輩。”
“那你是好人嗎?”季懷問。
“不是。”湛華答。
“那你又是以何種立場來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