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傻子
權寧放聲大笑起來,“阿懷,你竟還指望着一個魔頭有心不成?他勸你自然是因為看不得你白白死在別人手裏,等你落到他手裏,先把你放血熬幹,再抽筋扒皮磨成粉,一點渣都不會給你剩下,真正的死無全屍、挫骨揚灰。”
然而季懷到底是不死心,死死地盯着湛華問道:“當真?”
然而湛華一直沉默着,像是默認了權寧所說的話。
分明是盛夏,季懷卻覺得渾身發冷。
權寧将下巴抵在季懷的肩膀上,懶洋洋地笑道:“阿懷,你若叫我一聲好哥哥,我便替你殺了這負心漢。”
季懷抿了抿唇,“你若打贏了他,我便跟你走。”
權寧眼睛一亮,偏過頭望向他,“阿懷,此話當真?”
季懷點了點頭。
“那我今日定要将這厮挫骨揚灰,好讓我家阿懷開心開心!”權寧仿佛是真的很開心,一開心便更像個瘋子。
他指間不知何時夾了毒镖,話音未落便松開季懷,身形如電般沖向了湛華。
然而湛華的反應似乎有些遲鈍,險險地躲過擦着喉嚨的毒镖,才開始還手。
權寧身形詭谲不定,招式更是陰狠毒辣,每一招都直取湛華死穴,更有防不勝防的蠱毒,稍有不慎便能讓人命喪當場。
湛華每一招都堪堪避過,與其說是打架,倒不如說是在躲,惹得權寧怒罵:“孫子!你有本事別躲!”
湛華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寬大的袍袖一掃,幾枚毒镖被甩到了樹幹上,發出幾聲悶響。
這種無聲的挑釁有時候更能激怒對手,權寧暴喝一聲沖向湛華,然而半路卻被一男一女用刀劍攔住。
正是來遲的明夜和南玉二人。
權寧被他們拖住,下手開始愈發狠辣。
季懷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遠,夜色濃郁,他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跑的。
季懷一邊跑一邊想,自己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學會了面不改色地說謊,将從前先生教地仁義禮智信都喂到了狗肚子裏去了。
然而大約是報應,他剛這般想完,下一瞬就被人從身後提住了衣領掼到了旁邊的樹上,後背結結實實地砸在樹幹上,疼得他險些嘔出了血來。
冰冷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脖子。
“跑什麽?”湛華熟悉的聲音裏帶着十足的冷意。
季懷甚至聽出了點憤怒的味道。
脖子上的手指逐漸收緊了力道,黑暗中季懷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卻聽見那聲音越來越冷,“不小心沒看好你,便要跑這麽些天。”
季懷快要喘不上氣來,他死死地抓住湛華的掐着自己的那只手,咬牙道:“不跑等你将我挫骨揚灰麽?”
湛華道:“人死之後是不會有感覺的。”
季懷怒極反笑,“那你就快殺了我,跟我廢什麽話!”
湛華掐着他脖子的力道卻微微松了一些,“落在我手裏起碼能死個痛快,若是落到權寧手裏,只會讓你生不如死。”
季懷艱難地咳嗽了兩聲,聞言冷笑:“那可不一定。”
湛華聽出了他語氣裏的諷刺,沉聲道:“你當真對權寧有意?”
季懷心中澀然,他扯了扯嘴角,“有何不可?”
脖子上的力道猛然收緊,正正好好按在他脖子上傷口處,季懷悶哼了一聲,額頭的冷汗瞬間就落了下來。
這回季懷切切實實從湛華的聲音裏聽出了怒意,“此人絕非良配。”
季懷疼得聲音有些發虛,然而還是艱難地笑出了聲:“不是他……難道是你嗎……”
掐着脖子的手驟然松開,季懷沒了支撐,整個人跌到了地上,猛地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幾乎要将心肺都要咳出來。
遠處天色漸漸破曉,季懷終于隐隐約約能看清楚湛華的臉。
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面褪去重重僞裝之後終于露出了冰冷的殺意,看着他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季懷有些脫力地倚在樹上笑了起來。
湛華居高臨下地望着他,“笑什麽?”
“笑我是個傻子。”季懷斂起笑,“笑我識人不清,死得窩囊。”
湛華伸手抓住他的前襟将人提了起來,“我暫時不會殺你。”
季懷早就沒力氣反抗了,他自暴自棄道:“我覺得你還是快點殺了吧,畢竟我這麽搶手。”
“季懷。”湛華聲音裏帶了一絲警告,陰沉沉的盯着他。
季懷眼底滿是嘲諷,然而他卻不想過于失态,不能沒了命還要失了氣度。
可是偏偏心裏難受得厲害,那股酸澀難言的滋味甚至逐漸蓋過了死亡的恐懼,讓他忍不住話裏帶刺。
他以前沒有喜歡過什麽人,雖然平日裏作風纨绔,然而若是有人真的動了心要貼上來,他定然是要躲得遠遠的。
然而頭一次這麽不管不顧喜歡上個人,卻是這麽個結果,讓他看起來就像個笑話。
季懷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湛華的力道很大,季懷覺得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攥碎了,然而他心裏堵着一口氣,愣是一聲沒吭。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湛華才停了下來,松開了他的手腕。
季懷找了個樹蔭坐了下來,白着一張臉揉着自己的手腕,沒過多久,頭頂便多了片陰影,一陣衣物悉娑聲過後,湛華坐在了他對面。
湛華伸手要碰他的脖子,季懷下意識地便要躲,下一瞬卻被牢牢地捏住了後脖頸。
季懷渾身一僵。
“別亂動,我看看你的傷。”湛華離得他更近了些,呼出的氣息噴灑在了他的側臉上。
季懷咬了咬牙,梗着脖子不肯動,憤憤地瞪着他。
湛華皺了皺眉,“天太熱,會化膿。”
季懷冷笑一聲,依舊不肯動。
湛華離得他極近,那雙帶着冷意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季懷,你是不肯再同我說話了嗎?”
季懷閉上眼睛,似乎連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了。
脖子上的布條被人熟練地解開,露出了裏面慘不忍睹的傷口。
季懷這幾天忙着逃命,哪裏還有心思管脖子上的傷,加上現在天氣漸熱,原本就駭人的傷口已經爛了大半,看着有些觸目驚心。
湛華手下的力道有些重,季懷痛呼了一聲,猛地掙開了他。
湛華面色發沉,正要開口訓斥,便對上了季懷通紅的雙眼,要說的話便噎在了喉嚨裏,頓了頓才放緩了語氣道:“我輕一些。”
季懷的眼睛看上去卻更紅了,他惡狠狠地将衣領拉上來蓋住脖子,手卻有些發抖,将領子扯得亂七八糟。
湛華嘆了口氣,抓住了他抖得越來越厲害的手,“你現在還不會殺人。”
說完,他從季懷的袖子裏拿出了一把匕首,上面帶了些血跡。
湛華挽起他的袖子,露出的手臂裏面有幾道縱橫交錯的傷口。
“藏匕首的時候刀刃不要對着自己。”湛華将匕首放在他的手心,握着他的手一起攥住了那把匕首,将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下定決定殺一個人,出手時不可有半點遲疑。出刀時不要手腕用力,用腰腹的力量帶着手腕,像這樣。”
一股巨大的力道帶着季懷的手和他手中的匕首刺向湛華的心髒。
“夠了!”季懷崩潰地吼了一聲。
刀尖堪堪停在了湛華的衣袍上,白色的布料被風一吹,擦着刀刃而過,染上了一點血。
“沒有殺意,殺不了人。”湛華拿過他手裏的匕首,随意扔在了地上,撕了塊布條将季懷胳膊上的傷口纏住,“只會傷了自己。”
季懷的傷口都被湛華仔仔細細地抹上了藥,他看着季懷脖子前的淤青,不悅道:“權寧傷的?”
季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湛華先是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接着後知後覺想起了兩個時辰前自己掐着他的脖子将人掼到了樹上。
一陣沉默過後,湛華又伸手要扯他的前襟。
季懷終于忍無可忍,惡狠狠地拍開他的手怒道:“你幹什麽!”
“看看你背上的傷。”湛華道。
“一點淤青,壞不了你的藥引子。”季懷冷冷地看着他。
“不是因為這個。”湛華一把将人扯過來按住,語氣裏帶着不容辯駁的意味,“是我想看。”
季懷沉默半晌,指着自己問他:“你是不是要殺了我做藥引子?”
湛華點了點頭。
“我後背上的傷會影響藥效嗎?”季懷又問。
湛華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麽想看?”季懷問。
湛華皺了皺眉。
季懷語氣不善道:“你現在不用再裝模作樣了,演得再像我也不會再相信你了,難道還規定藥引子死的時候必須心甘情願愉悅舒暢嗎?”
“……沒有這種說法。”湛華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灰撲撲的破爛外袍上,緩緩道:“我只是不喜歡。”
季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不喜歡你身上有傷。”湛華眼底不自覺帶上了殺意,“不喜歡你到處亂跑,不喜歡你跟着權寧。”
他說着眉頭擰得更緊了,“更不喜歡你不跟我說話。”
季懷面無表情地指着脖子上的傷,“你咬的,你掐的。我跑,因為你要殺了我。不跟你說話,因為你騙我,我生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懂嗎?”
湛華沉默了半晌,“我不是傻子。”
季懷嘴角一抽,氣悶地別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