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表字
“喲,少主,不過幾年未見,您這功力可是大減吶。”女子紅紗罩衣雙腿交疊坐在樹枝上,媚眼如絲地瞧着樹下的人,嬌聲笑道:“怎麽還看破紅塵剃發為僧了呢?”
湛華神情淡漠地看着她,“柳錦兒?”
“難為您還記得我。”柳錦兒擡袖掩嘴輕笑,“少主您恐怕想不到我還活着吧?”
“你投靠了倉空門。”湛華語氣肯定。
“怎麽能說投靠呢?我本來就是倉空門的人呀。”柳錦兒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可惜為了少主您,我都對主上撒謊了,您該怎麽報答我才好呢?”
話音未落,方才還慵懶地倚在樹上的女子目光陡然淩厲,白骨長鞭淩空擊下,湛華長袖一掃,卷起長鞭,手腕卻被那鞭子死死纏住,他一掙不開,幹脆借勢飛身向柳錦兒而去。
原本還在游刃有餘的柳錦兒見他起招頓時臉色一變,踩着旁邊的樹幹飛身而起,被卷下的緋色薄紗在夜色中劃過柔軟的弧度。
柳錦兒額頭沁出了冷汗,她蹲在樹枝上咬牙笑道:“少主,故人難得相逢,何必下如此殺手?”
縱橫交錯的銀白色細線在幾棵樹之間泛着冷光,那緋色薄紗輕輕落下化作了片片碎紅,紛紛揚揚落下。
湛華懶得同她多說廢話,纏繞在手腕和指間的銀線一收,柳錦兒所在的那棵樹轟然倒下,她飛身去躲,眼下銀光一下,一股冷意直竄心底,暗道不好,然而再躲已然來不及。
銀白的線變成了淡紅,血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柳錦兒愕然地睜大着眼睛,身首驟然分離,漂亮的頭顱滾了幾圈,撞到了湛華腳下的樹樁上。
湛華看都未看,腳下輕點,飛身朝着客棧的方向而去,耳邊只剩呼嘯而過的風。
風有些大,趙越示意柳昶芳去關窗戶。
“四十三年前,武林中曾出現了一張圖,有人說那是一張藏寶圖,找到了便能富可敵國,也有人說那是一卷武功秘籍,練成之後便可稱霸武林天下第一。”趙越笑道:“無論傳言真假,搶的人多了,大家便都信以為真,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季懷扯了扯嘴角,“趙兄,你是在講話本麽?”
這等俗套的故事,他套着大學中庸的書皮不知看過凡幾,若放在現實中,季懷只覺得這是在胡扯。
“自然不是。”趙越無奈道:“我說的都是切實發生過的事情——”
“那張圖最後落在了時任武林盟盟主的公孫止公孫前輩手中,可他卻突然離奇失蹤,這些年武林中人都在尋找他的下落,為的就是他手裏的那張圖。”趙越看向季懷,“相比賢弟也知道了,尊祖父季老太爺便是當年的公孫前輩。”
“這些年他隐藏得極深,武林中人根本找不到他,可就在幾月前,突然有消息傳出,說當年的公孫止就在晚來城,一時間許多勢力都湧入晚來,”說到此處趙越有些疑惑,“賢弟當時難道沒察覺嗎?”
季懷愣了一下。
當時自己在幹什麽呢?
季懷回想了許久,才記起來。
季家老太爺去世後,家中确實來了許多吊唁的親戚和陌生人,可那時他正被自己表字惡心到不行,見天往風華樓買醉。
當時他忙着同狐朋狗友們鬥蛐蛐遛鳥逛風華樓,忙着和他母親賭氣,忙着和兩個雙胞胎哥哥吵架……忙着沉淪于花天酒地,怨天尤人。
他渾渾噩噩許久,此刻終于有了一點清明,在趙越的點撥下想起了當時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事和人都太多了,可他當時竟然一件都未曾察覺。
“那張圖……”季懷怔道。
“那張圖就在賢弟身上。”趙越突然起身,向季懷一揖到底,誠懇道:“賢弟,此圖事關重大,不止牽涉武林,還望賢弟能以大局為重!”
季懷趕忙伸手扶他,“趙兄何出此言?”
“此圖乃是今——”趙越神色鄭重,然而話說到一半突然被人打斷。
“什麽人!?”柳昶芳突然面色一凝,從腰間抽出軟劍,劍疾如風擋在趙越面前,金屬相碰撞的叮當聲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有人破窗而入。
白衣僧人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季懷身上。
“季懷,過來。”
聲音肅殺緩慢,掩蓋了主人一閃而過的焦躁。
趙越聞言一把握住季懷的手,語氣誠懇道:“賢弟萬萬不可!”
季懷神色複雜地看向湛華,未來得及多言,便聽趙越喝道:“柳昶芳,攔住他!”
而後他一拍手,門從外面打開,十幾名着黑色長袍臉覆面具的人将二人圍住帶走。
季懷被人七手八腳地架住裹挾着往前走,倉促中轉身回望,對上了湛華含着殺意的目光。
“賢弟!”趙越抓住他的手,“此人絕非善類!”
季懷轉過頭來,被人架上了馬車。
馬車在官道上飛速行進,季懷被颠簸得想吐,白着一張臉扶住了門框。
趙越比他也好不到哪裏去,扒住窗戶哇得一聲吐出來,沖駕車的人怒道:“混賬東西!不會駕車就換個人來!”
那駕車的黑袍人讷讷告罪一聲,不知是真的換了個人還是放慢了速度,車內穩當了許多。
趙越拿着帕子擦嘴,“讓賢弟受苦了。”
季懷顯然适應得比他要好,他道:“方才你說這圖與什麽有關?”
“今上。”趙越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拱手,又壓低了聲音朝天指了指,“國祚。”
季懷皺了皺眉,“趙兄此言當真?”
“千真萬确!”趙越舉手立誓,“但凡我趙越有一句假話,必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季懷盯着他看了半晌,“趙兄言重,只是若此事為真今上何不直接下旨?季府定然會将圖交于皇家。”
“我理解你心有疑慮,只是此事牽扯甚廣,不能讓太多人知道,若是大張旗鼓,恐怕會适得其反。”趙越頓了頓道:“今上如今病重,宮中形勢波詭雲谲……相較之下,只是武林紛争,對你來說反倒是最安全的。”
季懷只覺得身心俱疲,道:“既然此圖這麽重要,趙兄拿去便是。”
趙越苦笑道:“若是能拿我早拿了,賢弟身上可曾有紋身或是随身攜帶的物件?”
季懷皺起眉,“沒有。”
他身上連痣都沒有幾顆,随身攜帶的物品諸如吊墜玉佩之類的早就被他當了,幹淨的什麽都不剩。
“這便是了。”趙越無奈道:“我們都在找那張圖,而你是唯一的線索。”
“為什麽?”季懷不解道:“怎麽一個兩個都認準了是我?”
“因為季老太爺臨終前給你賜了表字。”趙越看向他,“含玉——”
“這是圖的鑰匙。”
季懷愣住。
——季銘臨終前,點名要見他。
季懷此時已經同祖父疏遠多年,除卻逢年過節都會刻意避開他,也避開那些嘲諷的,好奇的,不屑的……讓人難堪的目光。
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季銘了,老人躺在床上,見他來了沖他招手,聲音很是虛弱,“七郎,過來。”
季懷走到床邊三尺遠,便不肯再靠近,垂眸低聲喊道:“您找我?”
季銘似乎是想拉他的手,但奈何他站得有些遠,老人家夠不到。
“七郎啊,別怨祖父。”季銘也不強求他,只是目光溫和地望着他,“也別怨你母親,是我們對不起你。”
季懷只覺得滿腔的憤怒要将他淹沒,他繃着張臉,沒有回話。
“可是祖父實在別無他法了……”季銘長嘆一聲,“我這一生,汲汲營營,誰都沒能留住,到頭來還做了件天大的錯事……”
季懷死死地攥着拳頭,垂着眼睛不說話。
“七郎啊,衆口铄金,積毀銷骨。”季銘咳嗽了一聲,喘了許久的氣才又平複下來,“……別怨你母親,她也不容易……”
季懷只覺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這裏面沉悶嗆苦的藥味,想轉身離開,卻被季銘下一句話留在了原地。
“你父親季瑜的墓……咳咳……是衣冠冢……”季銘掩嘴咳嗽了幾聲,顯然難受到了極點,卻還是強撐着說完,“你日後離家……記得要把你父親的屍身接回來……”
“你父親在西北……西北……石源城——”季銘說到此處有些激動,聲音都擡高了許多,“你親自去接!”
季懷聽得直皺眉,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季瑜,只知道在自己出生前他就得重病死了,卻不知道他的墓竟然是衣冠冢。
“七郎……你今已及冠,祖父留給你一個表字……”季銘目光複雜的望着他,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卻還是逼着自己說了出來,“七郎,此後你表字……含玉……含玉……”
季懷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晃了晃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季銘。
他怎麽敢!?
他什麽意思!?
他憑什麽!?
為什麽人之将死,還要留給他一個明目張膽的表字,生怕旁人不知他季七是個茍且出的雜種?還要天下人戳着他的脊梁骨罵?
他就這麽清淨地死了不好嗎?
“我已着人上了族譜……七郎……好好記着……接你父親回來……”
季懷想沖上去揪住他的領子好好問問他,他怎麽還有臉提季瑜!
季銘像是終于放心了心中的事,閉上眼睛苦笑一聲:“……你幼時還常來我院中……祖父教你的那句詩還記得嗎?”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七郎……要記住啊……”
“七郎……世事多艱,人心難測……要、要學得聰明些……”
可當時季懷已經被含玉這個表字給砸懵了,什麽衣冠冢什麽詩句全都被他抛到了腦後,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在發着燙,迫切地想說些什麽,罵些什麽,反駁些什麽,來将滿腔的怒火和鄙夷全都發洩出來。
他氣得全身發抖,攥緊了拳頭,死死的盯着床上的人,恨不得用最肮髒最暴戾的話來攻擊他,怒極之下出口卻是氣聲:“你——”
躺在床上的人目光悲傷又愧疚地望着他,朝他伸出枯瘦的手來,似乎是想再說些什麽,可惜氣力已然耗盡,季懷一開口,像是抽幹了他所有的生氣,那只枯瘦的手到底是沒能碰到他的七郎,驟然垂落了下去。
季懷踉跄着退後了兩步——
“賢弟可是想起了什麽?”趙越見他臉色奇差,忍不住開口問道。
季懷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我向來讨厭這表字,都不許旁人喊,哪有什麽可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