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黎文漪有了心裏準備,宴烽不是個好人,可是真正看到一本本冊子時,她才真正知道這個人有多壞。

陰謀算計,争名奪利,結黨營私,随意拿出來一件事,都足夠氣人了。

他後頭寫的那些悔過之言,根本掩蓋不了他的罪責。

當黎文漪看到最後一冊弑君之時,心裏五味雜陳,因她而起,因韓家而起,更因先帝私心而起,這是大罪,可先帝明知是冤枉還誅殺韓家全族,論起來,宴烽他們是以惡治惡。

對與錯,在絕對的權利面前,已經模糊不堪了。

宴烽變成今天這樣,跟韓家也有關系。

黎文漪将冊子中敘說的當年的事,又重新看了一遍。

十二年前,現京兆尹宴涯在幽州任職,他和幽州刺史韓秉戍之女韓蘭淑情投意合,因宴涯在幽州政績出衆,加上沣京宴家的助力,他升遷調回沣京。

宴涯本想回京之後,禀明父母跟韓蘭淑定親,誰知他剛離開幽州,韓家就出事了。

在宴涯還來不及為韓家人徹查此事,韓家已被定罪誅九族了,韓蘭淑也因此被殺。

宴涯不信韓家會做出這等事情來,便一直追查,後來從皇帝身邊的一個太監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宴涯就下定決心要為深愛之人報仇雪恨。

宴涯過繼宴烽就是看在宴烽心思缜密又毒辣的份上,宴烽會是他最好的報仇的工具,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宴涯又救下了蘇溪亭,從此宴涯大力培養兩人,把他們都安插在元朔帝身邊,實行他的複仇計劃。

元朔帝身體一年比一年差,是太醫蘇溪亭的謀算,而朝堂之上,宴烽的勢力一天天排擠陶家人,清算元朔帝親信,是宴烽的謀算。

這種駭人聽聞的複仇計劃,黎文漪不知該用什麽态度來面對,因為宴涯他們報複的人,是韓家的仇人,也是她黎文漪的仇人。

錯對,黑白,交錯模糊起來,黎文漪迷茫了,對她一直堅信的理念迷茫了。

她是韓家人,韓家的仇原是由她來承擔的,而京兆尹宴涯,宴烽,蘇溪亭,他們都不是韓家人,卻做了她應該做的事情,承擔了她應該承擔的黑暗,那她現在還有什麽資格來指責宴烽不是好人呢?

什麽都沒有做過,也從未與黑暗為敵的她,還能夠堂而皇之地站在白的那一方,對身處或黑或灰的一方理直氣壯地指責嗎?

黎文漪陷入了混亂,現實好像給她堅守的信念打了狠狠一巴掌。

黎彥謙辦完公務來看望黎文漪時,看到了一個茫然無措的妹妹。

“發生什麽事情了?你很沒有精神。”

黎文漪見到了兄長就像見到了主心骨,她哭喪着臉,将冊子中記載的宴涯的事情告訴了黎彥謙。

她緊挨着黎彥謙,心裏很慌,想從他這裏得到答案,“兄長,如今世道,當一個真正的君子是不是不可能的?我能純粹地追求仁善的信念,是不是必須要有人替我承擔那份不純粹?我的堅持是不是,是不是錯了?”

黎彥謙心疼地摸着黎文漪的頭,那些沉重的東西本就不該她來背負的,擁有善心的人負重前行,邪惡之人肆無忌憚,難免讓人憤懑不平。

“仁善沒錯,純粹也沒錯,不可否認,這世間并非是非黑即白的,但是一定要有人堅定不移地站在純白的一方,才能将占很大一部分的灰色,不至于偏向黑色,也不至于灰得太深,妹妹,君子難得,是因為白色最容易沾染其他顏色,也最難保持本色,你的堅持不比別人做的事情輕松,你的純粹也是最能讓韓家衆人在天之靈能安息的。”

黎彥謙安慰着黎文漪,他感激宴涯他們為韓家,為他妹妹做的一切,他沒有權利去指責他們,可他還是無法認同他們的做法。

他們有他們的做法,他和他妹妹有自己的堅持。

“妹妹,我們記着他們的人情,記着他們對韓家的恩情,但是他們的做法不是我們應該認同的,我們不能為了恩情模糊了是非,也不能放棄堅守的信念,可以允許灰色存在,而我們始終該站在白色一方。”

黎彥謙眼神堅定,不曾動搖。

黎彥謙的話讓黎文漪有了方向了,混亂的思維也有了頭緒,世事變化很快,有時候快得讓人應接不暇,不該變的還是不能變,不過,她或許不該用排斥和厭棄的态度看待處于黑白之間的灰色。

黎文漪摸着手裏的冊子,心境有了變化,從頭開始,從新的角度重新看待宴烽的冊子。

黎文漪前前後後将宴烽送來的冊子看了好幾遍,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宴烽做了那麽多的壞事,但是她也看到了他願意改正的誠心,宴烽他們成就了她的純粹,那她願意用這份純粹将宴烽盡可能地拉到她這一邊來。

于是,黎文漪按照約定,回到宴府給宴烽獎勵了。

黎文漪的回府,宴烽是高興不已的,立馬就去門口迎接了。

在自己家裏并肩而行,宴烽雀躍不已,好幾個月了,她終于願意回家了,這府邸總算是順眼了些。

“夫人,家裏和以前還是一模一樣的,我每日都有叫人打掃,時時盼着你回來。”

黎文漪對宴烽笑了笑,揶揄道:“那書房呢?”

好久沒回來了,她還挺好奇的,被宴烽砸個精光的書房如今是何模樣了。

宴烽自信一笑道:“自然也跟以前無異,我一直堅信,破碎的,我都能修複好。”

黎文漪聽懂了宴烽的言外之意,從京兆尹宴涯過繼宴烽開始,冥冥之中,他和她已經有了牽扯,然而,她心裏的坎不是那麽容易就跨過去的,她需要時間,至少現在是不能的。

“我留在宴府的這段時間,我們該怎麽相處?”

黎文漪一問,宴烽就猜到了她的心境和顧慮,他是非常想沒錯,可也不能太過緊逼她,便溫聲道:“等在夫人心中,我刑滿釋放,夫人願意撕毀曾經親手寫的和離書時,我們再做真正的夫妻,我的物品已經讓下人搬到客房去了,夫人且安心住下。”

人回了家,比什麽都重要,他又不是貪一時之歡。

其實眼下的進展,比宴烽預想的還有快,還要好,他安心不少,黏在黎文漪身邊,公務也不着急了,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

不過,宴烽的舒坦日子還沒開始,黃州那邊就出事了。

宴烽聽着下屬的報告,臉色沉重起來,黃州災情加重,又有瘟疫爆發,災民反叛,欽差朱達被殺。

“黃州刺史派人保護朱達了嗎?”

“回主子,沒有,他甚至還趁機弄走了欽差身邊的護衛。”

一旁聽着的黎文漪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她的兄長也提及過這事,她問道:“是不是要重新派欽差了?”

宴烽回道:“是,夫人放心,我有打算的。”

黎文漪猶豫了一回,又道:“以兄長的為人,他可能會主動前往,你認為……”

“不行,很危險,他不能去。”宴烽随即回絕。

“我知道危險,也舍得不兄長冒險,可是兄長他一定會請求前往的。”

誰能忍心讓自己的親人去涉險呢?那是她最敬仰的兄長,可黎文漪也清楚黎彥謙的為人,兄長堅持的事情,她不能妨礙他。

宴烽走到黎文漪跟前,慎重地說:“我有比黎彥謙更合适的人選。”

“是誰?”

“我。”

黎文漪怔怔地看着宴烽,說道:“你去也很危險的,而且以你的職位,不應該派你去。”

“我曾經想要刺殺黎彥謙,欠他一回,這次我去,算是賠罪。”

宴烽嫉妒黎彥謙在黎文漪心中的位置,同樣也清楚黎彥謙對黎文漪的重要性,他不想黎文漪再傷心了,更不想她再失去親人了。

“可是……”

宴烽抵住了黎文漪的唇,笑道:“夫人給我一個減刑的機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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