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八十五
使用着最古老的工具,我們在這個頗具現代氣息的城市裏進行着一項大的工程的建設。
這個工程共有二十餘個大樁,每個大樁兩個人,一把鎬、一把鍬、兩只簸箕,外加一臺絞盤機,就組成一組。一個人在下面挖,挖松了,用鍬裝進簸箕,挂上絞盤機上垂下來的鈎,上面的人就搖動絞盤機,絞盤機上的鋼絲絞索就一圈一圈的絞上來,絞盤機上有一個卡子,卡住了,把土倒掉,松開卡子,反方向的搖動絞盤,那挂着空簸箕的絞索又懸吊下去。挖好一米,就用兩塊鋼模裝好,上面的人和上混凝土,沿鋼模邊倒進水泥漿去,凝固後,松開鋼模,就成功一米。如此循環,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剛開始很容易,不用費多大的力氣,一天可以挖成兩、三米。
越到下面就越難。土中夾着一些石塊,一鋤頭挖下去,崩得火花四濺,手臂震得發麻,而好不容易掘出來的石塊裝進簸箕裏,上面的人又絞不起,又怕它從簸箕裏滾出來,那下面的人就避無可避,不論落在人身上的某個部位,非死即傷。大家對這個非常小心。
在上面操作絞盤的人還好,身上還會比較幹淨。而在下面的那個人就講究不了這些,只要從下面上來,就是泥人一個。
我和甫叔的一組,自然是我在下面挖,甫叔在上面吊。甫叔有幾次要像別人一樣兩人輪流,我沒有答應,甫叔也就不再堅持。
在這裏我們不用自己做飯,而且生活也還辦得可以。甫叔看着看着臉上就有了肉,又恢複了往日俊逸的容貌。
工地上的人都喜歡拿甫叔的大鳥取笑。而他的性格沖和,任別人怎麽取笑,也不發怒,也不跟別人恣意笑鬧。
每到晚上,當我和甫叔去澡堂沖涼的時候,男的往往都跟着來,為的都只是好奇地多看一看他的身子。研究一下他那胯下之物為什麽特別地與衆不同。
這裏倒也沒有人認為我們倆的關系有什麽與別人不同,因為在這裏做工的人,每兩個組成為一組的人關系都是有些特別。有的是兩夫妻,有的是兄弟,有的則是相處得特別好的朋友。這樣的兩個人自然是時刻相處在一處的。
與小飛做一組的那個人說起來也是我們的同鄉,只是和我們相距較遠,也是同一個縣的。
他們是在天平架那個街邊的勞力市場打游擊時相識的,兩人相處得較好,那天就一同來了這裏。
那人年約四十來歲,身材高大,手腳粗大,四肢行動起來與身體不大諧調,頭腦有些簡單,說話着三不着四的。他說得最多的是要去跟一個叫“怪物”的人去學武功。我們笑問他學武功做什麽?他說要去跟橫行在天平架的一個打流的江湖黑幫打架,報仇。
他剛來天平架的時候,受盡了這個黑幫的欺負、打罵。對此他懷恨在心,說起話來都咬牙切齒的。
他有時又說糊話,說什麽他是三姑娘轉世,能算人的吉兇禍福,能給人看相,算掌,算八字。一有空,就要人拿出手掌來,然後煞有介事的說你的什麽愛情紋,事業紋等,說的似是而非。
幾天之後,人就送他一個綽號:“三姑娘”。
一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被人喊來喊去的叫“三姑娘”,那确實是滑稽之極。
三姑娘的家庭背景,據他自己說,他家裏有老婆,有三個女兒,可惜就是沒生出一個兒子。對此他耿耿于懷,發誓還要回家給老婆養一個兒子。他從來廣州後就一直沒有回家。他的目标是要在外面弄到錢,發達了,然後衣錦還鄉。
我們每天得空了,得拿三姑娘取笑逗樂子。每當這個時候,所有的憂慮和不安者丢到了九宵雲外。
到了晚上,縮進被窩裏,甫叔會小聲的告誡我:
“水山,不是為叔愛說你。你取笑三姑娘不要太過。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不要傷了人家……”
這個時候,我就會感到不安:“是,甫叔!我聽你的。”
由于每個樁的位置不同,深淺難易也不同。我和甫叔打的那個挖到十四米深的時候就到底了,老板通過了驗收,我們可以領到工錢了。但是有幾個挖到了将近二十米,也還沒到位。進展也越來越緩慢。
眼見我們先挖好的都放入了鋼架子,準備倒基腳,而那向個還在繼續往深處挖。老板不斷的催促。那些人也毛糙起來。
??這是一個休息日。
下午,傍晚時分,吃過晚飯後,我們早早地沖了涼,到外面街上遛了一圈,回到屋裏。
小飛和三姑娘的一組還在加緊挖掘。我到小飛的床上拿來他買的一支竹笛,貼好膜,試吹了吹,覺得音色還好,就按着音調吹了起來。甫叔看着我把弄笛子,覺得好奇:
“你幾時會吹笛子了?是南郭先生吹竽吧?”
我笑笑,沒回他話。
??我久不吹笛,剛拿上手,手指有些生硬。我先吹了幾首山歌小調,慢慢的手指靈活起來。
那個時候最流行一首軍旅題材的歌曲《十五的月亮》,那首曲子曲調十分悅耳動聽,又最适合用笛子吹奏,很容易上手。
很自然的,我就把曲調吹到了這首歌上。剛吹了幾向樂句,我就聽到外面有武警戰士的和唱,這一來勾起了我極大的興致,我盡了我最好的水平來吹奏這首曲子。
笛子的音調昂揚激越,外面的和聲也越來越大,連甫叔也陷入進去了,凝神傾聽。一首曲子吹完,餘音繞耳,久久不息。
? 這時,一名軍人來到我們的門口,“啪”?地行了一個正規的軍禮:“師傅,你好!請你接受我們全體官兵的敬禮!”?
? 屋裏的人都怔住。感到奇怪:我們雖是在這裏做工,除了和他們共一個澡堂沖涼,其他就沒任何過往。這一首歌,就值得他們這麽大驚小怪的敬禮了?
我起身走出門去,看到醫院的武警戰士們排着整齊的隊列,看到我出來,就“啪”地全體立正,向我致以軍禮。
??面對這樣的場面,我不知道該如何做好。只好忙不疊的說:“謝謝!謝謝!”我就轉身進屋了。
??我估摸外面的那些兵自然也該散了。
??但是沒過一刻鐘,忽然傳來一陣驚慌的叫聲;“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出什麽大事了?”
所有人的神經都被提到了高度警覺的程度。
??“三姑娘出事了!”遠遠的聽到小飛帶着哭腔喊道。
??我們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小飛與三姑娘做工的位置,但見小飛幾乎萎頓在地,指着井口說:“一塊大石頭掉下去了。三姑娘在下面,沒聲音了?……”??
??這個工地上,只有我們四個人是老鄉,別的人跟我們都不同一個省,這種事情,他們自然誰都沒我們焦急。我趕忙說:“我下去看看。”?
??我沿着倒水泥時一圈一圈的痕坎下去,下到井底。
微弱的光亮中,只見到一塊大石正正砸在三姑娘的身上,人已經沒了任何反應。
我向井口喊話,告訴小飛和甫叔,三姑娘可能死了。
??這時,工地老板恰巧趕到,聽到出了情況,忙親自下來,我已經把石塊翻開,可憐三姑娘一點活的氣息都沒有。老板說:“人沒救了。先弄上去再說!”?
??我和老板把三姑娘快僵硬的身子用根軟帶系上絞索,老板要我先上去。井上的人轉動絞盤機,緩緩的,三姑娘被吊出井口。
腦袋被砸爛了。血水和着渾身的泥漿,已經很難看得清他的面目。
解開綁縛的帶子,平放在地,探探鼻孔,已經沒有了任何氣息。
? 剛在還歡聲笑語的工地上,立刻被一種死亡的氣息籠罩着,壓得人們幾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