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考察

“什麽?不行。”我想都沒想立刻拒絕,“我可以盡我最大的努力幫你,但不能毀掉我們兩個人各自的生活。”

夏纖纖失望地低頭:“對不起,是我莽撞了。”

“你跟你家裏人深入聊過嗎?”我問,“你和他們血脈相連,他們……”

“我恨他們。”夏纖纖褐色的眼珠反射着金屬般無機質的光澤,“我恨死他們了。”

“他們操縱我的生活,操縱我,生下我只是因為‘大家都是這麽做的’,他們是愚昧的流水線工人,強行把我捏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夏纖纖一股腦地發洩出來,“我特別讨厭音樂,但我過了鋼琴十級。我小時候每天坐在琴凳上彈七八個小時,手腕腫了也不能停,因為其他小孩都學音樂,我必須會一項技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一向不大會安慰人,這一刻更是詞窮。

夏纖纖說:“有時候我希望他們死了,或者我死了。”

幸好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接起電話:“喂?”

“哥,我到北京了。”鄒海陽說,“你在家嗎,我明天去找你玩。”

“我在外面出差。”我說。

“出差?”鄒海陽說,“北京?”

“不是,山東。”我說。

“……我記得研讨會基本都在一線城市吧。”鄒海陽說,“你去山東幹嘛?”

“辦點事。”我含糊地說。

鄒海陽一個勁兒地追問:“什麽事?跟我說說。”

我雖然感謝他的一通電話把我從充滿仇恨的對話中解救出來,但他真的很煩,我說:“你好好工作,別管我。”

“……不管就不管!”鄒海陽氣沖沖地挂斷電話。

我愣了愣,收起手機,對夏纖纖說:“快到賓館了,你想吃什麽嗎?我請客。”

夏纖纖恢複了溫和的模樣,她說:“賓館樓下有面館,我想吃拉面。”

“好吧。”我應下,和她一同走進面館。

“琳姐。”寧泓笑着遞上一根雪糕,“您上班辛苦了,我來發福利。”

王曉琳挑眉看向寧泓提溜的一袋冰棍,問:“我看你發了一圈雪糕,說吧,什麽事?”

“琳姐懂我。”寧泓豎起大拇指。

王曉琳撕開雪糕的包裝袋咬一口。

“就,”寧泓小聲說,鬼鬼祟祟一副做賊的樣子,“幫我留心一個人。”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長這樣,您看到了及時給我發消息。”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一塊石頭上,朝河水的方向看去,鼻梁上架一副金邊眼鏡,斯文俊秀。

“這誰啊?”王曉琳問。

“我朋友。”寧泓說,“我跟他鬧別扭了,找個機會和好。”

“啧啧,他有女朋友嗎?”王曉琳八卦地問,“我雖然沒機會了,但我有好幾個單身姐妹,個頂個兒的如花似玉。”

寧泓藏金子似的迅速收起手機:“有的,他女朋友特別兇。”

“……你激動什麽?”王曉琳說,“小事,姐幫你盯着。”

“謝謝謝謝,再給你一個綠豆的。”寧泓低頭在袋子裏扒了一根綠色心情遞過去。

第二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借用酒店會議室規劃下午假借身份進清心修身學院參觀的事。

我們設想了無數種情況,重點是如何收集證據和撤退。

周江詠說:“我帶了兩個紐扣竊聽器,如果不讓帶手機進去,咱就把竊聽器打開。”他看向我,“我帶一個,鄒老師帶一個。”

我說:“好。”

下午兩點五十,我們到達學校門口。

等待約十分鐘,從校門鑽出一個矮胖矮胖的男人,禿頂,挺着肥大的啤酒肚,笑呵呵地說:“你好,是周先生嗎?”

周江詠說:“是的,我是周江,這是我弟弟周瀾。”他指了指我。

我說:“你好。”

男人自我介紹:“我叫陳文明,是教國學的老師。”

“陳老師。”周江詠從善如流,奉承話張口就來,“我一向推崇咱們自己的文明,四書五經,倫理綱常,這才是永恒的經典。”

陳文明的小眼睛精光閃爍,大力認同:“是啊是啊,咱們裏面請。”他推開門,“先說好,學校裏不允許拍照錄像。這是神聖的地方,不允許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污染孩子們的眼睛。”

“那當然。”周江詠摸了一下口袋。

我雙手揣兜,打開口袋裏的竊聽器。

一路上基本是周江詠說話,我冷着臉四處觀察,扮演一個憂心忡忡又擔心被騙的家長角色。周江詠扮白臉說好話,我扮黑臉不說話,陳文明為了說服我,用盡渾身解數,我還是繃着臉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我們走過教室外長長的走廊,教室裏的孩子目前還算正常,他們年紀不大,約十二三的年齡,齊聲朗讀三字經:“……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小瀾,你覺得怎麽樣?”周江詠回頭看我,他的人設是沒有主見急病亂投醫的懦弱父親。

我皺眉不說話,周江詠神色惶惶。

陳文明說:“周小哥有什麽問題,盡管問。”

我沉吟半晌,開口:“費用上沒什麽問題,但是我侄子性子倔,我怕你們管不了他。”

陳文明發出一聲嗤笑:“管不了?就沒有我們管不了的孩子。”

“真的嗎?”我挑眉,“我不信。”

魯豫的話果然能挑起勝負欲,陳文明氣得兩腮的肉都在抖:“不信?今兒讓你見識見識。”他擡手往前一指,雄赳赳氣昂昂地說,“我帶你們看看思過園。”

思過園?我看向陳文明:“那是什麽?”

“不聽話的孩子閉門思過的地方。”陳文明走在前方帶路,拐過幾個彎,到達一個樹蔭籠罩的小院子,院子裏有一排沒有窗戶的平房,他推開最東頭的門,示意我們進去。

踏進門裏,仍然是長的看不到頭的過道,因為沒有窗戶,光線昏暗,只有十步一個燈泡照亮一小片地方,活像恐怖片裏的場景。過道左手邊是一排房門,每扇門板下方開個四方的洞,洞旁挂着兩個金屬小鎖。

“這……”周江詠開口,話音未落,我們身旁的門響起“咚”一聲,接着是哭泣和乞求:“老師,求求你放我出去,我知道錯了!”哭聲凄厲,依稀是個男孩的聲音,“老師,我錯了,我再也不頂撞老師了!”

陳文明猛地拍了一下門板,不耐煩地說:“喊什麽喊,閉嘴,我不是你老師。”

聲音微弱下去,漸漸沒了聲音。

“我們把不聽話的孩子放在這裏面,用以前私塾的教育方法,冥想自省。”陳文明說,“如果想明白了,寫個一萬字的思過書,就能被放出來。”

“這有用嗎?”我問。

“有用,有用得很。”陳文明得意洋洋,他指着門板底下上鎖的洞,“那是送飯的地方,我們絕不會餓着孩子。思過園沒有窗戶,除了樓道裏的燈泡,每個房間裏都是沒有燈光的,這樣孩子們就能專心的思考自己的錯誤。在裏面關上十天半個月,再倔的驢子出來都服服帖帖的拉磨。”

“有空着的房間嗎,我進去看看。”我說,“我那侄子鬼機靈,一般屋子關不住他,我們試過。”

陳文明面露猶豫,周江詠說:“要不算了吧……我兒子成績挺好的,說不定成年了就不喜歡男的了……”

我添把火:“也是,小孩子沒個定性,他剛十六,還不懂什麽是喜歡,跟風罷了。”

陳文明說:“話不能這麽說,青春期才能暴露問題,等他長大學聰明了,在長輩面前裝乖,到外面鬼混惹得一身病,後悔都來不及。”

我挑眉:“你怎麽證明你能治好我侄子?”

“唉是啊,一年十幾萬的學費,萬一治不好,錢不就打水漂了。”周江詠說,“這可是我給兒子存的老婆本啊。”

陳文明咬牙一拍大腿:“前面有個空房間,我帶你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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