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姐姐,求你,別走
皇帝昏迷,今夜之事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推進下去,衆臣就算有再多憤怒與不甘,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被禁衛軍“請”出了皇宮。
而裴祯元甫一上轎,便睜開了眼,撩起簾子,對戚卓容道:“把衣服穿上。”
戚卓容還穿着那身內襯的白色襕衣,此刻立在廊下,風卷着雨落到她身上,她微微打了個寒噤,說:“陛下。”
她的眼中倒映出照明的火光,也倒映出他的影子。
“有什麽話,回去再說。”他轉頭對司徒馬道,“還有,把女醫一起叫上。”
轎簾落下,起轎回宮。
司徒馬嘆了口氣,又看了戚卓容一眼,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去找女醫去了。
戚卓容退回奉天殿,殿中已空無一人。大臣們業已離開,齊岩志被帶走,空曠的地面上,只有她卸下的官帽蟒袍與玉帶。
她将那堆東西抱在懷裏,卻依舊沒有穿上,走到殿外,魏統領正舉着一把傘,默默遞給她。
“多謝。”她接過。
魏統領似乎想說點什麽,但一時半會兒又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只能含糊道:“天冷,快回去罷。”
按她原本的身份,原本也該有一頂小轎将她送回英極宮,可眼下她挂冠除服,就是個白身,陛下雖說要封她為後,但誰也不敢現在就當真。
戚卓容撐着傘,無聲走入了瓢潑大雨之中。
積水浸濕了她的靴襪,從奉天殿到英極宮的路,她閉着眼都能走到,可這條再熟悉不過的路,如今卻顯得格外漫長。
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事。
等走到英極宮,宮門口的小太監慌忙迎了上來,看到她的打扮,不由一愣,但還是道:“戚公公,怎麽淋成這樣!快進去罷,陛下在裏頭等您呢。”
戚卓容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們還根本不清楚前朝的事。
有人從她手裏接過滿是雨水的傘,還有人拿着幹爽的長巾來替她拭盡衣上的水漬。她推門回了自己的房間,看到了心急如焚的履霜和芥陽。
今夜動靜鬧得這樣大,她們不可能不醒。
“怎麽回事?”履霜看到她懷裏的東西,不由一愣。
戚卓容淡淡道:“宋長炎被我扣在了宮裏,一群大臣入宮為他讨說法,趁機給陛下看了那篇檄文。”
履霜不解:“可是陛下不早知道了嗎?”
“陛下知道,與掌握确鑿證據是兩回事。尤其是這個證據掌握在別人手上。”戚卓容從抽屜裏取了根木簪,重新盤起頭發,“宋長炎用了點手段,找到了真正的‘戚卓容’的親屬,出來指認我是冒充的。”
履霜一驚。
芥陽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她已經從履霜那裏知道了戚卓容的身世,不由焦急道:“那怎麽辦呢?你怎麽說的?”
“我能怎麽說?當然是承認了。”戚卓容自嘲地笑道,“如你們所見,我已自請挂冠,卸任東廠督主與司禮監掌印之職,不過他們當然不會滿意,他們要治我的死罪。”
“想得美!”履霜氣憤地說,“女扮男裝而已,都辭官了還想怎麽樣,陛下都不介意,他們這麽起勁幹嘛!又沒搶誰的位子!”
“那你怎麽就這麽回來了?事情都解決了?”芥陽問。
戚卓容遲疑了一下:“陛下把宋長炎抓起來了。”
“啊?”
“他是這件案子的主謀,但是眼下解釋起來太複雜,先抓了再說。”戚卓容換了雙鞋襪,又披了件青袍,說,“先不跟你們說了,陛下方才動了氣,我得去看看他。”
“好好,你快去罷。”
戚卓容從屋子裏出來,在檐下深吸一口氣,直到肺裏全被冰冷的水汽浸透,這才叩響了寝殿的大門。
司徒馬一把把她拉了進來,沒好氣道:“還以為你淹死在路上了!”
戚卓容走進內殿,一眼就看見太醫剛查看完裴祯元的傷勢,還在叮囑他一些老生常談的事。見戚卓容進來了,很有眼色地結束了話頭,告退離去。
裴祯元半倚在榻上,看着戚卓容,指了指旁邊候立的女醫道:“朕方才聽她說,你根本就沒讓她檢查?”
戚卓容:“她來的時候,我已經醒了。聽說陛下已抵達奉天殿,我想,這種時候總不能——”
裴祯元冷笑一聲。
戚卓容不說了。
女醫上前道:“戚……燕姑娘,且容在下先把個脈罷。”
戚卓容只能坐下,撩開袖子,伸出一節手腕。女醫把了片刻,收回手,又問她:“今夜之前,燕姑娘可有覺得身體不适?”
戚卓容:“并無。”
“那今夜突然暈倒前,燕姑娘有何感覺?”
戚卓容回憶了一下,說:“當時我感覺到有人偷襲,便下意識地運氣格擋,正準備奪劍之時,忽然氣息全亂,然後我就一口氣沒喘上來,暈了過去。”
“醒來後有何感覺?”
“剛醒來的時候,除了體內有些滞澀外,也沒有其他異常。但是在奉天殿的時候,有幾次都很難受,有些暈眩,還會出現短暫性的耳鳴,但很快又好了。”戚卓容皺眉,“不知這是為何?”
女醫說:“你現在脈象很亂,具體原因還需細查。除了今夜,最近可有與人動過手?”
“并未。”
“也就是說,你近日來第一次動手,就氣息突亂,繼而暈了過去。”醫女思忖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脖頸上,不由一頓,“燕姑娘,近來身上可有覺得幹燥或容易發癢?”
戚卓容一愣:“怎麽了?”
女醫起身,步到她後方,仔細看了看她露出的後頸:“你這裏一片,有一些紅色的小點,乍一看很像是紅疹,有多久了?”
戚卓容詫異地摸了摸:“是嗎?最近幾日……好像确實有些幹燥易癢,具體多久,記不清了,我還以為是冬日天幹……”
看着外面浩浩的大雨,她下半句話說不出來了。
裴祯元聽得不由臉色一沉:“怎麽回事?她中毒了?”
女醫忙道:“臣尚不敢斷定。不知燕姑娘近來有沒有吃過什麽特別的食物,或是接觸過什麽特別的物品?”
戚卓容想了想,納悶道:“我這幾日一直在宮裏,并未碰過什麽特別的東西,連三餐也都是驗過毒的,與我同食的其他人,也無異狀。”
就在這時,司徒馬忽然道:“不對。”
戚卓容:“什麽不對?”
司徒馬:“有一個東西,你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陛下的湯藥。”
戚卓容一怔。
裴祯元驚道:“什麽意思?朕喝的湯藥,不也全都是驗過毒的嗎?若是有問題,為何你我無事?”
司徒馬匆匆翻開抽屜,取出裴祯元每天都要用的那副藥方,遞給女醫看:“這是太醫院拟好的給陛下療傷的藥方,每天煎好藥,我和戚……總之我們都會親自嘗一口,以防有人投毒。你看看,這上面有沒有什麽問題?”
女醫接過看了兩遍,皺眉道:“這方子确實是療傷佳方……啊!”
戚卓容一下子站了起來,沒穩住又是一晃。她扶住桌子,問:“看出什麽了?”
女醫指着藥方上那味“通銀草三錢”,道:“這種通銀草,祛風益氣,溫通經脈,但是藥性極強,女子大多體質虛寒,偶爾服用調理尚可,但若是一下子服用太多,反倒容易補過了頭,引發不适。燕姑娘身上的紅疹,大約就是由此而來。”
裴祯元急道:“可會有什麽問題?”
女醫搖頭:“問題倒不大,停用便是了,過段時間自然就會好。”
“那她為何會暈倒?”
女醫也顯得有些疑惑:“按理來說,不應該會有這種情況。燕姑娘,你以前是不是生過什麽病,或是吃過什麽別的藥,因此才會與此藥相沖?”
戚卓容道:“我幼年身體不好,經常吃藥,但那都是八歲之前的事了,應該關系不大罷?之後……”
她遲疑地看向裴祯元。
裴祯元眯了眯眼,表情有些危險。
她長長嘆了口氣:“之後我入宮,為了防止意外出現,用了點藥,略微改了經脈,就算是太醫來把脈,也不容易發現我的女子之身。”
女醫怔了怔:“你……用了什麽藥?”
“以前一些江湖上的偏方,道聽途說來的,原料并不難找,我存了許多,制成藥丸。”戚卓容硬着頭皮把藥名報了一遍,“我不懂藥理,但知道這個有用,所以就用了。”
女醫聽得目瞪口呆:“你這藥……過于性寒,太傷身了罷!你……你吃這藥多久了?”
戚卓容:“每月一顆,吃了……很多年。”
女醫忍不住看了裴祯元一眼,只見他面色陰沉如水,烏雲罩頂,頓時不敢細問到底是多少年,只能嗔道:“那……難怪你會突然暈倒。你擅改經脈,體質又過于陰寒,像通銀草這樣的大熱之藥,更不能輕易服用,應當循序漸進,逐漸調理才是。你天天試藥,不試出問題來才怪呢!平時不動武,還不一定能看得出來,一動武,那身子可不就跟不上了!”
裴祯元:“可有解決辦法?”
“這個不難。”醫女道,“只要燕姑娘近日不要動武,臣回去另拟一個方子,照着慢慢溫養便是了。”
一直沉默的司徒馬卻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陛下用的那副藥,因為裏面含有通銀草,所以不宜給女子服用?所以只有她身上起了紅疹,而我和陛下甚至于另一個試藥的太監都沒事?”
女醫點頭:“正是。”
“那這通銀草,是必須的藥嗎?”司徒馬問,“沒了它,這藥效就會大打折扣?或者是無可替代?”
“并不是,通銀草很常見,與它藥性相似的藥也有許多,只是沒它這般性熱,若是要達到和它一樣的效果,加大劑量便是了。”
裴祯元坐直了身子。
戚卓容眼神一暗:“有人……設計的?”
女醫看了看他們幾個,頓時反應過來接下來不是自己該聽的內容,連忙告退,稱去整理藥方。
“去送送她。”裴祯元吩咐司徒馬,“天黑雨大,別出了事。”
司徒馬便懂了,從今以後,不止是這個女醫,連同女醫署裏的所有女醫,都要嚴格保護起來。
殿中便只剩下了戚卓容和裴祯元。
裴祯元道:“過來。”
戚卓容猶豫半晌,才走到他面前:“陛下,太醫院裏有宋長炎的人。”
她之前一直想不通,宋長炎究竟是憑什麽斷定她是女子,現在才略微有了頭緒。或許首先是查到了齊岩志,讓他确認了她是假冒身份,而後跟蹤履霜,則讓他懷疑起了她的性別。冠禮上,若是能刺殺成功,那她是男是女一看便知。後來她毫發無損,卻搭進去一個裴祯元,她是裴祯元的近臣,不可能不給他試藥。這藥方雖能給裴祯元療傷,但實際上,卻是針對她而寫。
至于都已經在太醫院裏有人,為何不趁機對裴祯元下手,那自然是難度太高,而且沒有必要——裴祯元死了,又輪不到宋長炎當皇帝,他有什麽好處?
戚卓容想起他被拖出大殿時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不禁又蹙起了眉頭——他今夜如此莽撞,甘願束手就擒,究竟是為的什麽?
她正要開口,卻見裴祯元盯着她,一雙眼睛黑如深潭:“朕不想聽你說這些。”
她一頓:“那陛下想聽什麽?”
他坐在床上,驀地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包在了掌心。
“以後不要吃那些亂七八糟的藥了。”裴祯元語氣不善,“若不是此次試藥,朕還要被你蒙在鼓裏。”
戚卓容唰的一下抽回手,背在身後:“檄文出現之後,本來就已經停藥了。”
裴祯元譏诮一笑:“哦,那就是說,如果沒人揭穿你,你還打算接着瞞下去?打算把自己吃出毛病來才罷休?”
“陛下有話直說。”
“若不是那篇檄文,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跟朕交代你是女子這件事?你是覺得朕不足為信,還是覺得朕解決不了?”
他眼神中壓不住的怨氣也一下子點燃了戚卓容的怒火:“臣已挂冠,陛下只需免臣死罪即可,這并不難,為何又要橫生枝節,說什麽封後之類的玩笑?這便是陛下的解決之法嗎!”
裴祯元定定地看着她。
殿內燃着炭盆,溫暖如春。他臉色不再蒼白,而是泛起一層薄薄的淡紅。
“這不是解決之法。”他輕輕地說,“這是朕早已有之的妄念。”
戚卓容倒退一步,駭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喉頭微動,注視着她,一字一頓道:“戚卓容,朕早知你是女子。”
她呼吸一停,驚愕、不解、茫然、惱怒在她臉上交替出現。
“朕沒有在玩笑,你也應當看得出,朕說的時候,很認真。”裴祯元慢慢道,“否則,早在剛回宮的時候,你就應該教訓朕口不擇言了,不是嗎?”
如果真是玩笑,譬如這句話是司徒馬說出來,那戚卓容一定會在事後捶他一拳,罵他腦子有病,怎麽什麽話都敢說。
可這句話是裴祯元說的。是他在奉天大殿上,當着所有臣僚的面說的,就連站在殿外的禁衛軍,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他給她系上大氅時是那樣的溫柔細致,說出來的話卻那樣不容置喙。
戚卓容忍不住逃避了。
她不明白,裴祯元為什麽會對她生出這樣的心思來?
“這不應該。”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
“有什麽不應該?你我又無血緣關系,又無國仇家恨,有什麽不應該?”裴祯元抓緊了膝上衾被。
她垂眼:“陛下說自己視我如友如兄,沒道理我成了女子後,這友情甚至是親情,就忽然變了男女之情罷?陛下,你接觸的女子還是太少了。”
裴祯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朕就知道你要這麽說。你知道朕最恨你什麽嗎?朕最恨你滿面笑容地來告訴朕,有人催朕選妃。”
戚卓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聲音的平穩:“昔年在順寧府,陛下微服出巡,曾喚我一聲‘兄長’,這麽多年來,我一直視陛下如親弟,從未想過其他。陛下,兄長就是兄長,不會變成別的。”
她匆匆行了一禮,卻不是從前的臣子之禮,而是平民之禮。
“陛下,我先走了。”
她正欲退出,卻見裴祯元忽地長臂一伸,攥住她的手腕往裏一拉,她便身不由己地撲進他懷中。
兩個人跌落在禦榻之上,她的額頭恰恰撞上他的胸口。
裴祯元和戚卓容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戚卓容慌忙坐起來:“撞破了?流血——”
“沒有。”裴祯元雙臂一擁,将她牢牢抱在了身前。
她身上還帶有清冽的雨水氣味,他閉上眼睛,長嘆一聲,在她耳邊呢喃道:“姐姐,求你,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