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蝦脯

哪怕有無盡的話要說, 也得止住,天色将晚,陳府的親眷好友陸陸續續進門來, 陳父陳母自是得迎接一番。

廊檐下的燈籠一盞又一盞被點亮, 衆人在外間交談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歡聲笑語時不時從裏面傳來。

祝陳願受不了衆人的吹捧, 找了個借口出來吹風, 她半倚靠在柱子上, 心中也有淡淡的不舍。

她正想着事情, 後面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去,是祁秋霜。

祁秋霜從欄杆上翻過來, 坐在廊椅, 仰起頭問道:“怎麽,明日要回去了,現在就惆悵起來了?”

“可不是嗎,年年就來那麽幾日, 又得急匆匆回去。”

祝陳願在她身邊坐下來, 頗為無奈地說,汴京跟明州相隔甚遠, 路上所耗時間過多,經不起那麽久的折騰。

“別想了, 左右都得回去, 不如想想怎麽安置葉三姐, 明日一早我就帶着她過來, 至于說的尋親, 你到時候聽她說完後, 再看看能不能幫着找到,找不到也是她的命。”

祁秋霜拍拍她的肩膀,繞過這件事,轉而說起了旁的來,祝陳願點點頭,不等姐妹倆再多說些什麽,裏間就開席了。

兩人并肩走進去,女眷已經坐滿了兩桌,陳歡招呼着讓兩人坐下來,祁秋霜的旁邊正是陳大嫂。

兩個未來婆媳,相處得還算融洽,畢竟也過不了幾個月,祁秋霜就要嫁入陳府了。

幾人交談的時候,有女使将菜端上來,第一盤便是明州蝦脯,宮廷菜之一,陳母特意請了一個專做此菜的廚子。

做蝦脯很講究,得用特殊手法将大蝦處理好,綠豆粉上漿,做成蝦脯最關鍵的是,掌握力道敲成蝦脯,厚薄要均勻,還要熬高湯。

所以明州蝦脯盛放在淡黃清亮的湯汁裏,微微向兩邊散開,宛如振翅的蝴蝶一般。

祝陳願調整筷子姿勢,快準狠地夾了一片,蝦脯很薄,比之紙也差不了多少,她塞到嘴裏,細細咀嚼,最先能感受到的是鮮,純粹中是混合着雞湯和蝦兩者相碰撞的鮮味。

蝦肉很嫩滑,銀芽卷爽脆多汁,再喝一口煨了許久的湯汁,那真是山珍海味也不遑多讓。

只瞧祝陳願吃了一筷子,再探頭,盤子裏便空的可照人了。

她只能等着下一道菜,再上來的是群鮮脍、石首桐皮、筍焙鹌子、蝦蒸假奶、蛤蜊淡菜、糟脆筋等,更有四時果子:福李、花紅、銀瓜、蜜橘,并一些幹果:春蘭、秋菊、韻果、麝香豆沙團子等。

吃得賓主盡歡,哪怕時至夜半,也只有小兒先被帶着出去,其餘的長輩先就祝陳願的事情,說到了海商貨物上,幾位小輩不能再待着了,大家便一起結伴出去。

明日一早就得走了,祝陳願沒有閑心去逛,早早歇下了,也沒關注後面陳懷和祁秋霜兩個人一起出去。

等到第二日天色将亮,一行人站在碼頭上,回汴京的船只時辰就定在這時候。

早幾天過來接風的,一個不落,還多了祁秋霜和葉三姐。

前面是吹來的海風,吹到衆人的臉上,都不如接風時那般開懷。

陳母和陳父該說的話都已經說過了,他們兩個只是一遍遍叮囑,“路上多注意自己的身子,還有記得來信,下一次過來早點在信上說。”

陳大嫂和陳二嫂則拉着陳歡,俱是表達不舍,希望她今年要是再過來,多待上幾日。

陳思和陳幸這一幫哥姐就圍着祝陳願,他們的意思也很簡單,就是“如果要是在汴京受委屈了,就說一聲,別憋着,家裏的兄弟姐妹都會給你出頭的。”

促狹一點的,便是“你且等着我們幾個給你備好添妝,到時候風風光光出嫁,之後裴恒昭要是對你不好,我們幾個連夜坐船過去打到他認錯為止。”

把祝陳願難得的傷感說沒有了,反倒是哭笑不得。

祁秋霜也走上前來說道:“我才不跟他們一般粗俗,世上法子那麽多,何必拘于打鬧。不過我希望歲歲,平安就好。”

她上前攬住祝陳願,添了一句,“路上小心些,如果我有空,會去汴京看你的。葉三姐我讓她先上船了,所有的我都處理好了,歲歲,來日再見。”

“嗯,阿姐你也保重身體,你和表哥成親前我再來見你,那時候就是嫂子了。”

祝陳願靠在她身上說着,那邊祝清和父子兩則和陳父幾人說話。

最後,他們一家四口跟全部一一告別後,才一步一回頭上了船。

底下大家揮着手,追在船前面異口同聲說道:“一路平安,一路順風啊!”

“爹娘,舅舅舅母你們回去吧!”

兩邊人都喊着,直到再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大家都有些怔然。

陳歡覺得心裏難受,被祝清和扶到船艙裏休息會兒。

世上所有短暫相處後的離別,都讓人覺得悵然若失。

祝陳願将手撐在船頭的欄杆上,看着海面剛初升起的日光,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轉頭正準備回船艙裏時,瞥見縮在一旁的葉三姐,比起之前見的時候更憔悴了一些,臉色煞白,渾身發抖,也不知道是海風吹着冷,還是其他的原因。

祝陳願心裏猶疑,還是走上前去,蹲在葉三姐面前,“葉娘子,你要不先跟我到船艙裏休息會兒,喝杯熱水先。”

葉三姐低頭嗫嚅地道謝,并不多說一個字,看出她的防備心很重以後,祝陳願只是将她領到了船艙裏面,去前頭竈艙裏讨了碗熱水給她喝,便帶上門出去了。

那碗熱水靜悄悄地放在那裏,而船艙裏的葉三姐猛地滑倒在地上,爬着過去趴在窗戶前面,死死盯着船只駛離這片之前她怎麽逃都出不去的海域。

良久到眼裏滲出淚水,眼眶通紅。

胸膛劇烈起伏,她埋頭在自己破舊的衣衫裏,脊背瘦弱,很久後才聽見一聲嗚咽,像是年邁的野獸那種嘶鳴,卻又不敢讓人聽見。

終于逃出來了,時隔二十三年後,她才得以自由。

因為不能有孕,多年無子,她被沈家人肆意□□,拳打腳踢,他們還要臉面,每次都是往她的身上招呼,尤其是肚子,要麽拿腳踹又或是直接上手,睡在漆黑又滿是蟲子的柴房裏,也就是靠着在軍營裏做活,才能茍活到今日。

葉三姐半靠在艙壁上,她掀起自己滿是補丁的衣服,肚皮上全是濃重的青紫,痛得她蜷縮起來,也不能緩解半分。

不過,她好半天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失神的眼睛裏充滿了怨恨,喃喃自語,沈家人得到報應了。

而她會好好活下去的。

葉三姐整個人躺在船艙的地上時,呆愣地望着頭頂,她想,自己要活着見到阿姐。

不過,沒想到她半夜就發起高熱來。

正被前來叫她去吃飯的祝陳願發現,怎麽敲門都無人應聲,怕出什麽事情,就推門進去。

結果發現葉三姐滿臉通紅地躺在地上,一副進氣多出氣少的模樣,把祝陳願吓了一跳,趕緊出去找随船的大夫來。

也驚動了陳歡幾個人,一家四口圍在面前看大夫診治。

随船的大夫是陳家裏供奉的,姓谷,他把脈完,眉頭深深皺起,示意他們到外面去說。

谷大夫嘆氣,“常年虧空,淤血郁結,能活到現在算是她命大,先給她換件衣服吧,拿盆水擦拭一番。我熬點藥,到下一站港口去買點藥草,船上的救不了她。”

“谷大夫到時候讓清和跟着你一塊去,銀錢不是問題。”

陳歡立即表示,後面她去船艙裏翻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準備給葉三姐換上。

到了裏間,她才撩起上衣的時候,看見那一大團黑紫般的痕跡,下意識和祝陳願對上了視線,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惶然。

不過看着葉三姐燒到通紅的臉,和被汗浸濕的衣裳,陳歡還是忍着難受,将她的衣服給掀開。

身上沒有一塊好肉,除了大團顏色深的淤血以外,還有一條又一條長長的疤痕,遍布全身。

陳歡給她換完衣裳後,咬着牙齒從嘴裏吐出兩個字,“畜生!”

罵的是那些不把女子當人看的,如此行徑比之畜生又有何不同。

祝陳願也心驚,怪不得一向冷靜的祁秋霜會出手,大抵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下如此狠手,比直接要人的命還讓人難受,祝陳願默默地拿蘸水的巾子給葉三姐擦拭臉頰,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現在的心情,比知曉白和光的經歷時,還要來得複雜。

她們兩個給葉三姐喝了谷大夫煎的藥,高熱到天黑還是沒退,晚間是陳歡守在那裏的,她見不得這樣的事情,總想着做點什麽才好受。

到了隔天,葉三姐的高熱緩了一些,照舊沒醒,晌午又燒了起來,谷大夫給灌了一劑猛藥,才慢慢退下去,人還是沒醒。

一直靠湯藥吊着,行進的第三日才有了些意識,到第五日才能進食,第七日的時候,葉三姐已經能下地走路,只是人呆愣愣的,除了磕頭道謝外,就沒再開口說過話,總是時常望着海面。

不過大家都理解,遭受了這麽多的苦難,很難一下緩過來。

直到回了汴京,葉三姐被暫時安置在祝家,畢竟傷現在很難好全,等她身子好一些時,再做打算,至于是為人,陳歡看人挺準,知道這就是個苦命女子。

女子最懂做女子的苦。

幾人到了汴京後已經臨近晚間,安頓好後,大夥都入睡了,只有葉三姐睡不着,她每閉上眼睛,就會夢見在沈家的場景,讓人無比痛苦。

等到隔日時,祝陳願起來後,陳歡幾人也都醒了,祝清和一早送祝程勉去國子監,落了那麽多的課業總得早點補上。

至于陳歡,她反正還有幾日假,便打算陪着葉三姐先,不過她看着祝陳願要外出時的架勢,問了一嘴,“歲歲,你這麽早去食店?”

祝陳願僵硬地搖頭,含糊不清地說:“我去接雪蹄和橘團回來,這麽久不見它們肯定想我了。”

得到陳歡了然的笑聲,“你去吧,提點我們從明州帶回來的東西去,麻煩人家照料了那麽久。”

真是想雪蹄和橘團,還是某人就不得而知了。

他們回明州前,雪蹄和橘團本來是想交給旁邊的梅花嫂子照料的,最後卻被林顏攬過去,放到了裴府上。

可不就釣着她家丫頭眼巴巴過去了。

陳歡無奈搖頭,女大不中留啊,東西都該準備起來了,這孩子女工不行,還得她這個做娘的幫着繡嫁衣。

祝陳願裝作一副我就是想它們了的表情,快速點點頭,挑揀了一籃子的東西就邁着碎步趕緊出門去。

走到門口長舒一口氣,不過等坐到馬車上她心又提了起來,越近裴府跳得越快。

到了門口,她有些膽怯,覺得這樣好像不矜持,不過她默念,自己是來接雪蹄和橘團的,某人可能還在太學裏。

鼓起勇氣敲門,第一遍沒人,她又敲了一遍,才聽見林顏的聲音,“等會兒,我走過來了。”

門被緩緩打開,林顏疑惑的表情,在看見祝陳願的時候,瞬間被驚喜取代,是真的高興。

她連忙上前拉着祝陳願的手,語氣上揚,“歲歲你回來啦!什麽時候回來的,趕緊進來,看門的老爺子他今日有事去了,我在裏面才聽見。”

祝陳願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熱情,連忙說道:“我昨日回來的,這不是想着許久未見雪蹄和橘團了,就早點上門過來帶着它們回去,這一個月也真是麻煩伯母了,正好從明州帶了些東西,還請伯母收下。”

“來就來,可別帶什麽東西了,雪蹄和橘團我很是精心照料,就怕到時候回來跟你不好交代,看你這麽挂心,我帶你先去瞧瞧。”

林顏拎過她手裏的籃子,放到桌子上,牽着祝陳願的手往後院走去,還沒走到就聽見雪蹄和橘團歡快的叫聲。

還夾雜着裴枝月的笑聲。

一人兩貓一狗在那裏玩扔球的把戲,本來玩得好好的橘團和雪蹄,好似感應到了什麽,猛地回過頭來,看見站在那裏的祝陳願,立馬撲過來。

雪蹄真的被照料得很好,起碼壯了不少,這麽親熱的一撲,差點沒把祝陳願給撞倒,還使勁搖着尾巴,沖她吐舌頭。

橘團就一直圍着她轉圈,祝陳願蹲下來左右手各摸摸它們的皮毛,雖然兩小只都不會說話,可她知道它們想自己了。

“姐姐!你回來啦!”

裴枝月也趕緊跑過來,抱着櫻桃叫得十分欣喜。

“對呀,昨日剛回來的。”

祝陳願抱着緊緊挨在她身上的裴枝月,一臉笑意地回答她。

林顏在旁邊默默看着,心裏十分滿意,等幾人敘舊夠了,她才及時出聲,“歲歲,我們家含章這兩日太學休沐在家,他正在書房裏,你要去看看嗎?不然他還不知道你回來了。”

全天底下哪個阿娘還會跟她一般,如此操心自己兒子的進展,林顏覺得自己真是煞費苦心。

祝陳願摸着雪蹄皮毛的手頓住,随即若無其事地說:“他在書房裏,我去應該會打擾到吧。”

“打擾什麽,他還巴不得,咳咳咳,我的意思是說,含章這段日子伏案讀書也累得不成,你去正好,哪有什麽打擾不打擾的。穆穆,你先帶着雪蹄和橘團玩,我領你歲歲姐去書房。”

林顏生怕她不去,一邊說一邊拉着她的手,七拐八拐到了最邊上的書房,用眼神示意這間就是,自己轉身就走了,半點不帶留戀的。

留下祝陳願盯着這緊閉的大門好半天,才試探着舉起手來敲門,她聲音不重。

裏面卻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門沒鎖,進來吧。”

她突然有些膽怯,想回頭,手卻不聽使喚地上前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進門是茶室,書房得從月照門走過去,她提起裙擺,輕輕地走到門前,半伸出腦袋,探頭出去。

入目全是書,沒有空餘的格子,牆上挂着一幅大字,上面寫着靜心二字,書房裏是極好聞的熟龍腦香氣。

她再轉過去,裴恒昭坐在寬大的書桌後,上身挺拔,半低着頭在寫些什麽。

時隔一個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可好像又隐隐約約有了些改變。至少現在祝陳願覺得自己好像更容易害羞了,她莫名地沒有出聲,想悄悄地溜出去。

“嗯?怎麽來了不出聲?”

裴恒昭以為是裴枝月來了,她到書房裏來就喜歡這般,得他先說話後才會開口。

不過好像又不太對,裴枝月不會那麽安靜。

他擡起頭來,看到是祝陳願後,有明顯的愣神,沒有想到她回來了。

不過看到她轉身想出去,裴恒昭手比腦子快,将筆放在一邊,快步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

稍後就放開了,他垂下眉睫,頗為郁悶地道:“怎麽見了我就要回去?”

這個小沒良心的,至少若是他隔一個月才回來,決計不會就看一眼立馬往回跑。

祝陳願收回擡出去的腳步,她幹笑,“我是看你好似在忙,不好打擾。”

裴恒昭不說話,默默聽着她能編出什麽瞎話來。

“那你不如來看看,我忙的是什麽。”

他攤手,讓她跟着自己走上來瞧瞧。

祝陳願腳步遲疑地往前走,這寫的東西是她能看的?

書案上擺着一卷紙,卷起來的部分寫了很多字,而攤開的,是裴恒昭剛寫完的一首詩,不過是謄寫的古人詩句。

她小心地探頭過去看,題名是孟冬寒氣至,匆匆看完後,臉瞬間就紅了,只紅兩腮,她眼神無處安放,還以為裴恒昭在準備殿試,沒想到他居然在書房裏寫,寫這些東西。

“你”,祝陳願一時語塞,“這不是…”

“你想說深閨詩詞?”

裴恒昭很坦然,他發出一聲輕笑,“可是我覺得尤為能寫出我內心的想法。”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他們兩個倒是全然颠倒了過來。

祝陳願一時語塞,才時隔一個月不見,怎麽裴恒昭行事大膽了起來,她根本招架不住。

“你坐這裏。”

她被按着坐在剛才裴恒昭坐過的位置上,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拿那雙桃花眼盯着他。

裴恒昭只是喃喃自語:“怪不得承雲河上的蓮花都開了。”

原來是等的人回來了。

他咽下後半句話,而是問起,“你還記得你走之前說什麽嗎?”

“嗯…,吃蓮房魚包?”

他松口氣,生怕又只有他一個記得,裴恒昭放下心裏的萬般心思,而是抵着書案,直視她,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一個月,我也就學會了這道菜,可還沒有人嘗過。”

“嗯?”

祝陳願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做菜?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請你嘗嘗我的手藝?”

說到這上面,祝陳願就起了興致,裴恒昭做菜哎,她反正是真想不出來那畫面,順勢就同意了。

作者有話說: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

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

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劄。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

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出自《孟冬寒氣至》——漢代

最後一句話意思是我一心懷抱着衷愛之意,只怕你不知道這一切。

此為閨閣女子表現思君之情,這裏拿來化用,不用在意這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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