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生淹水木瓜

祝陳願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倒了點醋,蘸着魚肉吃,吃到一半的時候想起來, 便順嘴問了一句, “聽聞今年的殿試在八月初?”

“是,省闱延期, 殿試也随之推後, 本定于五月的, 延後三月。”

裴恒昭解下圍布, 收拾起竈臺上的雜物,嘴裏不忘回她的話。

“那就是說,只有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了?”

“是啊, 怎麽了?”

裴恒昭回頭去看她, 祝陳願搖搖頭,她手裏攪着那蓮房魚包。

好半天才想起要說的話,她走到竈臺邊上,指着那鍋裏的蓮房魚包說道:“此前做這道菜的林先生曾在宴席上寫過一首詩:

錦瓣金蓑織幾重, 問魚何事得相容。

湧身既入蓮房去, 好度華池獨化龍。

說的是魚躍龍門,可暗喻的确是金榜題名, 你今日既吃了這蓮房魚包,我便說點吉利話, 就祝你蟾宮折桂, 高中狀元。”

裴恒昭微微向前側身, 眼睛直視她, 露出一抹笑意來, “你喜歡狀元郎?”

他對高中榜首并無多少執念, 論文采策略經史禮義,都有人勝他太多,何必為些虛名挂懷。

只要盡力而為便好。

“喜歡呀,不說其他的,至少文采和風度應該都無出其右者,你看世人便知,不然怎麽會有榜下捉婿呢。”

祝陳願靠在竈臺邊上,又多說了幾句,不過怕他心裏有負擔,找補道:“不過我此話只是祝願而已,你不用太往心裏去,我聽聞殿試頗難,到時候盡力便成。”

“你合該稱得上不栉進士或掃眉才子。”

他笑起來的時候,瞳仁裏都泛着光,卻并非打趣,倒是真心這麽認為。

又思索,狀元也并非不可以一搏。

“你可別擡舉我,當不得這樣的稱呼。你若是真心想誇我,還不如去外面買塊豆腐,讓我做個雪霞羹。”

她被誇得兩腮飛紅,放下盤子,別扭地轉了話口。

“行,那你等等。”

等裴恒昭出去後,祝陳願拿手扇扇自己的臉上的熱氣,果然還是天太熱了。

她拿帕子擦掉自己額頭上細密的汗水,洗了臉,才涼快一些。之後開始調醬料,往蓮房魚包裏面倒上一些,好入味。

買的鳜魚還有剩,正好給雪蹄和橘團蒸上幾條。

采蓮房的時候,額外摘了幾株蓮花,另付的銀錢,她挑揀蓮花瓣後洗幹淨,放到煮開的水裏焯上一會兒,撈出後細致地擺盤。

等下一鍋水煮開後,裴恒昭買的豆腐也到了,切小塊下鍋煮,姜絲、油和調料都各放上一些,煮上一刻,就将其撈出,放到盤子上即可。

他們三個人圍着一張小桌子坐,桌上只擺了兩盤菜,只能算是附庸風雅,頂不得飽。

不過窗外就是無邊的蓮葉蓮花,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雪蹄和橘團趴在地上吃着蒸好的食物。

祝陳願盯着桌上的雪霞羹,粉紅間白的花瓣層層在盤子裏盛開,中間堆疊的是雪白無暇的豆腐,倒像是日落後天邊的雲霞,泛起點點白光。

她夾了塊豆腐,有股淡淡的蓮花香氣,不澀不刺鼻,入口一嘗,豆腐特別的嫩,稍稍一抿便在舌尖上散開,帶出一股花香,又不覺得寡淡。

裴枝月頭一回吃這樣清淡的食物,倒是覺得頗有意趣,也吃了不少。

最後這亂糟糟的廚房是裴恒昭收拾的。

他們三人一人牽着狗,一人抱着貓,離開承雲河的時候已經晚霞漫天,霞光倒映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裴枝月沒怎麽吃飽,拿了銀錢帶上兩小只去邊上買東西去了,只剩下兩人站在河邊。

風從河面上來,帶來陣陣花香,也撩動了裴恒昭的衣擺,他看着蓮花,有些惆悵,“明日回太學後,便不能再外出了,得準備殿試了。下一次見面得等到殿試後,張榜時。”

所以啊,你回來的時候正好,再晚一天,都見不到了。

“那便遙祝你文思泉湧,雲霞滿紙。”

祝陳願淺笑回他。

兩人在這蓮花池邊上對視,最後的餘晖恰好照在他們身上。

裴恒昭也笑,他想的卻是,離定親的日子又近了許多。

只是還沒走,便已經開始想念。

——

天上的雲一直在走,地上的人也不會永遠在某處停留。

祝陳願與兩人分別的時候,如是想到。

她有些悵然,拉着雪蹄和橘團往家裏走去,才進了院子,便聽見了宋嘉盈的笑聲。

突然就有些莫名的心虛,曾幾何時,她出遠門回來後都是隔天就去宋府的,祝陳願知道等會兒見面的時候,等待她的一定是宋嘉盈的念叨。

步履緩慢地進了屋子,果不其然宋嘉盈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要不是今兒個我見了伯父的書鋪開門了,都還不知曉你已經回來了。”

陳歡在一旁笑而不語。

祝陳願咽咽口水,上前去挽住她的手,頗為讨好地說道:“我這不是準備明日去找你的嗎,誰知道你今兒個就來了,走吧,為了賠禮道歉,我請你去外頭吃一頓。”

其實主要她沒吃飽,本來準備在家裏找點東西對付幾口算了,沒想到正好碰上宋嘉盈。

“你呀你,真是一天在家裏都待不住。剛回來就要走,你晚上早點回來,我留着門。阿禾,你們兩個出去玩吧,伯母也不留你了。”

陳歡嘆氣,不過也随她們兩個去了,畢竟以後姐妹倆都成親了,操持家中事務,怕是再沒有這般相聚的時候。

一出門,宋嘉盈就沒那麽好說話,她陰陽怪氣地說:“以前好的時候,阿禾長阿禾短的,現在呀,有了情郎,姐妹還算什麽,全都抛在腦後了,枉我今日坐在那裏等了你一個時辰,哼,一頓吃的就把我給打發了?”

祝陳願就知道她要算賬,擠出一個笑容來“我哪裏有打發你老的意思,到時候你說吃什麽便吃什麽,也算是我賠罪了。”

“還算你識相。好了,不跟你玩鬧了,今日我過來找你,是有件事情要跟你說。路上人多,找個賣生淹水木瓜的地方說話,這天熱的人心煩氣躁。”

宋嘉盈毫不客氣地表示。

一到夏日,安興橋上最多的就是賣渴水、熟水還有各種果子的鋪子,又有河風襲來,暑熱倒是散了不少。

兩人找了個靠橋邊的鋪子坐下來,等生淹水木瓜要小一會兒,宋嘉盈便支着手臂,說話時有些期期艾艾,“等會兒,聽見我要說的事情,可別給我大叫出來。”

祝陳願納悶地看她,點點頭,“你說吧,我聽聽是什麽讓我震驚的事情。”

“行,那你附耳過來,”宋嘉盈停頓了一會兒,“這件事情,就是我跟褚長隐定、親、了,哎,你看邊上做什麽?”

“我看看是不是我聽錯了,真的?我才離開一個月吧。”

祝陳願真心覺得匪夷所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是真的,半個月前的事情。要說這個還得扯到算卦上。”

一提到這種不靠譜的東西,宋嘉盈整張臉都垮了下來,也不太好細說,只是含糊地說道:“就是相國寺的源悟方丈算的,他說我們兩個要是不在這個月定親,之後只怕兩人都得蹉跎。”

她越說聲音越輕,這種在她看來胡說八道的言論,兩家娘親都信了,本來就看上眼了,現在正好有現成的緣由,可不就是快點定下來,以免夜長夢多。

讓她不解的是,褚長隐居然沒有拒絕。

祝陳願捏捏眉心,不知道該回什麽話,她只知道宋母十分信佛信道,又是方丈開口說的,可不就是完全當真了。

“那你怎麽也同意了?”

想着想着,祝陳願狐疑地問道。

“左右都得定親,還不如找個順眼點的,跟自己長得相似還不夠順眼嗎,況且小滿也很好相處。”

宋嘉盈已經完全放棄抵抗,接觸過褚長隐這個人後,也少了幾分排斥。

好歹也不算是盲婚啞嫁,想想還是能接受的。

正當祝陳願準備回話,生淹水木瓜被端了上來,兩人目光對視一番,還是先吃點東西再說。

這是用新鮮的木瓜,處理好後切小塊,第一遍用鹽水泡上一會兒,再放到糖水裏,最後盛放在碗裏,瓷碗邊上都是細密的水珠,入手冰涼。

她拿簽子叉了一塊,還未熟的木瓜口感不好,有些澀口,這家用的是熟木瓜,顏色較深,咬下一小塊來,木瓜本來不算很甜,又浸了鹽水和糖水,味道不奇怪,甜味更加突出。

不僅不難吃,還有木瓜的爽脆口感,以及淌過冰水的涼意,是消暑良品。

一人吃一小塊,吹着汴河上的風,兩人倒是極為舒坦,宋嘉盈嘴裏嚼着木瓜,她含糊不清地問道:“去明州玩得怎麽樣,還有今日你們兩個去做什麽了?”

“明州玩得挺好的,吃了月湖船菜,也去海上逛了一圈,沒什麽好說的。”

祝陳願說到這裏還成,到後面那個問題,她就磕磕絆絆起來,因為腦子瞬間浮現上來的是今日他們兩個在船上相擁的場景。

她低下頭,塞了塊木瓜到嘴裏,模糊地說:“沒去做什麽,就是帶着雪蹄和橘團到承雲河上賞蓮。”

“你覺得我信不信。”

宋嘉盈反問,不過某人死鴨子嘴硬,就是不肯說。

打鬧到了汴河邊上,兩人也累了,躺在草坪上,今夜的星空格外耀眼。

宋嘉盈凝望着天上的群星,忽然坐起身來,她拉住祝陳願的衣角,一本正經地說:“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是九月的生辰,算下來是雙女宮。”

不知道她怎麽說到了十二星宮上,不過祝陳願點點頭,只聽見她又說道:“那這麽說,裴恒昭是蟹宮,啧啧,巨蟹和雙女宮還算般配,還有啊,我記得很清楚,巨蟹配青州。”

這是時人廣為流傳的《十二宮分野所屬圖》,十二宮對應十二州,也有迷信的文人,通常以此來看自己日後會調任到哪個州縣,還真有一些人能壓中。

宋嘉盈很信這個,十二星宮她倒背如流,她覺得要是之後裴恒昭真調任青州,也算是另一種皆大歡喜。

祝陳願将手放到腦後,看着天上的繁星,她聲音很輕,“別的不說,要是真的能回到青州就好了,到時候我跟太婆在那裏開一家食店,慧姨給我們打下手,讓太公收銀錢,白日還不耽誤他支個小攤給邊上的鄰裏看病。

你還記得我太婆的院子裏有一大塊菜地嗎?只是就他們和慧姨,也種不了多少東西,我要是回去的話,那地就不至于時常荒廢着。

二老又上了年紀,除了慧姨,旁的婆子女使都不願意再找。我總會挂心,有時也害怕日後相隔太遠,見面都困難。

阿禾,我好想回青州啊。”

待在汴京不好嗎,是很好,但青州是故土,故土難離。

她有一段時間,總會夢見自己還在青州的小院子裏,自己躺在太婆的懷裏,給她梳頭發,跟她講食譜,太公就坐在邊上整理他的藥材,慧姨晾被子,大家都很高興。

如果,真的能回去的話,那該有多好。

明明從青州回來才不過四五個月,她現在就開始想太婆太公了。

宋嘉盈躺在她邊上,也有些惆悵,“對啊,我也想回宿州了,要是還跟小時候那樣就好了,現在船也多了,不過幾日就能從宿州往返青州,還是時常能夠見面。”

她也有自己的愁思,“我總害怕,我們兩個成親後就天各一方,再也聚不起來。”

她們兩個從出生不久就認識了,已經十八年,好到親如姐妹,如果日後注定分別,只要想想都會覺得難過。

祝陳願跟她頭和頭靠在一起,拍拍她的手,堅定地說:“那我就去找你。”

宋嘉盈回握她的手,緊緊握住,“那以後不管你到了哪裏,我每年都會去看你的。現在說這話太早了,平白顯得矯情,不過你知道我的意思便成。”

“我都聽見了,阿禾。”

“嗯。”

“我就是想叫叫你。”

祝陳願笑,她的願望始終是願歲并謝,與長友兮。

作者有話說:

希望能給大家一個圓滿的結局,宋嘉盈兩個走的是先婚後愛路線,所以不會描寫戀愛過程。

宋朝那時候就已經流行十二星座了,我這裏有改編,不要被我誤導,原版是寶瓶配青州,雙女宮是七月。

來自《風雅頌》:

十二星宮:一月魚宮、二月羊宮、三月牛宮、四月夫妻宮、五月蟹宮、六月獅子宮、七月雙女宮、八月平宮、九月蠍宮、十月弓宮、十一月摩羯宮、十二月寶瓶宮。

《十二宮分野所屬圖》

寶瓶配青州、摩羯配揚州、射手配幽州、天蠍配豫州、天秤配兖州、處女配荊州、獅子配洛州、巨蟹配雍州、雙子配益州、金牛配冀州、白羊配徐州、雙魚配并州。

大家自己自己找找,在古代配的是哪個州。

錦瓣金蓑織幾重,問魚何事得相容。湧身既入蓮房去,好度華池獨化龍。——林供《山家清供》

不栉進士、掃眉才子:有才華的女子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