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托掌面
兩人聊到很晚, 以至于回去的時候,祝陳願推門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以免驚擾了邊上已經入睡的雪蹄和橘團。
路過隔壁屋子時, 葉三姐的房裏還透着微黃的亮光, 祝陳願心下嘆息,洗漱完擦着頭發回到房間裏時, 她坐在那裏, 想着明日一早得先去葉大娘家裏走一趟。
其實會答應帶上葉三姐,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她與葉大娘有幾分相似,哪怕瘦成這副模樣,骨相在那裏, 總沒有變太多。
只是啊, 祝陳願擦頭發的手停住,旁人看見葉三姐的慘狀都忍不住難受,又遑論葉大娘是她的骨肉至親。
這也是祝陳願在船上時一直猶豫的原因,如此想着, 在床上也翻來覆去睡不着, 最後還是頂着一頭亂發起來,去敲葉三姐的房門。
屋內葉三姐根本睡不着, 聽見敲門渾身一抖,心跳十分劇烈, 她安慰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在沈家了, 裹緊衣裳步履蹒跚地打開門。
“葉娘子, 這麽晚了還過來打擾你, 是有事要說, 我們進去相談, 不用行禮。”
祝陳願趕緊扶住她蹲下的身子,轉頭關上門。
屋子裏燭光昏暗,兩人就坐在床沿邊上,葉三姐心中惴惴,絞着底下的衣衫。
“實不相瞞,我見到你第一面起,就知道你要尋親的人是誰,一直拖着不說,是我還沒有想好,畢竟娘子你現在的身子如此,難免兩人見面以後,心潮起伏過大。
可我瞧你憂思過重,左右也想不明白,不如來問問你自己,看是明日我去請她來見面,還是擇日再說。”
祝陳願心裏嘆氣,要不是知道她成夜成夜睡不着,又有顧慮,也不會現在就開口。
葉三姐的嘴唇上下抖動,想要伸出手抓住祝陳願的衣角,又縮回來,不敢相信地問道:“真,真的?”
她的聲音沙啞,可裏面的激動卻無法磨滅。
“真的,你大姐是不是十五歲從江南入宮,叫葉梅,眉心中間有顆紅痣。”
“對,都對…”
葉三姐聲音哽咽,她的淚水終于止不住落了下來,瘦弱的脊背上下起伏。
明明努力撐着就是為了見到大姐,可現在她看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又心生膽怯。
“我,我大姐過得好嗎?”
過得好,她怕自己被認為是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過得不好,她又怕拖累大姐,心裏煎熬。
“日子還算湊合,她二十五後出了宮,找了個手藝人嫁了,有個兒子,只是十年後她官人就沒了,一個人靠攬點活計,養活兒子又幫着娶了媳婦,有了兩個孫兒。你若說日子過得不好,也不盡然,可說着日子過得好,得她自己才知道。”
祝陳願說到這裏,她垂下眼皮,看着燭光打在青磚地上的光影,輕聲說道:“不過,她很想江南,也很想你,她以前閑聊的時候說,三妹最愛美,家後面有很多鳳仙花,你每年都會采來塗指甲。如果可以的話,還是盡早見見她吧,你們是姐妹,她又怎麽會嫌棄你呢。”
葉三姐聞言淚痕已經濕了整張臉,她捂住自己的臉,抽噎地說不出話來。
等她緩過來才說:“明日,明日可以嗎?”
“行,等明日一早我去叫她,葉娘子,你先歇下吧。”
祝陳願安撫似地拍拍她的脊背,最後悄聲出門去。
而葉三姐只是呆愣地坐在那裏,久久未動。
夏日開始,天光便長了起來,天也亮得格外早。
祝陳願心裏有事,這晚也沒有睡好,精神萎靡地起來了,拿巾子蘸冷水擦洗完臉後,吃完早食就沿着東安巷往前走。
葉大娘的家在巷頭,走個半刻鐘,也就到了她家門口。
門半掩着,她不好直接推門進去,在外面喚了幾聲,“葉大娘,葉大娘你在家嗎?”
“哎!是小娘子嗎,推門進來就行。”
葉大娘正在裏面漿洗衣裳,騰不出手來,将手在盆裏擦洗了兩下,連忙站起身來。
“小娘子,真是你回來了,我和小葉都念叨過你好些回了,沒你可真不成,這些日子收的銀錢,我一筆筆都給記下了,只是這賬,還得你自個兒算,我能寫幾個字,卻不會算賬。”
祝陳願當即笑道:“你老當我是為這事來的,這賬我晌午回去再說,還能信不過你們兩個不成。來,大娘,我們還是坐下來說。”
她牽着葉大娘的手到石桌邊上坐下,看到葉大娘有些花白的頭發,半佝偻的背,一時真不知道如何開口。
“大娘,我今日來這裏,是有件事情要跟你說,”她嘆了口氣,“你老也知曉,我這段日子去了明州。在那裏,我見到了你上次說的三妹。”
“三妹?她看上去怎麽樣,日子過得還好不好,對對對,我記得她嫁給的是沈家裏頭的一個将士,在軍營裏做活應該還成。小娘子,你可有見到我三妹的孩子?我之前還給她寄了好些信,也沒有回一封來。”
葉大娘連聲問了好些話,殷切地等着祝陳願回話,她想着三妹有孩子了,估計都也二十了,不知道是姑娘還是哥兒。
“我,我…”
祝陳願真不知道如何将這件事情說下去,世上并非事事圓滿,大多事與願違。
可能是看到了她臉上表情不對,葉大娘畢竟在宮裏待了那麽些年,察言觀色總沒忘記,一點點收起笑。
沉重地問道:“我這老太婆,這輩子什麽事情沒見過,小娘子你盡管說,也好過讓我一直糊塗下去。”
“人在我家裏頭呢,還是讓她自個兒跟你老說吧。”
葉大娘心裏發沉,肯定是出了什麽大事,她也來不及換身衣服,急匆匆鎖了門便跟祝陳願出去了。
臨進門前,葉大娘才理理頭發,挺直脊背,告訴自己不能哭。
可等她跨進門檻,看到站在那裏的女子時,眼淚便簌簌落了下來。
哪怕葉三姐現在面黃肌瘦,兩頰凹陷,站在那裏,就跟個空蕩蕩的木頭樁子一般,她也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她的三妹啊。
葉三姐想走上前來,又止住腳步,眼眶通紅,往後退了一步。
葉大娘疾步走過去,抱住她瘦骨嶙峋的身子,也不開口說話,眼淚一滴滴落到地上。
好半天才低低地說了一句,“這是受了多少苦啊。”
“大姐。”
葉三姐到現在才敢哭出聲來,兩個人哭做一團,哪怕是幾十年不曾見過的姐妹,感情都還在那裏。
哪管她什麽模樣,做大姐的又怎麽會嫌棄呢,這是葉大娘在世上僅存的家人了。
眼看兩人都要哭的背過氣了,陳歡趕緊上來安撫,讓兩人坐在這裏好好敘敘舊。
葉大娘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淚,“讓你們看笑話了,我這麽一大把年紀了還哭。”
“笑話什麽,你們姐妹倆說說話,我和歲歲就先進去了。”
陳歡可沒有聽別人家事的癖好,說完就想拉着祝陳願進去。
被葉三姐攔了下來,“沒什麽不能聽的,陳娘子,要不是你們好心,我也不能活着到汴京,若是不嫌污了你們的耳朵,便坐下來聽聽吧。”
她想了一個晚上,左右日子都過成了這樣,還有什麽不能說的,臉面不如活着重要。
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命苦兩個字代替。
葉三姐當年在姐妹幾個裏面,嫁的還算是不錯的,官人是将士,沈家那時還不算富貴和有權勢,兩家倒是相差不多。她在廚藝上還有幾分天賦,娶個廚娘對沈家來說,那算是一件好事。
也給她謀了一份軍營的做活差事,當時日子真的蜜裏調油,官人體貼,婆母慈愛,她真的以為自己掉進福窩裏,軍營給的銀錢一分不花上交給他們,回來後還忙裏忙外。
直到她爹娘相繼去世,又三年無子,葉三姐才徹底明白什麽面苦心甜,什麽是人間煉獄,活着開不了口,死了也無法安寧。
沈家官大起來後,越發會做表面功夫,在外面都對她特別好,噓寒問暖。所以哪怕她之前跟所有人說,還拉開衣服将傷口暴露給大家看,他們都以為自己得了失心瘋。
根本逃不出去,每個人都是沈家的眼線,他們會牢牢盯住她的一舉一動,那不是人過的日子,她卻過了二十多年。
要不是祁秋霜握住了沈家的把柄,一直打壓他們,又逼着沈家和離,她恐怕會死在柴房裏。
“這殺千刀的沈家啊!你這麽多年是怎麽熬過來的啊,怪不得我一封封信件送過去,你一封都沒有回。”
葉大娘哭喊着,用手小心摸她的臉,又看看衣服底下至今還沒有好的淤血,心痛如絞。
陳歡拿出帕子拭淚,這做女子的最怕就是碰上這樣的人家,哪怕能和離,命也丢了半條。
所以也莫怪她在祝陳願的婚事上這般謹慎。
葉三姐扯扯嘴角,面色如常說道:“沈家也遭報應了,他們克扣軍營夥食銀錢,又私吞米糧油鹽,數十年數額巨大,我走後,他們一家便都入獄了。”
欣喜嗎,當時狂笑過,可現在想起來,多可悲啊。
幾人沉默,越是平淡的話語,越讓人悲憤。
葉大娘一直在咒罵沈家,又心疼自己的妹妹,可她罵來罵去也只有那幾句話,倒是哭得雙眼通紅。
葉三姐安撫她後,随即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給祝陳願和陳歡磕了三個響頭,一聲比一聲響,她們拉着也不肯起來。
神色堅韌地朝着她們說道:“我這條賤命,先是托了祁小娘子的福,後面又是仰仗兩位娘子給救回來的,它不值錢。但我曾答應過祁娘子,若是誰救我出來,便給她當女使。可小娘子只要我打下手,當廚娘。那我葉三姐就在此立誓,若是日後生出了別的心思,背主棄義,便叫我不得好死,送我回明州。”
說完後,她又是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泛起紅色。
好說歹說,葉三姐才起來,以後這條命就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好了,別再發這樣的毒誓了,脫離苦海後,好好活着就成。你不妨想想,是先在這裏再住一段日子,還是如何?”
也并非陳歡要趕客,只是這件事還是早早地說開為好。
“跟我回家去,我家裏還有屋子可以住,住多久都成,你別怕,沒人會說嘴的。”
葉大娘掌家有方,兒子媳婦都明事理,不會挑理,更何況這是她的親妹妹,之前不知道就罷了,知道怎麽可能放着她不管。
還得幫她養身子呢,遭了這麽多年的罪。
姐妹兩個輪番道謝,又是行禮的,讓祝陳願都招架不住,收拾東西後,送她們出門。
等人走了以後,她松口氣,拉扯來拉扯去,熱的身上都出了一層汗。
晌午她和陳歡都不想吃熱的,索性煮了一鍋水飯,一人吃了一碗半。
“阿娘,你下午就在家裏歇着吧,我現在得去食店看看。 ”
祝陳願交代一聲後,撐着油紙傘出門去了,總得去看看這些日子的進賬。
等到了食店門口,她凝神細看,門板擦得锃亮,好像還重塗了一層漆,又退後幾步,确定上面的春旗絕對有拿下來換洗過。
連門匾都擦得很幹淨,至于這是誰幹的,她心裏大概有個猜想。
夏小葉來得比她早,門是半掩着的,祝陳願推門進去,院子裏多了幾株青竹,郁郁蔥蔥,越往裏就越能發現,大致都有些變化。
她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裏,走到廚房裏,裏面只有夏小葉一個人在忙活。
怕驚着她,刻意将腳步聲加重,果不其然,夏小葉回過頭來,從茫然的神色一下就變成了驚喜。
正在和面,也不好沾着滿手的面過來,她只能十分興奮地說:“小娘子你回來啦!可真是太好了,這一路上都還順利吧。”
“一切都好,倒是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裏,辛苦你們兩個人了。”
夏小葉連忙搖搖頭,一臉憨笑,“哪有什麽辛苦的,倒是小娘子你不在,我們怕幹不好,每天做的東西都不算特別多,一個賬還得反複算。對了,賬本放在賬臺那裏了,我粗笨,請別家賬房看的,刨除買菜的銀錢,還剩下一百多貫,也不知道是多還是少。”
她們手藝沒有祝陳願那麽好,又只能做些面食之類的,便有些束手束腳。
祝陳願心裏有杆秤,安慰道:“盡夠了,這一個月多虧了你們,對了,我瞧外面桌椅門窗什麽的都重新上了漆,可是你做的?”
說到這裏,夏小葉有些不好意思,她點點頭,在盆裏和面的手沒停,側過頭來說:“是我請人來上漆的。小娘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不知道,你之前教我那麽多醬菜方子,有賺頭,我爹娘他們膽子也大,跑到很偏的地方收了不少的菜過來,租了間房子腌制,賺了不少銀錢。
他們沒日沒夜地幹活,我打烊後也回去一起幫忙,賣的醬菜多,也有銀錢修繕屋子了,之前剛修好,以後再也不會漏雨了。”
這是夏小葉想了十幾年的事情,終于成真了,她永遠都不會忘記是誰在背後拉拔她的,這是一輩子的恩情。
“這是一件大好事啊,我真為你高興。”
祝陳願沒想到,這個月居然發生了這麽多好事。
“也全是因為小娘子你,我們家的日子才好過起來,暫時還沒有什麽能報答的,就把屋子全都又修整了。還有,你之前說給阿巧姑娘立的牌位,我和我娘也去求了一份,墳地我爹請工匠重新弄過了,還時常去拔雜草和供奉。”
這些事情,夏小葉一家不敢忘記,她說着就忍不住想哭,只是憋住了,又小心詢問:“小娘子,我爹娘一直都特別想感謝你,你看若是你明日晌午有時間,能不能去我家吃頓飯。”
也好讓他們一家聊表謝意。
“好啊,我光是聽見這些事情就為你們一家歡喜,自然得去看看你們的新家,看看你妹妹小柳是不是長高了。”
祝陳願欣然答應,怎麽辦,她好像也有點想哭,呼出一口氣,轉了話題,“哎,小葉你今日準備做什麽?”
“是托掌面,我跟國子監的師傅學的,還算不錯,小娘子你等會兒可要嘗嘗我的手藝。”
“可以啊,士別三日定當刮目相看,你做來我瞧瞧。”
她說完後,夏小葉的面也已經揉好了,放在一旁醒發一個時辰。
等醒發好了以後,只見她取了一根擀面杖出來,洗幹淨後,先揪一點面團出來,撒的粉得用米粉。
橫卧擀面杖,在面劑子上有技巧地擀,不過幾下,便出來一張圓餅,還特別薄。面團一點點被擀成薄餅,餅皮也越堆越多。
祝陳願觀她姿勢,暗自點頭,又拿起那餅皮,大小薄厚都相差不多,倒是真下了功夫在裏頭。
期間葉大娘也進來了,她哭得臉色通紅,倒還不忘給葉三姐道謝,“小娘子,多餘的話我便不說了,反正我都記在心裏了。還有,我家三妹本來說今日就過來的,只是她傷還沒好,我便勸住了,想讓她晚幾日過來。”
“等傷養好了再說,要是她待在那裏無趣,也可讓葉娘子到食店來待着,不用做活。”
“哎好好。”
她們兩個說話的間隙,夏小葉之前燒的水也沸騰起來,她将幾人份的拖掌面下到鍋裏去,等水變白冒泡後撈起。
放到做好的肉汁裏泡上一會兒,再夾到碗裏,放雞絲、青瓜絲、搗碎的乳餅、蘑菇以及雞蛋絲,淋上醬汁。
“來,小娘子和大娘都嘗嘗我做的托掌面。”
她将做好的面端給二人,祝陳願連忙雙手接過,先肯定她的手藝,再拿一雙筷子把面上的汁和料拌勻。
托掌面的面皮很薄,吸溜進去,沾滿了冷肉汁的那股鹹香,順滑的口感,在嘴裏咀嚼的時候,醬汁的鮮甜又冒了出來。
不膩味,尤其配上爽口的青瓜絲、有韌勁的雞絲、乳餅的香甜、蘑菇的爽滑還有雞蛋絲的嫩,全部都裹在一張面皮裏時,味道很是豐富。
她不住地點頭,嘴裏的咽下後立即說道:“假以時日,你這做面的手藝得勝過我去。再練練,都可以擺個攤子專賣這托掌面了。”
夏小葉得了她的誇獎,激動地滿臉通紅,嘴裏語無倫次地說道:“當,當不得這樣誇獎,我再去給你們做點。”
“這丫頭還害羞了。”
祝陳願笑她,葉大娘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最後三個人的笑聲在廚房裏響起來,連午後惱人的熱意都消散了不少。
作者有話說:
托掌面的做法來自《事林廣記》,大概是元朝的做法,這裏有點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