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槐葉冷淘

玩鬧之後, 便是開門迎客的時候,一到夏日,祝陳願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後廚。

她用涼水洗了洗發燙的臉, 走過去将門打開, 大熱天的,沒有人這麽早出門, 外面曬得慌。

等到天色晚些, 食店才陸陸續續有人進來, 大夥一看她回來了, 邊上賣餅的娘子臉上堆滿笑意,當即上前說道:“小娘子回來啦,我這幾日正念叨着你呢。”

“賀嬸念叨我做什麽?”

祝陳願讓他們一行商販全都進來說話, 臉上有不解。

裏面有人笑了幾聲, 轉而告訴她,“這不是明日夏至,賀娘子是盼着你回來做百家飯。”

“怎麽就是我一個人想,”賀娘子反駁道:“我們這不是想着, 小娘子你手藝好, 讓其他人來做,難免糟踐了東西。

我們大家可是早早就去挨家挨戶讨要米去了, 正正好好一百戶。都堆在我店裏呢,我們想的就是大家一起出些銀錢, 讓小娘子你做一頓百家飯, 大家夥散散暑氣”

夏至是有吃百家飯的習俗, 時人都信吃了百家飯就不會在熱天中暑。

祝陳願還以為什麽呢,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她人也大氣, 擺擺手道:“不用銀錢,出些人就成,正好給大家做頓槐葉冷淘,到時候讓街坊四鄰都來嘗嘗。”

不過她又調笑衆人,“我記得去年,賀嬸你們幾個不是去柏大夫家讨要的嗎,怎麽今年就不去了。”

說來也好笑,大熱天的去讨要百家飯,光走路都得出暑氣,有人就想了一個妙招,就是跑到柏大夫那裏去要米飯,正好是“百家飯”,其他人也紛紛效仿起來。

賀娘子回她,“這不是他老人家今年身子不爽利,我們也不好去打擾他。既然小娘子你說了,明日一早我們先把米給磨好,就是辛苦你揉面了。”

“不妨事,今日吃的是托掌面,你們看看要多少,我好讓葉大娘去給你們拿。”

祝陳願收住話口,聽他們挨個說完自己要多少,收好銀錢後,便讓葉大娘将面給端上來。

一波波的人來了又走,天色也越來越晚,托掌面今日賣的好,早早就沒了

大家也能早點回家休息,葉大娘挂念着還在家裏的葉三姐,打掃完後就第一個回去。

夏小葉走到門口,頓住腳步,又折返回來再叮囑一遍“小娘子,明日你可別忘記過來,我家就在碼頭邊上。”

又重複了一遍她住的地方。

“我知道了,不會忘記的,明日等我辦完事就過來。”

祝陳願被她這一副謹慎的模樣給逗笑了,連連保證自己不會忘記去的,她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家去了。

看着她在黑夜中漸漸遠去的身影,祝陳願不由感慨,真好呀,好像一切都有在變好。

回家的路上,也懷揣着這樣的心情,以至于今夜做了個難得的好夢。

第二日一早醒來時,臉上都還帶着笑意。

鬥柄南指,天下皆夏。

年年到了夏至,就一日更比一日熱,沒有哪一天是涼快的。

祝陳願一早起來就到食店裏去,賀娘子看見她來了,請幾人将磨好的面擡到店裏。

忙活了一早上将面給發好,才理理袖子撐着傘出門去,夏小葉的家就在汴河不遠處的巷子裏,門前有顆柳樹的地方就是。

祝陳願從巷子口進去,一眼就找到了夏家,門應該是新換的,在陳舊的土牆中頗為突兀。

她上前去敲了敲門,門裏很快有人應聲,“來了!”

開門的是夏小葉的娘,第一次見她在春分後,那時她人瘦,臉頰兩邊是大塊凍傷的痕跡,現在膚色雖然還黃,卻長了不少肉,看着氣色還不錯。

夏母一見是她,連忙上前,十分熱情地說道:“小娘子,趕緊先到裏面坐會兒先,我去給你倒杯茶,家裏地方小,你可別嫌棄。”

“夏嬸,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瞧着家裏挺好的,你和夏叔都是勤快人,這院子收拾的多幹淨。”

祝陳願倒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實感,夏家院子是不大,鋪的石磚也大小不一,可種了一些菜,又栽了野花,地也掃的幹淨,看起來就讓人舒心。

以前就聽夏小葉說過屋子時常漏雨,她下意識往屋檐上看去,換了新瓦,往後應當再也不會淋雨。

還沒進屋,夏小柳邁着小短腿從屋子裏跑出來,快四歲的小孩長高了一些,臉也有肉了,兩頰胖嘟嘟的,白淨了不少,拾掇得很幹淨,一看就招人喜歡。

她站在那裏歪着頭看了祝陳願一會兒,才試探地走上來,将手裏握的糖果攤開,往前遞給祝陳願,仰起頭說道:“姐姐,給你吃。糖很好吃的。”

祝陳願蹲下來摸摸她的發髻,将糖衣拆開,遞到她的嘴邊,溫柔地說:“姐姐不吃,小柳自己吃。你姐姐在裏面燒菜嗎?你帶我去好不好。”

嘗着糖的甜味了,夏小柳含糊不清地應道:“在,燒好吃的,我帶姐姐過去。”

夏家的門檻并不高,屋裏鋪的是半新的木地板,家裏擺的東西也是重新刷漆的,嶄新中又透露出陳舊來,四面都是土磚牆。

她沒來得及細看,便跟着夏小柳從堂屋穿到後廚,裏面夏小葉正在忙活最後一道菜,屋子裏煙熏火燎的,她熱得滿頭大汗。

看見祝陳願進來,連忙讓她出去,“小娘子,你在外頭等等,這裏廚房熱得慌,我這個菜炒好就出來了。”

夏母端了一盞茶,也應和道,最後祝陳願坐在外間捧着茶,等飯菜端上來。

她打量了一下這個堂屋,一點蜘蛛網也沒有,牆角有土瓶,裏面插着野花,桌子上也擺了一個小巧的瓷瓶,花在裏面盛開。

雖然沒有任何金貴的東西,可讓人覺得他們一家有在好好過日子。

當她一口口抿着茶時,夏母和夏小葉将一盤盤菜端了上來,油汪汪的炖雞,應當是自家養的,還有專門去買來的盤兔,一大盆的魚以及幾盆炒好的小菜。

他們一家難得吃的這般豐盛,夏小柳扒在桌子邊上,眼睛止不住往肉菜上瞧,砸吧着嘴巴。

看得大家忍俊不禁,還是夏母給她夾了一塊骨頭坐在邊上吃。

夏小葉給她布菜,又特意盛了一大碗飯遞給祝陳願,嘴上還說:“小娘子,你難得來我家一次,多吃一些,嘗嘗我娘煮的魚,她煮魚的手藝可好了。”

“好好好,我嘗嘗看,夏嬸你和小葉幾個也趕緊坐下來,還有夏叔呢,人沒來齊我可不能動筷子。”

夏母聽了她說的話,倒是坐了下來,只顧着給祝陳願夾菜,指指廚房說道:“她爹在後廚吃,不用管他,小娘子你多吃一些。”

盛情難卻之下,祝陳願夾起魚肉,夏母只用了姜絲和鹽燒的,看起來十分清淡。

恰巧這魚就不能濃油醬赤,免得敗壞了鮮味,嘴裏滿是魚肉的鮮嫩感,油星都很少見,卻不顯得寡淡,而且沒有多少魚刺。

她兀自點頭,這魚煮的真不落下成,嘴裏的才剛咽下去,夏母又指着那盤蒸幹菜讓她嘗嘗,都是農家土味。

蒸幹菜是用好菜腌制的,裏面放了鹽、花椒、橘皮等物,算是腌菜中用料比較多的,一般都是她們曬好招待客人的。

菜很軟,在鍋裏蒸熟後,又加了香料,味道濃重,香氣撲鼻,單單只嘗這個都能吃得下一碗飯。

吃到最後,祝陳願真的是一點都吃不下去了,連連拒絕夏母再夾過來的菜,靠在桌子上緩了許久。

等她們撤桌了,才感覺好受一些,拿出帕子擦擦臉上的汗,招架不住她們這般的熱情。

收拾完殘局後,祝陳願就想辭行,她話還沒有說出口,夏母便對夏小葉使了個眼色,只見夏小葉屈起雙膝跪在地上。

驚得她連忙跳到邊上去,趕緊扶起夏小葉,喊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夏小葉是個實誠人,硬是磕了好幾個頭才起來,她發自肺腑地說:“我們一家受了小娘子你的恩惠,才有今天的日子,我不知道能有什麽好回報你,只能給小娘子行個大禮。”

“我們一家都是粗人,也說不來什麽好聽話,不過小娘子恩德我們都不敢忘記,要是連恩都能忘,我們哪裏還算是人,以後要是有用到我們一家的,小娘子你盡管說。”

夏母話裏話外都是感謝她的好心,感激的話是說了一遍又一遍,直把祝陳願都說得不好意思起來。

“夏嬸,小葉,你們想要說的我都明白,不用老是記在心上。今日說完以後,就不用再提了,不然下次再讓我過來吃飯,我可不會再來了。你們要是真心想感謝我,還不如去食店幫我一起做百家飯,不然今日都忙不過來。”

在祝陳願心裏,真的不過就是順手為之的小事,她也不想挾恩圖報,幹脆就将此事翻篇,以後都無需再提。

夏小葉和夏母對視了一眼,感謝的話都憋回肚子裏了,只要她們自個兒心裏記得就成。

臨出門前,夏母還拎了一籃子的菜出來,她憨笑着說:“這不是我們去鄉下收菜,那裏的菜水靈又便宜,買了許多,這籃子小娘子你拿回去吃,要是吃着好了,跟小葉說,我一準給你送來。”

她這個人樸實,挑的都是好菜。

“夏嬸,真不用,這次我就收下了,以後再拿給我,就得算銀錢了,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吃白食。”

祝陳願無奈地表示,她明白今日這菜要是不收,他們這一家心裏都過意不去,只能伸手把菜給接過來。

被夏母給避開了,直說讓她拿着過去就成,免得糟污了衣裳。

幾人說笑着到門口時,葉大娘和葉三姐兩人站在那裏,許是晚上睡得好,葉三姐比之前多了幾分血色。

“外頭熱,先進來再說。”

祝陳願沒在門口敘舊,将門打開,讓大家進到屋裏頭說。

到了廚房裏,她去掀開蓋在面團上的木蓋,一邊轉過頭關切地問道:“三姐你身子好些了嗎?別站着,坐到邊上歇歇腳再說。”

葉三姐搖搖頭,她不能讓自己被當做個吃白食的,連忙說:“身子不礙事的,養了這麽多日也好了,聽我大姐說,小娘子你今日要做槐葉冷淘,這個我在軍營裏也做了許多年,要不我來做做看?”

她提起軍營來時,身子還是忍不住瑟縮,但話語裏充滿了希冀,大概太想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所以眼睛裏也都是渴求,葉大娘也沒有攔着。

人活着得有盼頭。

祝陳願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畢竟總要看看她的手藝。

摻了槐葉汁的面團是翠綠的,葉三姐在軍營裏幹了這麽多年,手勁還是有的,将手搓幹淨後,揪一團面下來,再揉幾下,她直接用手穿過面團,無需用刀切薄,反複拉扯面團,直至在手上變成一根根細絲。

大小粗細都得當,葉大娘幫忙燒火,等鍋裏的水急促地向上冒泡,葉三姐才抖落着面條,全都放到鍋裏去。

煮好的面撈出來,過剛打上的井水,一遇冷面就四散開來,在盆裏沉沉浮浮。

祝陳願看得仔細,心下贊嘆,手法老道,做事有條不紊,最要緊的是幹淨,

葉三姐開始調醬汁,夾出一小碗面來,大概幾口的量,淋上汁拌好後遞給祝陳願。

“小娘子你嘗嘗。”

她接過,青綠的面條卧在碗裏,熟油讓面變得油亮,槐葉的香氣萦繞在鼻尖。

明州人嗜鮮,愛其本味,葉三姐做的槐葉冷淘也是這般,不放過多的調料,加點鹽巴、醋、麻油和蒜泥拌一拌。

筋道又彈牙的面一入口,先是蒜香鹹味,再是那槐葉清香,只可惜還不夠冰涼,再放上片刻,等面嘗着跟冰雪似的,槐葉冷淘便成了,吃上一碗暑氣頓消。

祝陳願很滿意葉三姐的手藝,她放了碗,笑盈盈地道:“三姐的手藝很是不錯,合該讓大家嘗嘗。只是暑熱,都想吃些涼快的,再打桶井水來,讓面多浸會兒。”

“哎!”

得了贊賞,葉三姐臉上隐約露出點笑意來。

等日頭漸漸朝西時,門外才有了動靜,裴枝月腳剛邁到門檻裏,聲音就收不住,喊了一聲,“歲歲姐,你在裏面嗎?”

被随後的林顏拍了一下,讓她好好說話,裴枝月只能摸摸發疼的腦袋,敢怒不敢言。

陳歡請她們兩個過來的,在一旁打圓場,“孩子小,打她做什麽,好動點也不算什麽。”

“也就你誇她這個性子了,跟個皮猴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生的是個小郎君。”

林顏搖搖頭,語氣十分無奈。

祝陳願聽見響聲,從屋子裏出來,見禮後笑着接話道:“林嬸你可別說穆穆了,再說下去,她嘴巴都能挂油瓶了。外頭暑氣重,到屋子裏先喝碗涼水。”

站在一旁的裴枝月默默給了她一個感激的眼神。

林顏露出一個笑來,收住自己要說的話,她今日來也不單單是為了吃百家飯的。

和陳歡對視一眼,讓裴枝月自個兒去後廚,三人就上了二樓。

坐定後,林顏笑道:“歲歲,你坐下來。現在都已經夏至了,殿試也沒剩多少時日。”

她轉換了語氣,笑意濃重,“我剛和你娘在路上說,若是含章金榜題名,這定親安排在何時好,她說得問你,是不是願意結這門親事。歲歲你也不要害臊,要是還有哪裏不滿意的,便直說。”

祝陳願沒想到她要說的是這件事,一時兩頰飛紅,下意識将目光投向了陳歡。

“我也算是看出來了,女大不中留,”陳歡搖搖頭,接着說:“到時候含章考上,你就在九月初一那日請人過來,只是你也知道,我家裏親戚多,到時她祖父祖母,舅舅表哥都過來,可別說我沒事先說好。”

定親是大事,當然得知會大家一聲,不然他們夫妻倆事後會被雙方老人給罵的狗血淋頭。

林顏聞弦知雅意,她立即接話道:“我哪會怪你,正好認認親戚,我就按杭城的禮節來可成,前兩日請人來作定貼,那日就帶着定禮上門。”

“怎麽都成。”

祝陳願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下去,全然無視她,一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能側頭去看窗外,樹枝在風的吹動下搖曳,偶有蟬鳴,她看着看着,唇角上揚。

“歲歲,你在笑什麽?”

陳歡轉過頭正好看她一臉少女懷春的表情,打趣道。

她摸摸自己的臉,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道:“看到賀嬸她們進來了,想到等會兒可以吃百家飯,就覺得高興,阿娘你們先坐着,我去樓下看看。”

等祝陳願起身走出去,後面就是她們不加掩飾的笑聲。

她拍拍自己泛紅的臉,自言自語,怎麽一點都不争氣。

作者有話說:

鬥柄南指,天下皆夏。——《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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