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世錯
床上的人猛然驚醒,睜開了眼睛,滿臉通紅,氣息不穩。
秦攸寧近乎是僵硬地坐起來了,下身粘糊的感覺一遍遍提醒她昨晚的荒唐。
她擡起一只手捂眼,腦海中卻不斷想起那個人哽咽哀求的聲音。
她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怎麽會這樣……
秦攸寧真的有些無措了。
怎麽會夢到這些……
“小姐醒了?”外面有人注意到了裏面的動靜,輕聲問道。
“不許進來!”秦攸寧下意識地提高了嗓音,一向平靜的聲音此時有些尖銳起來。
她一手扶額,等了許久,眼中的深色慢慢變冷。
掀開被子,下床走到了書桌邊。
秦攸寧垂眸看去,桌上是她已經寫好的信封。
【……阿妘能否告訴我一些關于青州的事情呢?或許我可以給你做個參謀。】
【這是自然。你是我心悅之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你想要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她手一顫,打開了信封,一點點看了自己寫出的東西,半晌後提起了旁邊放着的毛筆,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寫完後,她閉眸,坐在了椅子上,臉上是難得的頹廢。
身下的異樣感逐漸冰冷,無時無刻地提醒她昨晚的荒唐。
快結束了。
自她重生來已有十多年了,她搶在辛若采的前面将年少、身處窘境的祁妘初帶回了秦家,讓她借秦家之勢能更快地一步登天,不就是為了讓她摔得更慘一點兒嗎?
【你算個什麽?還當自己是世家貴女嗎?】那人冷嘲的聲音猶在耳畔。
【清高矜持,跟個木頭一樣,如此無趣,孤怎麽會喜歡你?】
【孤心愛之人只有阿采,在孤眼中她勝你千倍萬倍!哼,若不是為借你秦家之力,孤也不必費盡心思來讨好你!】
最後一次見面,她穿着玄色金紋的衣袍,嘴角挑着笑走到她的面前,柔聲與她道:
“皇後,上路吧。”
于是眼中的淚水再也無法遮掩,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她擡手,抓住了那一片衣角,聲音微微哽咽:“……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哪怕一點……
你有沒有愛過我……
“沒有。”那人漫不經心地拍開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一揮,她眼前便漸漸褪去了顏色。
最後一眼,看見的,是祁妘初冷漠薄情的臉龐和毫無波瀾的雙眼。
秦攸寧挪開了手,露出了平靜的眸子,她大開了窗戶,招來一只白鴿,将信卷成紙條塞到鴿子腳邊綁着的竹筒裏去了。
她站在床邊,目送着鴿子飛去,回眸時暼了眼床邊挂着的精致的兔子燈,是昨晚回來的時候祁妘初送她的。
秦攸寧慢慢走過去,擡手輕撫兔子的耳朵,眼中晦暗不明。
良久,她輕笑了一聲。
祁妘初……
阿妘……
我舍不得殺你了……
那麽,這一遭後,你便留在我身邊吧……
永遠在我身邊,哪兒都不去。
這是對你的懲罰。
秦攸寧盯着自己白皙的指尖看了會兒,垂頭,伸出了舌頭輕輕舔了下。
她馬上就能收獲一朵漂亮的、專屬于她的桃花了。
她會把她好好地藏起來,用鎖鏈鎖着,讓她眼睛裏只看得見她,讓她的餘生都只能在她的身邊度過。
犯了錯的小桃花應該受到懲罰。
不是嗎?
“打水,沐浴。”她輕聲對門口說道。
“是。”有人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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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妘初此次來秦家,倒也不曾逗留,她僅帶着她的幾位親信過來,一則呢是要看看秦攸寧,二呢這是觀察一下汴京的情況。
汴京靠近青州,這兒除了秦家,還有幾門世家貴族,她這次來也是來探探風口,看看這幾個老家夥會不會成為她的阻礙。
很顯然,情況讓她比較滿意。
“此次一別,不知何時相見,便祝小将軍旗開得勝罷。”秦老爺子拄着拐杖在門口送她。
祁妘初笑容柔和了些,作揖道謝:“借秦老吉言。”
接下來不過是些場面話,她與秦家衆人一一道別,等到了秦攸遠時,這個世家子拍了拍她的肩,小聲與她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到了青州不許忘記我阿妹,若你負了我阿妹,我可不會因為你是女人就放過你!”
呵。
祁妘初眯了眯眼,笑着暼了他一眼,拍開了他的手:“這是自然。”
不過,當她擡眸,看見了剛剛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着她的秦攸寧時,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溫柔下來。
秦攸遠:……
這差別對待的。
他摸了摸鼻子,到也不自讨沒趣了,給祁妘初讓路了,得到了小将軍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
啧。
祁妘初上前兩步到了秦攸寧眼前,看着今日穿着淺藍色長裙、素雅端莊的女子,彎着眼睛笑了。
“你等我,等我取下了青州,來給你做聘禮!”她猛地湊上前去,在秦攸寧耳邊這般笑道。
随後,不管旁邊丫鬟睜大了的眼睛,大笑着躍上了馬。
“告辭!”
身着紅袍黑甲的女将于馬上揚眉,眉眼間端是意氣風發,燦似驕陽,随後她揚鞭,帶着一隊精兵縱馬出城,奔向了青州。
秦攸寧站在原地,擡眸看見她在陽光下的身影,耀眼得不似凡人。
她像信徒一樣擡眼看着自己的神明,眼底染上的卻是貪婪與瘋狂。
青州……
聘禮?
胸口處的那顆心髒又開始瘋狂地跳動,這個人的一句話都好似有讓她瘋狂的力量。
可惜了……
【這次青州之行注定徒勞喽~】祁妘初騎在馬上,心中幽幽地嘆息。
唉,眼見她十多年功夫都要化為泡影了,怎麽這麽不爽呢?
啧。
【你知道還去?】
系統對這個人都快無語了,這人的思維真的是它怎麽看都看不透。
【蠢貨。】祁妘初在心底嗤笑了聲,懶得跟一個新生的機器解釋。
讓她猜猜秦攸寧到底是和誰聯合了呢?
北方已全在她的掌控之下,西部蜀中太遠她聯系上了也無用,何況蜀中實力低下、離青州遙遠,對她毫無威脅。
那便是南方了。
江南首領姜黎瀚。
永初十三年間,北方首領祁妘初領十萬大軍攻打青州,圍攻數月不得成功,後中南方姜黎瀚離間計與手下親兵校尉祁青雲離心,被南方兵馬圍困。
永初十四年,大荒,祁妘初領手下頑抗數月,最終兵敗被捕。
其實當時的十萬兵馬還剩五萬左右,可是四面都被圍困,祁妘初發出的救援信也被截下,年遭大荒,糧食短缺,兵弱馬瘦,青州城趁機反攻,又有大批的江南兵馬發了狠似的不顧自己的傷亡與她死磕。
實在是命到絕境了。
帳內燭火搖曳,那個被傳與她離心的祁青雲跪在她身邊,眼眶通紅。
“真的要這樣做嗎?将軍,我們謀劃了十幾年啊!”
他自小便跟着祁妘初,無父無母,無家可歸,跟着她姓,視她為姐,在她身後征戰這麽多年了,此時說要投降,着實不甘。
“軍裏糧草還有多少呢?”祁妘初輕嘆了口氣,走到門口,掀開了帷幕一角,看清了外面圍着燭火坐着的士兵,他們眼中沒有光了,士氣低迷,又饑腸辘辘,再談上戰場殺敵,簡直笑話。
她發出了幾分信,都石沉大海,要麽便是北方生變,要麽便是被截下了。
“……還有……一月糧草。”祁青雲自然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閉了閉眸,無力地道出了這幾個字。
祁妘初負手站着,輕嘆道:“是我害了你們。”
“不!怎麽會是将軍的錯!分明是……”祁青雲下意識反駁,話到嘴邊又沉默了。
“不願投降?”祁妘初轉頭看他,輕聲問。
“不願!”他答得很果斷。
祁妘初便笑了,大笑起來。
“好!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我也不願投降。”
“那便與他們決一死戰吧!”她看着身後那張尚且年輕的臉,眸中熠熠生光。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突然說道。
祁青雲一愣,随後毫無猶豫地單膝下跪:“将軍說,屬下萬死不辭。”
她輕笑着過去拍了拍祁青雲的肩膀,示意他起來。
“我要你保全了性命,在最後一刻,哪怕我死了你都不能死,知道嗎?”
“這……不……”
“青雲,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最相信的便是你,我要你保命活着,也是日後我的一條退路。”祁妘初打斷了他的話。
祁青雲擡頭看她,眉間微蹙,眼中有所遲疑。
“……将軍可有把握。”他低聲問道。
“有。”
“便不知道那時你是否還願意跟着我,去過平常百姓的生活。”祁妘初挑眉。
祁青雲看着她唇邊的笑意,便是神色柔和下來,垂眸笑道:“自然願意。”
他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中溫柔到極致的色彩。
如何不願呢?
他願意的。
無論是征戰沙場,還是過尋常的布衣生活,只要跟着這人,他都是願意的。
【宿主,上輩子有祁青雲這個人嗎?】
【沒有。】
【那他……】
【可是有辛若采。】
【啊?!他是辛若采?辛若采不是女的嗎?!】
祁妘初挑眉,她也是最近才發現的。
她的辛貴妃身上有秘密呀。
三日後,決戰。
終究是衆不敵寡,祁妘初眉頭下壓,看着對面敵軍中熟悉的身影,眼中神色冰冷。
她長劍一挑,将祁青雲身邊的敵人擊退,把人甩上了馬,随後一揚馬鞭。
“走!”
“将軍!”
“滾!”她手中劍一揚,砍死了周圍幾個敵兵的脖頸,鮮血噴湧在她臉上,恍若羅剎。
一個人的威懾有多強?
強到她渾身鮮血地半跪在地上,周圍兵将也無人敢靠近她半步。
“亂世枭雄,名不虛傳。”姜黎瀚在軍隊後方看到這一幕,不無感慨道。
“此次,多謝女君了。”他轉頭,看着身旁清風明月般的女人,眼中滿是打量。
“生擒祁妘初。”這是他的命令,也是他的承諾。
秦攸寧看着對面那個滿身傷痕的女子,看她垂下的眸子,冰冷的神情……
手中猛然攥緊。
她抿緊了唇角,心中蔓延的卻不是她曾預想過的欣喜。
是後悔。
無邊的後悔,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