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世錯

此處牢房陰暗,卻又比其他人的好上太多了。

幹淨,東西俱全,甚至是每日夥食都是精細,絲毫不曾怠慢了祁妘初這個階下囚。

她坐在床鋪上,一條腿曲起,靠着牆。此時正垂着頭,額上的發絲垂下,遮住了她的眼睛和小半張臉,看起來十分頹廢。

每日會有人來給她送藥,身上的傷都在慢慢愈合,但是終究傷到了筋骨,恐怕這身武功是廢了。

她已經被關在這兒有三天的時間了,這些南方的人派兵看着她,并不給她戴上鐐铐,甚至還給她藥,讓她活下來。

讓她猜猜,這是誰的意思呢?

祁妘初微微勾唇,漫不經心地聽着腦海裏小系統一驚一乍的聲音。

【宿主!啊啊啊!又漲了!刻骨值已經有七十了!七十三!】

【聒噪,安靜點兒。】

這聲音吵得頭疼,祁妘初在腦海裏淡淡說道。

于是,冰冷的系統聲就一瞬間模糊起來,像是被捂住了嘴似的。

祁妘初閉上了眼睛,思量這快要完成的任務,心底頗為無趣。

她做過數不清的任務,更欣賞敬佩那些當斷則斷、幹脆利落的人,對于秦攸寧這般遲疑不決、被感情控制得團團轉的人,着實無感。

既然做了,就應當有面對後果的準備了不是嗎?

但日與俱增的刻骨值告訴她,秦攸寧開始後悔、擔憂、恐懼……不敢面對。

倘若現在的秦攸寧能保持初心,保持對她的恨意,無懼地走上自己的道路,她的任務難度會增加,但祁妘初可能還會對這個人物另眼相待,給她一個相對最好的未來。

她浪跡主位面這麽多年,其實并不是很在乎那麽點任務獎勵,如果現在有一個人能與她對峙、讓她嘗一嘗任務失敗的滋味,她反而會很興奮,甚至于……願意将這個人帶回主位面,給這個人一個成長的機會。

最後……讓這個人……殺了自己!

哼哼哼……

祁妘初悶笑了幾聲,唇角的弧度卻沒有絲毫的溫度。

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她不曾擡頭,仍然閉着眼睛。

對面傳來了灼灼的目光,有人站在那兒專注地看着她。

“……阿妘。”有人輕聲地呼喚她,聲音裏卻是止不住的顫抖。

于是祁妘初睜開了眼睛,神色平靜地看了她一眼,歪着頭扯了扯嘴角,随後輕笑道:“哈,是女君啊。”

“女君是來送祁某上路的嗎?”

她靠着牆壁,有些懶散地看着她,眸子裏一片冷冰,沒有半分曾經的迷戀與愛慕,頗為玩味地問道。

然後她就看到,對面那個一身青裙、仍舊清風明月般皎皎無瑕的女人,臉上閃過幾分痛苦和悔恨。

寬大的袖子中指尖被捏得泛白,秦攸寧顫了顫唇角,聲音沙啞:“……我沒有想要殺你……我來帶你走……”

她的臉色蒼白,比祁妘初這個身受重傷的病人看起來還要病弱幾分。那雙向來平靜冷清的眸子裏現在卻是滿滿的局促和恐慌。

祁妘初不置一言,冷眼看着她的臉色越來越慘白,壓着嗓音,像是怕吓到誰似的,帶着微不可聞的哀求和讨好。

“我……我帶你走好不好?我會好好待你的……我們成婚……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的……”她越說越亂,到最後幾近哽咽。

她帶着期冀看向了自己心上的人,卻看見了一片冷漠和一閃而過的厭惡。

于是聲音像是被什麽掐住了一般,她茫然地望着祁妘初,唇角扯了扯:“……你說過……會娶我的……”

從一開始的勝券在握到如今的不安恐慌,究竟要多長時間呢?

秦攸寧慢慢地不再說話了,她愣怔地看着面前的人,看她臉頰上毫無所動的神情,嗓子幹澀堵人。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她模模糊糊地問自己,遲疑了許久了,她來看祁妘初,看見的是與她設想中一模一樣的情景,不同的卻是她自己的心情……

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個人,明明是她先負了自己。

如今自己複仇成功,應當是開心的。

明明是她先利用欺騙……

明明是她先把劍刺入自己的心髒……

明明是她……先許下一生的諾言後又背棄……

她活該!

明明……只要自己一聲令下,這個人就可以永遠地被鎖在自己身邊……

她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她們可以渡完一生……

秦攸寧多想抓住她的手,把人囚在自己懷裏,告訴她:

你看,這就是負我的下場!

你活該!

可是,當目光落在這人身上的時候,還帶着青澀的面孔告訴她:這不是負她的祁妘初,這是許諾她一生一世一雙人……一心愛慕她的人。

于是沉積、動搖許久的怨恨在剎那間消散得了無蹤跡。

陰暗中浸泡良久的心反而在得見光明的時候把救贖推開,肮髒的鬼怪拉着神明伸來的手……最終把神明也拖入泥濘……

世界再次恢複陰暗沉寂。

那個曾經滿眼星辰地看向她的人如今眼中僅餘厭惡。

只一眼,就疼得她雙手不住地微顫。

太可笑了……

啪嗒!

“……我錯了……”

“……我錯了……”

青裙的女人紅着眼眶,垂下了頭,泣不成聲。

淚珠在地上拍打出清脆的響聲,一點一點地打碎了這滿身矜傲。

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高築許久的心牆在頃刻間崩塌。

祁妘初冷眼瞧着,瞧着她悔不當初的模樣,心下平靜無波。

人生的機會從來都僅有一次。

若是想複仇,那就不要再次動心。

若是動了心,那就放下仇恨,謀得一個更好的結局。

可為什麽總有人在把事情都做過之後,在這兒痛哭流涕、悔恨不已呢?

早在哪兒?

【悔恨值+1】

【悔恨值+1】

……+1+1+1+1……

可笑又可憐。

“我給你的鴛鴦玉呢?”祁妘初陡然開口,語氣淡漠。

“現在,可以把它還給我了。”她如是說道。

秦攸寧驀然擡眸,嘴角扯了扯,眼中帶着祈求。

她看着對面的人,最終低聲回道:“……我沒帶,我放在家裏……”

其實,是一直挂在胸口處。

一刻不離。

對面的人突然笑了,眉眼間舒展,卻是散不去的寒意和嘲諷。

祁妘初慢悠悠地從脖頸上取下一個黑繩,上面挂着的赫然是她那半塊鴛鴦玉。

“女君既不願戴,那日後也不必為難了。”她一根手指勾着玉,緩緩擡手。

“……不……不!”秦攸寧睜大了眼睛,上前一步攥緊了欄杆,随即取出了鑰匙想去打開牢門阻止她。

可是沒用……

太晚了……

祁妘初便一直噙着玩味的笑意看着她,仿若在看一個小醜,然後在她開下牢門沖進來的時候……

啪!

玉碎了。

就在她的腳前一寸,掉落在地,碎成了幾塊。

最後,秦攸寧的指尖觸摸到的是玉下面精心搭配的流蘇。

從她的指尖滑過,用盡力量,卻什麽都挽不回。

像極了一場笑話。

祁妘初似是被她逗笑了一般,擡起一只手捂着眼睛悶笑起來。

姿勢還維持着去接的狀态,秦攸寧頓了一會兒,慢慢彎下了腰,一塊一塊地将地上的玉撿起來了。

她沒在說什麽了,沉默地轉身離開了這兒。

她踏出了牢門,然後将門關好、鎖上,再次擡眼看着對面含笑與她對視的女人,唇角動了動,神色徹底灰暗下來。

秦攸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這裏的,走出監獄的第一縷陽光打下,刺得她眼睛生疼。

“……小姐……小姐,你流血了!”是青蘇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分清,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流血了?

秦攸寧愣愣地垂頭,看着被碎玉紮得流血不止的手心,鮮紅的顏色已經滴落在她的長裙上,染紅了她的衣裳。

“小姐,松開些!握得太緊了!”青蘇想為她包紮一下,卻掰不動她的指尖。

握得太緊了,指尖有些發白,被刺得鮮血淋漓,還不肯松手。

秦攸寧垂眸,看着那些碎玉,半晌後,似是反應過來了,擡起了另一只手合上去了,她避開了青蘇伸來的手,不斷搖頭。

“不能松。”

“……不能松。”

松了,就抓不住了。

松了,她會跑的。

不能松……

她踉跄地往住處走去,越走越快,直至最後開始小跑。

身後有人在焦急地讓她慢點。

四處都有人異樣地瞧着她。

但是秦攸寧卻只盯着手心裏的幾片碎玉,小心地捧着它,跑回了府邸,跑進了房中,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得把它們放在了錦盒中。

她神色終于放松了些,臉上有些幹澀酸痛,眸子裏黝黑一片。

她跪在案幾前,貪婪地看着這些玉,最後合上了盒蓋,将錦盒抱入懷中,突然身軀一顫,大笑起來。

啪嗒!

啪嗒!

眼角的淚珠一滴滴打落塵埃,她擡手虔誠吻了吻錦盒,神色瘋癫。

不松。

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不會跑了。

這樣就好了……

她将脖子上小心挂着的玉取下,也放入錦盒裏去了。

你看,玉在一起了。

她這樣含着笑看着玉,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宿主,你根本就是在玩弄她。】沉默許久的機器聲再次響起。

【哦?】祁妘初挑眉,腦中輕笑。

【分明是她意志不堅定,怎麽能怪我呢?】

【可是一開始,分明是你去招惹她的,不是嗎?】系統冷靜地分析。

【是你先勾引她讓她愛上你的,也是你背叛她讓她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在這種情況下,不論是誰都想要複仇吧?】

【所以她恨你,想要毀了你,這也是她重生後一直堅定在做的事情。】

【但是你不想這麽簡單地讓她得逞,你一心想要完成刻骨銘心的任務,你需要營造一個假象。】

【你與她一同重生,卻裝着一無所知的樣子,按着她的計劃走下去,表現出一個無辜的完全沒有傷害過她的愛慕者形象,接着再次去勾引她、打動她,讓她開始猶豫。】

【滿心的怨恨卻對着一個無辜無知的仇人,将近二十年的算計卻毀了一個真心愛慕她的心上人……妘初,你分明是在刻意逼瘋她。】

【她複仇,是言正名順,你卻一直告訴她:這是不對的,你的痛苦都是自作自受……】

系統的聲音陡然激烈起來,聽起來有些憤懑。

祁妘初一直撐頭聽着,此時輕笑了下,緩緩地鼓掌。

【不錯呀,有長進。】她誇贊道。

【先撩者賤,但先愛者輸。】

【我是前者,她卻是後者。】她半躺下了,腦中卻是含笑,柔聲道。

【你看,我不就贏了嗎?】

系統不曾說話了,過了許久,它再次響起了冰冷的聲音。

【位面第一賞金獵人,真是名不虛傳。】

【恭喜宿主,刻骨值——99】

【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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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還有很長很長的糾纏!

我第一次寫這種感情戲,怎麽說呢想塑造的女主各有缺點,但是又不想讓她們顯得很矯情。

你們先看看,如果有點兒矯情和死邏輯就跟我說一下,我來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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