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心意

兩個人沐浴過後,榮景瑄很快就睡着了,他連着奔波數日,還不曾好好休息過。

謝明澤躺在他身邊,睜着眼睛看帳幔。

臨近十一月,外面風聲乍起,已經是冬日落葉時了。

他有些難眠。

剛才榮景瑄說的那些話,他聽了感慨頗多,也答應他再也不這樣不顧一切拼殺到底。

可他不後悔當時的選擇,因為他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

他一路陪着榮景瑄複國,便不僅僅是謝相兒子,忠敬公的世子,他更是榮景瑄的伴侶,大褚的皇後。

當他身後守着一城百姓,身邊是年輕的士兵,他除了拼殺,除了奮力保住廣清,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那是他的子民,是他的士兵,他們的命同樣重要,他不能為了保自己而活而躲在城內做個懦夫。

他記得榮景瑄走的那一日,玄音在城牆上問他為何不是他走榮景瑄留下時,他是這樣回答的。

“大師,你說我留在廣清會有不妥,建議讓我趁早離開,難道我領兵出征就不危險了嗎?我離開廣清就一路坦蕩?我覺得不是的。”

玄音有些怔住了,他似乎有所頓悟,又似乎還陷入迷障之中。

“大師,我跟景瑄是伴侶,我們上過祖祠,大褚未來的史書上會把我們兩個的名字寫在一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同命相生的,對嗎?”

“你可以這麽說。”玄音若有所思道。

“所以,你說我不适宜留在廣清,我認為景瑄也不适宜。如果我離開他留下,一旦他真的出了事,那大褚怎麽辦?長樂、豐寧、澧安三郡的百姓怎麽辦?我們有幾萬士兵,數十萬子民,有三個郡府,那都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帶領他們複立大褚,答應給他們更好的生活,就一定要做到。景瑄就像大褚的象征一樣,他從小被立為太子,後來又匆匆忙忙登基三日,他這一生都在為大褚的百姓而活,在百姓心中,他在大褚就不會亡。”

“我作為伴侶,作為臣子,作為他的子民,我選擇自己留守,就這麽簡單。”

“這不是因為我跟他的關系,也不是因為我愛他,心中把他放到最重要的位置,而是因為他是榮氏最好的表率,是大褚百姓心中的皇帝。大師,我很慶幸我跟她能相互扶持走到現在。這些日子我跟景瑄都經歷太多,我認為我有能力度過劫難,也認為他可以在業康取得勝利。”

“大師,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

他記得自己這麽堅定地對玄音說過,可事到臨頭,當年輕的士兵們無法站在城牆上守護廣清,守護大褚子民的時候,他還是披上铠甲,帶着兩千人沖出城池。

那時他沒有別的選擇,對于年輕的士兵來說,他就是他們的精神象征,只有他也在戰場上拼殺,士兵們才能穩定下來,努力守好廣清。

雖然他沒有軍籍,可他這些日子以來跟士兵們同吃同住,心裏早把自己當成了軍人。

如果那些年輕的普通士兵都願意為國戰死,他為什麽不敢?

他生來享受富貴,是大褚的貴族,天生的金枝玉葉。就跟當年的慎皇叔一樣,只有他一鼓作氣帶着士兵們拼殺出去,才能給廣清留有一線生機。

這個選擇,他做對了。

雖然最後他還是受傷身死,但他們卻贏了。廣清沒有破城,裏面的百姓無一受難。他認為以自己一條命,不,以戰死在城門上和城門前的五千多士兵的命,保住了城中十幾萬百姓,他們并不虧。

軍人死在戰場上,死得其所,毫無怨言。

如果當年在永安他是為了給榮景瑄一線生機,後來再洪都密林是為了讓榮景瑄好好活下去,那這一次,他卻是盡了自己的身為将軍,身為大褚皇族的責任和義務。

軍人保家衛國,為國捐軀,起碼他謝明澤這一輩子做過一次,他可以很堅定的說,他不後悔。

在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殺紅了眼,他已經分辨不清身上的血是誰的,腦海裏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能讓他們這一路艱辛白費,也不能讓跟着他們的士兵和百姓失望。

最後他受傷頗重,靠在城牆邊上,看到那麽多小兵為他哭,他才突然想要掙紮着活下去。

他答應了景瑄的,他說他會守好廣清,等他回來。

可他只完成了第一個,卻完不成第二個了。

謝明澤那時捂着傷口,匆忙交代戴顯接替他守城就不行了,後面的事情,他沒來及知道,也永遠無法知道了。

榮景瑄不會告訴他,別人也不會知道。

他雖然不後悔當日的選擇,可聽了榮景瑄一席話,他卻痛徹心扉。

因為他傷害了他最愛的人,那個人也用同樣的心來愛他,他是完成了責任,對得起士兵和百姓,可他對不起榮景瑄。

在這一點上,他錯得太離譜了。

他突然意識到,對于榮景瑄來說,他可能比大褚都要重要。

雖然這個想法是不對的,荒誕的,卻又透着些讓他心潮澎湃的暖意。

有個人把你視若珍寶,即使山河寂滅也不想失去,那種感覺讓人沉醉。

謝明澤也是凡人,他就這樣毫無條件低淪陷了。

從今以後,他會全心全意聽榮景瑄的,再也不自作主張了。

雖然死而複生,他卻真的滿心為了守護百姓而死過一次,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曾經的承諾。

謝明澤俯下身去,輕輕順着他黑長的頭發,榮景瑄的頭發很軟,可脾氣卻很倔。

“對不起景瑄,”他俯下身去,輕輕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吻,“我以後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跟你一起共享清平盛世,長命百歲。”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謝明澤輕聲說着。

那聲音仿佛一縷煙,鑽進榮景瑄的耳中,睡夢中的英俊男人輕輕揚起唇角,似做了一個美夢。

謝明澤翻身拉住他的手,讓兩個人偎依在一起,也漸漸睡去了。

大抵太過勞累,兩個人都睡到日上天明還未醒來。

等到榮景瑄睜開眼睛,就看到謝明澤乖乖躺在他懷裏,睡的正香。

他臉上還有些細微的傷痕,雖然上過了藥,但是此刻還是有些紅,看着十分可憐。

榮景瑄想摸他的臉,又怕吵醒他,就安靜躺在那裏瞧他。

他昨天對謝明澤說了很重的話,其實有些過了,阿澤一向很有主張,也知道分輕重緩急,可他就是不能放下君臣身份,固執幫他守護着大褚山河。

但他實在太生氣了,謝明澤雖然愛他,可他仍舊把君臣的身份放在愛人之前,他永遠那麽理智,從來不會因為感情改變選擇。

他是雖然跟自己一樣都是顧振理的學生,可他還有一位名滿天下的宰相父親。榮景瑄知道,從謝明澤陪他在上書房讀書的那天起,謝相就教導他要忠君愛民。

那時候他們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謝明澤就能一板一眼給他行大禮,恭恭敬敬叫他殿下。哪怕之後他們兩個熟悉起來,幾乎同食同寝,他也是在十歲上才肯叫他一聲景瑄,還是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

榮景瑄想,如果他出了危險,敵人讓謝明澤以命換命,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便自我了斷。

這才是令榮景瑄不安和失望的地方。

可不安和失望之餘,他又為謝明澤驕傲。

他懂他到底為何那麽做,也知道他心裏如何想,他把大褚和百姓時時刻刻放在心裏,他想守護住百姓們的家園。

這并沒有錯,相反,在這一次的複生裏,做錯了事情的是他榮景瑄。

他想,如果當時華靜姝回來看到他們那個樣子,一定會罵他懦夫,罵他不堪大任,罵他自私妄為,罵他軟弱無能。

因為他背棄了一直跟随他的士兵百姓,他自私地了結了自己的生命,沒有去想他們未來會如何。

如果是謝明澤,那時候肯定會很快堅強起來,他可能會幫助小六走到最後,然後獨自一人自盡而亡。

可他榮景瑄做不到。

他一次次面對他的死亡,他的心已經不堪負重,對于他來說,他的死亡成為他最不能承受的那件事情。

就像拿刀子淩遲他的心,一下一下,直至酷刑結束。

可每當傷口快要愈合的時候,他又再次遭受酷刑,老話說事不過三,他已經經歷三次了。

一次又一次,他把謝明澤看得更重,也更怕失去他。

因為他知道哪一天如果再這樣,他一定會崩潰。

國破了還能再來,人死卻不能複生。

即使因緣際會他們可以重生,那種痛苦和生不如死的感覺卻折磨得人發瘋。

他沒辦法不瘋狂。

所以當時那種情況下,他選擇了用極端的方式挽回一切,他用自己的生命、他的子民和士兵的未來,他用自己帝王的尊嚴做了一場豪賭。

從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了。

雖然事到如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到底做過什麽,可在他心底,他已經犯過錯誤,有了污點。

可即使背負污點,日夜受到良心的譴責,他還是毅然決然做下這一切。

要不然他也走不下去了。

他看到謝明澤躺在棺木中的那一剎那,心便已經入魔。

死而後生,不破不立。

他那時握着溫熱的玉玺,突然想到這八個字。

從長信被攻入開始,他就一直在破而後立,他從一個猶豫不決的年輕太子,成為了殺伐果斷的帝王。這裏面的種種磨難與苦楚,只有他跟謝明澤兩個人知道。

一步一步,他可以堅定地宣下一道道命令,也可以毫不猶豫選擇自我了斷,當一個人連自己都敢殺的時候,世間已經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害怕了。

可他心底卻明白,他依舊害怕很多事。

他害怕百姓流離失所,害怕士兵戰死沙場,害怕親人骨肉分離,害怕阿澤陰陽兩隔。

然而這些害怕卻又化為他努力向前的動力。

就算如今烏鶴突然叛亂,讓陳勝之措手不及立馬撤兵,可在榮景瑄這裏,卻三世都沒發生過。

從他在褚鳴宮醒來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經改變。

他之前一直不知慜帝去了哪裏,也不知天治道人身在何處,現在烏鶴的一個口號,讓他徹底明白過來。

那個天治道人長得一點都不像大褚子民,原來是烏鶴族人。

然而無論是他要挾着慜帝去烏鶴,還是慜帝自願跟他私奔而逃,榮景瑄都不關心。慜帝這個人,在榮景瑄心裏已經死了。

他早就成了祖廟裏的一牌位,就連谥號都有了,現在再活過來十分可笑。

以他對這位父皇的了解,他恐怕還是高高興興跟人走的。

榮景瑄冷笑出聲,突然覺得這一次天時就在自己這邊。如果不是他們那邊出兵,長樂根本沒有機會發展壯大,對于他,陳勝之肯定更怕烏鶴。

烏鶴手裏有慜帝,便是在位三十七年的永延帝,比榮景瑄這個太子,百姓對他更是熟悉。

畢竟年年都以他的年號來紀年,想不記得都不行的。

這一次烏鶴大軍來勢洶洶,榮景瑄想十年前天治道人就來到中原,進了長信。那麽烏鶴恐怕已經蟄伏十年,就等如今大褚風雨飄搖,他好趁機占領中原。

端是好計謀。

榮景瑄漠然地看向床棱,淡淡笑了。

可是我不會讓你們如願的。

榮景瑄腦中正反複思索之時,旁邊的謝明澤突然動了動。

他翻了個身,小聲打了個哈欠,然後又翻過身來。

榮景瑄認真盯着他看。

謝明澤漆黑的睫毛上下動了動,然後便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眸色不深,有着漂亮的赭石色,半睜着眼睛困頓的樣子十分可愛。榮景瑄不由湊了過去,單手環住他的腰。

“親愛的,早安。”

謝明澤有些懵,他茫然地看着榮景瑄,反應半天才意識到這聲親愛的是在呼喚自己。

一瞬間,晚霞的橘色染紅他的臉頰,榮景瑄偏過頭去,輕輕吻住他柔軟的嘴唇。

“阿澤,睡得好麽?”

謝明澤下意識地“哼”了一聲,道:“我很好,你沒有多休息嗎?”

榮景瑄來回奔波好幾日功夫,回來不過休息一個晚上,可他到底年富力強,現在看起來倒是十分精神。

“我睡得很足,倒是你居然睡這麽沉。”

謝明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沒跟他說昨夜輾轉不成眠,也不說自己想了許多事,只問他:“餓不餓?我們出去用膳吧?”

榮景瑄點頭,捏了捏他的手:“好,我們去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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