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習伴晴走路帶風,蕭準看着她起起伏伏的裙擺,每一步都走得很果斷,她大概是生氣了。
她停下了腳步:“下次別來這家店了,一頓飯的錢,當打發誰呢。”
蕭準點頭:“好,我明天吩咐處理妥當。”
習伴晴見他認真的臉色就知道他接下來的處理肯定果斷。
她問:“電影什麽時候的?”
蕭準懵問:“嗯?”
她打量上他的目光:“你不會還沒買電影票吧。”
“買了買了……”蕭準連忙從公文包裏掏,他手慌了,一連從公文包裏掉出許多散亂的電影票和黑卡。
他立刻埋頭在地上撿起來,慌張又狼狽。
他的視線專注地面,完了,才經歷不好的晚餐體驗。
他還手忙腳亂,伴晴一定會覺得連東西都拿不好。
這肯定是最糟糕的約會體驗。
他認真撿着地上的電影票,忽而看見一縷烏發映入眼簾,帶着清冽的香氣,黑發略過她輪廓分明的側顏,纖長的手指扣着胸前,她緩緩矮身,拾起地上的黑卡。
一茬之間,蕭準動作都慢了。
習伴晴也幫忙撿地上的黑卡,電影票丢了還行,黑卡丢了可不得了。
兩人收拾好地上的散亂的狼藉,習伴晴問:“你是來推銷黑卡的嗎?随身帶那麽多黑卡幹嘛?想買下這個商場?”
蕭準被她直接點出,有點局促,他應着:“嗯。”
習伴晴一愣,被他逗笑了。
他有點恍神,習伴晴低聲的笑,似乎就在他耳畔,酥酥麻麻,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在他苦惱思索自己搞砸這一次約會的時候,她的笑意給他很大的鼓勵,讓他安心。
習伴晴把散落滿地的電影票看在眼裏,總有人說她嬌氣。
但是她和蕭準的一次約會,在她還沒同意看電影之前,蕭準就把今天六點之後的電影場次全買了,供她挑選電影和場次。
她不由從心底湧動暖意,自從李滄離世後,是頭一次有人對她如此面面俱到。
蕭準買了爆米花和可樂進電影院,電影院中光線昏暗,蕭準選了電影院最後方寬敞的位置,情侶專座。
座位間隔狹小,習伴晴躬着身子跟着蕭準的身後,昏暗的空間,旗袍的限制,她的步子邁得十分急促。蕭準越走越遠,黑暗之中,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掌心的粗粝感寒冷。
他的手好冰。
電影開場,燈光暗下。
她選的是一部關于夢想的電影,女主是一位熱愛跑步的盲人,由于眼睛看不見,給她的生活帶來了很大不便,但她依舊熱愛生活,熱愛跑步。
她在跑步的過程中,認識了男主,也是她的領跑員。
上場前,厚實的手掌會牽住她的手,兩人的手腕被一條線牽連,他溫熱的吐息在她的耳畔,低啞的嗓音說着:“我是你的眼睛。”
這一句話給她無限勇氣。
從未見過男主的長相,卻在旁人的對話中知道了,她的領跑員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她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其他感官十分靈敏,但知道他的手掌很厚實,她會用指腹悄悄摩挲,搓着他的手掌上的繭子,他知道他的嗓音很好聽,粗落在她耳畔的聲音,酥酥癢癢的,騷動了她的心房。
奧運會選拔賽前,她膽怯地提出:“她們都說你很好看,我也想知道你長什麽樣子?”
黑暗中傳來低聲笑意,他散漫地說着:“等你跑贏了,我就讓你摸。”
比賽過程中,她把握節奏,努力和汗水,她聽見身邊腳步,其他選手的超越。她聽見自己濃重的喘息,身體機能叫嚣着她挎下了,但堅強的意志力将她又撐了起來。
堅持的意志讓她超越了前面的選手。
最後一百米!
沖!
汗水揮灑着,她奮力沖線!
她沒有匆忙的停下來,慢跑了幾步,再緩緩走路,聽見身邊領跑員的喘息聲,嘶啞,緩慢,粗重。
她拿到了這次奧運會的名額。
他卻輕聲祝賀:“恭喜,冠軍。”
她看不見,但激動和感動的情緒體會得淋漓盡致:“同喜。”
那天,她摸了他的臉,他的眼窩很深,睫毛十分濃密,鼻梁很翹,臉頰是瘦的,下颚的線條分明。
長了顆痘。
她輕吸了口氣,最後鼓起勇氣,才緩緩将指腹挪到他的唇邊,軟綿綿,溫熱的觸感。
他的唇薄。
他的面容已經漸漸在她眼前,勾勒浮現。
他啞聲問:“帥嗎?”
嗯,很帥。
她沒有回答,低下頭。
他認真地說:“可惜你看不見,不然你會知道你也很漂亮。”
那天夜裏,她做夢了,夢見他的短發沾上了汗水,他咬緊了牙關,咬肌都硬了,還有他的喘息聲。
她醒了,後背一陣熱汗,滾了滾喉,有點口幹舌燥,想喝杯水。
從此,她的夢想多了一個,跑步和他。
她不敢讓別人知道她的心思,在訓練中,她會握他的手更緊一些。
直到那天訓練,兩人之間的線牽扯得更遠了一些,她在場上聽見了一聲銀鈴般的女聲,喚着她的名字。
會場十分空曠,那一聲名字,傳來回音。
她心頭一撞,酸澀感充斥,滿滿當當。
那天訓練結束,她嚴厲地訓斥了他:“你要是沒有心思當我的領跑員就不要當!”
他也是個傲氣的人,不甘被罵,兩人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争吵。
那天夜裏,她的腦海裏全是他和一位能看見的女生說說笑笑的模樣,她的淚水浸濕了枕頭。
次日一早,她沒去找他,獨自一人摸索去訓練場地。
她被教練罵了。
她一個人怎麽訓練。
“抱歉,我來遲了。”他氣喘籲籲地回答。
她聽見他的聲音,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出現成功讓一個人被教練罵,變成兩個人一起被教練罵。
教練嘆氣離開。
“不是都說了嗎?我是你的眼睛。”她的頭頂挨了一下輕敲,“出來訓練,連眼睛都不帶上。”
她的手被牽住,連同她的心被牽住。
訓練開始前,她聽見了他厲聲地訓斥:“你給我坐好了,不許大聲喧嘩,不許吃零食,不許亂走動!你會幹擾到運動員的訓練!來訓練場就要有訓練場的規矩!”
那位女生委屈:“你兇我,小心我向姑姑告狀!”
她心頭暗暗想,是表兄妹呀。
她縱然是看不見,也會不記日夜地訓練,為了備戰殘奧會,她拿出了百分之兩百的努力,因為她知道這次比賽不止屬于她自己,還屬于他。
殘奧運會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進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傑出的殘奧運選手都是佼佼者。
汗水浸濕她的衣服,無數個日夜的體能訓練,即使肌肉酸痛,也要奮力奔跑。
殘奧會賽場上很安靜,但是她知道,也能感受到賽場上灼熱的目光,他們在期盼。
随着起步,她沖了出去。
她要贏!
腳步變得沉重,呼吸變得吃力,汗水流淌過她的臉頰,她眼前一片黑暗,體能擊不垮她的意志。
沖線!
那一刻她沒有對手。
她自己戰勝了自己。
冠軍!
她站上領獎臺。
她聽着國歌慷慨激揚。
雖然看不見,但是她知道國旗升起的方向,熱淚盈眶。
——
電影一剎那亮燈。
忽然從電影中抽離出來,有種宛若隔世的恍惚感。
電影院中有不少人悄悄擡起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片尾曲響起,演出名單緩緩滾動。
觀衆稀疏離開。
習伴晴和蕭準依舊坐在位置上。
習伴晴對藝術要求高,往常她看電影都帶着極具評價的目光,她會擰着眉頭對其通篇發表感受,通常是長篇大論的錯誤點評。
但是她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會共情其中的遭遇,會有表達讨論的欲望。
但是還是有美中不足,她側身往蕭準的那頭靠,一手搭在扶手上,觸到他冰冰涼涼的手:“和好那段的背景音樂不貼合。”
蕭準沒有答話,她側目看過去,蕭準依舊盯着大屏幕,背挺得很直,坐得板板正正,與他往常一副嚴峻的模樣,并無二異。
習伴晴不由問:“你有沒有在認真看電影?”
他重複道:“嗯,和好時候的背景音樂不貼合。”
習伴晴:“……”他只是好好聽她說話。
蕭準問:“那吵架和好的時候,背景音樂應該是什麽貼合?”
習伴晴的看法總是主觀的,但她受到的教育也是在否定別的想法,也要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自己想法的合理性。
她思考着,是腦子裏面搜索不到貼合的音樂,卻放大了她其他的感官。
比如她現在摸着蕭準的手,他的手好冰。
好像這次出來,他的手就沒有熱過。
大屏幕上電影滾動落幕,清掃的工作人員從前後逐一清掃位置上的垃圾,工作人員走過習伴晴的蕭準位置,大腿觸碰膝蓋,蕭準反手握着習伴晴的手,兩人的手十指相扣,握在一起。
兩人起身,繞過清掃人員,走出電影院。
天色已晚,夜風裹挾着寒意,烏黑的天空零下的星光點綴,路燈的光一路蔓延,點亮這座浸在霓虹光彩的城市。
一陣寒風襲來,習伴晴想要收攏肩上的披風,可她的一只手被蕭準牢牢地牽着,出了電影院,他的手更冰了。
在香山別墅,他的手都是熱的。
習伴晴不想讓自己的語氣表現得很關心他,她說道:“你的手好冰,不會是腎虛吧。”
蕭準腳步停了,他手僵了下,松開手低頭看向自己的而掌心。
習伴晴收了手,把肩上的披風拉了攏,見他低頭,想起了他最近古怪的行為,
從回到香山別墅那一句大喊,和我約會吧。
吃飯那一句,你喜歡什麽?
他耐心地買下場次的電影票。
她細想着,這一切似乎有跡可循。
她的肩膀就裹上一層暖意,蕭準把他的西服披在她的身上。
一個荒誕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生根發芽。
她脫口而出:“你不會是在追我吧。”
她沒等到答案。
“蕭大老板。”一聲銀鈴般的聲音響起。
習伴晴看着蕭準的視線木讷地直視前方,她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燈火闌珊處,那位少女揮舞着手臂,笑顏如花。
她的眼下也有一顆淚痣。
作者有話說:
大家看殘奧會了嗎?
每位選手都是值得尊敬的,為選手加油哦!!!
冰墩墩和雪容融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