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竹馬
長黎國,皇宮,紫宸殿。
書案上的奏章高高疊起,一只修長的手攥着折子。身着绛紫錦袍的青年坐在桌前,鳳目低垂,風流俊美,貴不可言。本是極鋒銳的眉眼,然卻眉頭深鎖,薄唇緊抿,神情森冷陰鸷,似壓抑甚久,夾雜幾許心力交瘁的恹恹病态,令這濃顏有三分黯淡。
紫乃至尊極貴之色,象征帝王,着紫衣者,必為天下掌權之人。
高高在上的君王卻知道,他不過是囚于宮闱的一頭困獸,掙紮嘶吼至絕望,也無人能聽見吶喊。
世人羨帝王掌控天下權柄,殊不知帝王自身也受無形之人掌控。
年少有為,東宮時便治水患殲亂黨又如何?昔日太子何等意氣風發,英武不凡,一心為國為民大展宏圖,誓要與太子妃一生一世一雙人,受百官推崇,萬民愛戴。
而今長黎群臣百姓,只知當今陛下昏庸無道,沉迷美色,将結發皇後打入冷宮,是個三年不上朝的——昏君。
“陛下。”雲珞低聲提醒道,“您該翻牌了。這月選秀結束,宮中又多了幾位公子,您該挑他們侍寝後冊封位分。”
他模樣陰柔秾豔,雌雄莫辨,并不遜色于六宮粉黛。只是這等顏色,也不能叫九五之尊側目半分。
謝重錦冷淡垂眸,盤上綠頭牌琳琅滿目,都是進宮三年的老人,他至今也懶得記名字。至于新來的什麽張公子王公子,更是看一眼都欠奉。
總歸他想要的人不在這裏。
他的清疏,他的雪朝……他刻在年號上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不在這裏。
他甚至沒辦法與他相見。
垂下的長睫掩住眸中痛苦之色,攥着折子的手發緊到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他時至今日,都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為何會淪落至這般境地。
–
謝重錦與陸雪朝自幼相識,乃竹馬之交。
陸雪朝是相府嫡子,出身顯赫,六歲起為太子伴讀,常出入上書房。
起初,謝重錦其實并未注意到這小伴讀。太子身邊環繞的世家子弟衆多,伴讀并非只有陸雪朝一個。長黎國規,皇後可幹政,輔佐陛下治國,而後妃不能。不少官宦人家都想着近水樓臺先得月,把自家孩子從小就送到太子殿下身邊,混個竹馬情分,萬一日後成了太子妃,那就是平步青雲,光耀門楣。
謝重錦年幼,然習多了帝王心術,對這些所謂玩伴背後的彎彎繞繞清楚得很。這些稚子或許還不知道身上背負的使命,天真地以為自己只是來陪太子讀書,謝重錦卻看透那些伴讀背後家族打的主意,是以并不對任何伴讀親近。
盡管總被一群人簇擁圍繞,小太子卻是一個真正的玩伴都沒有。
陸雪朝倒是悟出家裏的意思,但并不打算行動。
他自認有些才華,将來靠自己考取功名,為官入仕,像父親一樣位極人臣,也能報效家國,何必走一條去做皇後的捷徑?
他也懶得和別的孩子那樣,圍着太子曲意逢迎。太子殿下瞧着亦有些城府,對那些伴讀恐也只是逢場作戲,去了也是白費功夫。
每當下課休息,其他世家子弟一窩蜂似的去讨好太子,陸雪朝就默默去尋夫子提問解惑,并不去湊那個熱鬧。
但謝重錦還是注意到了他。
因為太傅誇他太多次了。
謝重錦生來便是太子,被寄予厚望,受皇家教導,三歲識字,四歲習武,本是超出同齡人一大截的天才。然見了陸雪朝,方知何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旁的稚童還在一筆一劃學認字時,陸雪朝已能作詩文,出口成章,課上舉一反三,将太傅問得啞口無言,亦是常有之事。便連桃李滿天下的太傅都驚嘆,陸雪朝是他教過的學生中最聰慧的,太子殿下亦要遜上三分。
謝重錦素有神童之稱,從小到大就沒遜色于人,東宮之尊也将他養出輕狂傲氣,聞言自然不服,要與陸雪朝一較高下。
結果是輸得一敗塗地。
小太子大受打擊,才學比不過,便微揚下巴:“孤要與你比武。”
陸雪朝一頓,回答:“好。”
謝重錦心想這人文采這樣好,武功定也不賴,他當全力以赴,因而一拳虎虎生風,下手并未留情。
誰知陸雪朝竟未閃避,生生受了一拳,面上浮現一抹傷痕。
其餘圍觀的世家子弟立刻阿谀奉承道:“太子殿下打得好!”
“太子殿下威武!太子殿下武功真好!”
被一片誇贊聲環繞的謝重錦卻并不開心,冷冷喝了聲:“都閉嘴,退下!”
歡呼聲頓時一靜,衆世家子弟噤若寒蟬,作鳥獸散。
謝重錦望向陸雪朝,凝眉道:“為何不躲?輸是孤技不如人,你無需讓着孤。”
“不是不躲,是躲不開。”陸雪朝平靜道,“我并未習武。”
謝重錦驚訝:“那你答應與孤比武作甚?孤又不是愛勝之不武的人。”
“入宮前家父叮囑過,不能忤逆太子殿下命令。”陸雪朝如實回答。
“……你這麽聰明的腦袋,怎麽還不知變通?”謝重錦看着陸雪朝臉上的傷痕,莫名有種欺負鄰家弟弟的愧疚感,不自在道,“你過來,孤給你擦藥。”
陸雪朝又道:“不敢勞煩殿下,我自己來便可。”
謝重錦挑眉:“這會兒又不知道不能忤逆太子殿下命令了?”
“……”陸雪朝慢慢挪過去,乖乖仰起臉。
謝重錦比他略高半個頭,低頭正好能為陸雪朝上藥,距離近在咫尺。看着陸雪朝玉雪可愛的臉,清淩淩水潤的眼,和因為疼痛微微皺起的眉,謝重錦心中納悶,怎麽以前沒發現他還有個長得這麽可愛的伴讀?
謝重錦不由捏了捏陸雪朝的臉蛋,眼睛微微睜大。
好,好軟。
皮膚又白又軟,五官精雕細琢,瓷娃娃也就是如此了。
“……殿下?”陸雪朝被扯動傷口,眼中泛起一絲水汽,聲音也軟軟糯糯。
“咳咳!”謝重錦回過神,收回手,一本正經地問,“你幾歲了?”
“六歲。”瓷娃娃說。
“那孤比你大一歲,你要叫哥哥。孤字懷允,你叫懷允哥哥也可以。”謝重錦本是不喜歡和人親近玩笑的性子,不知怎的,就是很想逗逗這瓷娃娃。
許是陸雪朝和他一樣,有遠超同齡人的聰慧,讓他有平等交談的興致。又許是他傷了陸雪朝,心存歉疚,不由自主想對人好一些。
長黎國的男孩生來就要取字,唯有親近之人可喚。謝重錦是太子,世上敢喚他字的人只有陛下與皇後。
陸雪朝遲疑一瞬,覺得這不合規矩。
“不能忤逆太子殿下命令。”謝重錦又拿這句話壓人。
“……”陸雪朝妥協道,“懷允哥哥。”
謝重錦被瓷娃娃軟軟地喚聲哥哥,心被可愛到起飛,面上仍沉穩道:“作為交換,你也得告訴我你的字是什麽。”
陸雪朝說:“清疏。”
“好,清疏弟弟。”謝重錦給他上完藥,捧着他臉細細端詳,問,“為何不習武?習武能防身,你長得這般可愛,太容易被人欺負了。”
……欺負我的人只有你。
陸雪朝腹诽,又乖巧回答:“體弱多病,父君不讓習武。”
謝重錦一愣,忙問:“什麽病?”
陸雪朝搖頭:“無甚大病,只是身子骨弱,常風寒頭疼。”
“既是身子骨弱,就更該習武強身健體了。”謝重錦道,“回頭孤讓太醫給你開方子養身體,也教你些鍛體之術。”
陸雪朝想了想,還是應道:“好。”
–
那日之後,陸雪朝便與其他伴讀不一樣了。
謝重錦去哪兒都愛帶着他玩,讀書,演武,蹴鞠,甚至邀陸雪朝夜宿東宮,抵足而眠,形影不離。
其他伴讀羨慕嫉妒恨,但也自知比不上陸雪朝。無論家世、樣貌還是才華,陸雪朝都是一等一的好。太子殿下看中他,一點兒也不奇怪。
謝重錦有了真正的摯友,也就疲于應付其他狐朋狗友,去皇後跟前一提,陸雪朝從此成了謝重錦唯一的伴讀。
時光荏苒,六七歲稚童,眨眼便成十六七歲少年。
春日融融,踏青乏累時,陸雪朝會伏在謝重錦背上休憩;夏日炎炎,悶熱難耐時,謝重錦會纡尊為陸雪朝打扇;秋風瑟瑟,夜色微涼時,陸雪朝會邀謝重錦月下共飲;冬雪茫茫,足不出戶時,謝重錦會枕在陸雪朝膝頭看書。
東宮上下的人見了,都道太子殿下與陸家公子的感情未免太好了些。
兒時郎騎竹馬,兩小無猜,少年又是一道放歌縱酒,志同道合。少年太子已鋒芒畢露,明媚張揚,腦內是流芳百世的治世經,胸中是造福萬民的淩雲志。自十五歲便接連做出治水患、除奸黨兩項大功績,民間聲望極高,可謂春風得意。
陸雪朝亦出落得仙姿玉色,風骨卓絕,多智近妖,是謝重錦麾下第一軍師。謝重錦功勳赫赫,少不了他在背後出謀劃策。
此二人皆是驚才絕豔之輩,組合在一起更是所向披靡,甚至引得別國心生忌憚。年少便已如此政績出色,若他日謝重錦為君,陸雪朝為相,長黎國還不得壓得別國擡不起頭?
不是沒有人想離間這一對摯友,只是還沒付諸行動,就傳來謝重錦向皇帝請旨賜婚的消息,求娶陸雪朝為太子妃。
這下确實不是摯友,成了摯愛。
相伴十載,從幼年稚氣到少年意氣,于情窦初開之際,生兩情相悅之意。
–
成親那夜,謝重錦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陸雪朝褪了那身鮮紅嫁衣,膚如凝脂,白如細雪。
謝重錦身子僵得不行,手心滲出細密的汗。彎弓搭箭都不會抖的手,此刻竟解不開一枚衣扣。
陸雪朝清冷的容色在燭光映襯下顯出一抹明豔,含笑道:“懷允是嫌我燙手?”
謝重錦不敢去看那豔色:“不是。”
陸雪朝語氣輕柔:“那怎的不來抱我?”
“明明小時候,冬日裏同榻而眠,太子哥哥總愛抱我,借口為我暖身……”
“那不是借口。”謝重錦立刻道,“你身子冰涼,容易風寒,我是真的想為你暖身。再說了……那時都還小,能有什麽想法……”
“哦?”陸雪朝語調一揚,“那現在不小了,今時今夜洞房花燭,太子哥哥就沒什麽想法?”
“還是……非得要我主動才成?”
謝重錦被撩撥得上火,緊張勁兒緩過去,側首就勾了人下巴兇狠地去吻他,真沾到那瓣唇卻又放柔,近乎虔誠。
陸雪朝擦過他唇畔,別過頭:“我不吃藥。”
謝重錦一怔,随即反應過來,那是長黎國男子嫁人後新婚夜時都要吃的生子藥,吃了會有受孕體質。
“那就不吃。”謝重錦依他。
“以後也不吃。”陸雪朝得寸進尺。
長黎國是男兒國,男性生子終歸與女子不同,是剖開肚子生取孩子,也沒有止痛的藥,不知多少男子死在分娩時。陸雪朝是極怕疼的,這事他堪稱恐懼。
這話極其荒謬。謝重錦是太子,将來是皇帝。陸雪朝不願意生,皇帝還可以找別人生,然而謝重錦是絕不會找別人的。他這話等同于絕了皇室正統血脈。
就算以陸雪朝的才智謀略,對長黎稱得上肱股之臣,這般言論說出去也是要被唾罵自私的。
謝重錦卻并不覺得陸雪朝這話有多任性,仍是縱容道:“好。”
陸雪朝擡眸,似笑非笑:“這都應下?那子嗣如何?你日後是要當皇帝的,前朝那些大臣把禮數看得比命重,我沒有子嗣,定會讓你廣納後宮,開枝散葉……”
“他們怎麽看與我何幹?”謝重錦不悅道,“我只聽國事,不聽家事。”
陸雪朝道:“帝王後宮,從來都不只是家事。多的是利益牽扯,勢力平衡。”
謝重錦道:“只有庸君才需要用後宮平衡朝堂,要做明君,就不能受制于人。”
他四下張望了會兒,附耳低聲道:“我連年號都想好了,就叫熹朝。朝是你的朝。你是生在雪夜過後,朝霞漫天之時,我也希望從今往後,我們從熹微破曉,朝霞初生,走到黃昏暮年,白頭偕老,一生一世一雙人。”
陸雪朝笑了:“你也不怕被罵昏君。”
“要罵便罵。我聽說生子極疼,并不願讓你受這苦,若你喜歡孩子便罷,否則我原本就不打算讓你吃這藥。子嗣從宗室裏抱一個過繼便是,還愁皇位無人繼承?”謝重錦眉眼間是少年輕狂,卻又有認真之色,“昏君不昏君的,那是看是否國富民強,又不是看皇帝有幾個妃子,幾個兒子。你我攜手,來日定能讓長黎國力昌盛,海晏河清,世人只會誇盛世明君。”
“倒是你,那般怕疼,待會兒可別哭得厲害,叫我也心疼……”
……
少年血氣方剛,真将陸雪朝折騰得快死了。
翌日陸雪朝披着淩亂長發,垂眸啞聲道:“殿下嘴上說心疼,動作倒不見半分心疼。”
謝重錦黏糊地摟住他,耳鬓厮磨間又有些情動:“這不是……娶了自小喜歡的心上人,一時激動,情難自禁……”
陸雪朝冷靜道:“敢問殿下,何時情能自禁?”
謝重錦認真思索,笑答道:“清疏在懷,此生恐難自持,定珍之愛之,随身帶之。”
陸雪朝神色不變:“殿下可以滾了。”
謝重錦挑起陸雪朝的一縷青絲,纏繞在指尖把玩:“一夜夫妻百日恩,太子妃怎這般不客氣……”
陸雪朝客氣道:“殿下請滾。”
“孤偏不滾,太子妃可還有氣力?孤為你绾發……”
……
世人皆知太子與太子妃伉俪情深,恩愛非凡,只是太子妃并無所出。
因太子護着,太子妃也非一般人物,成親時日不算長,無人置喙此事。
又一年,太子十八歲,皇帝突生惡疾,病來如山倒,不到三月便撒手人寰。
永昌二十四年七月,先帝駕崩,太子謝重錦繼位,改年號熹朝。
太子妃陸雪朝封皇後,授鳳印鳳袍,鳳儀天下。
故事便從這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