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傀儡
登基那日,天還未亮,宮人們早已捧着面盆巾帕在外等候,只等新帝起身,便魚貫而入地進來伺候。
陸雪朝親自為謝重錦更換上朝服,整頓衣冠,又扶正那頭上象征天子的十二旒冕冠,擡眸不經意間與他對視一眼。
隔着十二珠旒,一身冕服,兒時竹馬、少年知己、枕邊愛人的影子突然遙遠陌生起來,變成眼前這個威嚴肅穆的尊貴帝王。
陸雪朝微微恍然,心中忽生一股莫名的不安。
然當謝重錦垂眼對上他視線,滿目柔光,眼帶笑意,熟悉神色與舊日身影重疊在一起,似乎又都沒有變。
許是他想多了。
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今日陛下登基。”陸雪朝壓下心緒,勾唇祝願,“臣祝吾皇萬歲,長樂無極,吾國永昌,萬民安康。”
謝重錦攥住他的手,含笑道:“也要皇後相伴在側,一同為國為民,朕方能長樂。”
登基大典繁瑣又冗長,又要和封後大典一同舉辦,儀式隆重,費時費力。從天不亮的寅時開始準備,直到日頭毒辣地高照,禮官還在滔滔不絕地念着新帝登基的賀詞。
高臺上的少年帝王無聊得想打哈欠,身邊的陸雪朝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低聲提醒:“陛下,注意儀容。”
泉水般清冽的聲音入耳,困意與躁意一掃而光,謝重錦瞬間端冕凝旒,連身姿都挺拔些許,輕咳一聲:“多謝皇後提醒。”
“不過這禮官廢話也着實太多了些……這朝服厚重,日頭毒辣,你這身子站這麽久可受得了?”仗着高臺與臺下站的百官相隔甚遠,講話落不進旁人耳朵,謝重錦光明正大地在如此嚴肅的場合跟陸雪朝說起悄悄話。
“陛下……”陸雪朝無奈,“一生一次的典禮,忍忍便過去了。”
謝重錦目不斜視,嘴上仍閑不住:“那清疏與我說說話,聽見清疏說話,我才不覺得難熬,這日頭曬得我上火。”
陸雪朝略一沉吟:“……那,懷允午膳想不想吃蓮子羹降降火?”
謝重錦愉悅道:“又是清疏親手做的?清疏做的東西,我當然都想吃了。”
……
底下文武百官還在被烈日摧殘,仍辛苦地保持姿勢一動不動,生恐在重要場合行差踏錯,殊不知臺上的帝後已經在聊午飯吃什麽了。
兩個少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時間流逝飛快。等禮官唱詞終于結束,接了傳國玉玺,受完群臣跪拜,從此就正式是皇帝與皇後。
大典結束後,百官都等着謝重錦下诏令。
按照慣例,新帝登基,下的第一道诏令就是大赦天下,以示新皇仁德。
禦書房中,謝重錦正在拟诏。
大赦天下是每個新皇都會做的事,赦免一切牢中罪犯,抹消犯罪記錄,給罪犯們重新做人的機會。謝重錦不打算打破這個規矩,但也要做點改動。
若真是無差別全部赦免,對犯人是仁慈了,對被那些犯人害過的受害者卻是一種殘忍。謝重錦正在拟三不赦——罪大惡極者不赦,不知悔改者不赦,服刑未半者不赦,确保犯罪需要付出代價。
他拟完诏,将诏令交給雲珞去頒布,向來對他的命令忠實行動的雲珞卻第一次面露遲疑,随即跪下:“陛下三思。”
“朕意已決。”謝重錦知道自己對大赦天下的改動并無先例,然他開了這個先河,後人不就有先例可循了麽?古來大赦天下,不知放出多少窮兇極惡之徒,又不知令多少人有冤無處訴,他早覺得該改一改了。
雲珞一貫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語氣中的驚愕卻掩飾不住:“您當真……要廢了皇後殿下?”
……什麽?
謝重錦一時沒聽明白。
“雲珞服侍陛下多年,并不覺得您對皇後殿下沒有真心。”雲珞從不多話,今日話卻格外多,也是覺得陛下行事實在荒謬,荒謬到超出他的理解,“您若只是利用皇後殿下身後的丞相一黨登位,今日不辦封後大典便是。何必午時封後,晡時廢後,如此實在過于羞辱。陛下……陸丞相是忠臣。”
謝重錦越聽越古怪,将雲珞手中诏書奪回,定睛一看,神色一震,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竟是一道廢後诏書。
诏書上寫,皇後德行有虧,廢去皇後之位,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這都什麽跟什麽。
他寫的明明是一道大赦天下的诏書。
謝重錦想将聖旨撕了,這柔軟布帛竟如鋼鐵一般,縱使用上內力,也難以撼動分毫。
見無法損毀這聖旨,謝重錦幹脆重新寫了一道。方才沒注意,這回才發現,他心中想的是大赦天下,提筆寫的卻是廢後诏書。
謝重錦不信邪,聖旨寫了一道又一道,心中越來越驚駭,結果沒有任何改變。
他想寫的分明并不是這個,可仿佛有什麽人無形中操控了他的身體,逼他只能寫出廢後诏書。謝重錦握着毛筆的手顫得厲害,一筆一劃努力想寫出“大赦天下”四字,最後紙上浮現的卻都是……
打入冷宮。
謝重錦又驚又怒,氣上心頭,拂袖将那些聖旨都掃落于地。
雲珞見那被扔了一地的廢後聖旨,微微蹙起眉。
看樣子,陛下确實對皇後殿下深惡痛絕,恨不得立刻廢了他。
難道以往……陛下對皇後殿下的寵愛都是假象?
那陛下也演技太真,演得他竟未看出半分。
雲珞沉默片刻,慢慢撿起一副聖旨,緩聲道:“諾。奴這就去重雪殿向皇後殿下……不,陸庶人宣旨。”
他只忠于陛下,盡管陛下這次的命令實在讓他無法理解,他也只管照辦便是。
謝重錦仍處在突然身不由己的震驚中,見雲珞拾了聖旨要走,當即就要喝止——不許去!
然那聲呼喊生生啞在嗓子裏,謝重錦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
“去宣吧。”
……
謝重錦快被這突來的怪異逼瘋了,滿心怒火,無從宣洩。
究竟是誰,突然接管了他的身體?
雲珞辦事效率高,對他從令如流,這本是一個優點。然而現在,謝重錦恨透了這個優點。
他無法發聲,只能随雲珞一道前往重雪殿,試圖阻止。
陸雪朝見了他,笑意盈盈地上前來見禮。
若是平常,謝重錦定然早已上前一把扶起他,他們之間從來無需講究那些虛禮。
可現在,他腳步定在那裏,宛如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雲珞打開聖旨,掩去複雜神色:“皇後聽旨。”
陸雪朝略微好奇地看了謝重錦一眼,配合地跪下接旨。
這是要給什麽驚喜?多大的賞賜,還勞他專門拟道聖旨。
然而聽到雲珞宣讀的聖旨內容後,陸雪朝神色越來越淡。
他起身走上前來,站在謝重錦面前,定定看他片刻,突然一笑:“陛下,玩鬧也不是這樣玩兒的,這個玩笑……開得有些過了。”
他在等謝重錦給一個解釋。
謝重錦無從解釋。他身體不能動彈,口舌不能言語,連提筆寫字都不受自己控制。
兩人靜靜對視了很久。
察覺到謝重錦并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陸雪朝微怔。
他垂下頭,慢慢紅了眼眶,良久,才輕聲問:“臣何罪之有?”
彼時,陸雪朝只是個十七歲少年。
自小被謝重錦寵慣了,再深的心計,也掩飾不住自己的難過委屈。
他也并不想掩飾,發紅的眼睛倔強地望着謝重錦,水光潋滟的眼底含着清淚,看得謝重錦心疼不已,方寸大亂。
陸雪朝當然沒有罪。謝重錦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昨天一切還好好的,他們還一起憧憬着光明燦爛的未來,今日就橫遭變故,陰霾籠罩,荒唐至極。
陸雪朝始終沒有等到答案,雙眸漸漸黯淡,一言不發地被帶去冷宮。
謝重錦焦躁不已,再次跟了上去。
他發現,就算他不走,這具身體也會自動前去冷宮。就好像不只他想去冷宮見清疏,那個無形的操縱者也要去冷宮似的。
可操縱者去冷宮做什麽呢?
謝重錦不敢深思。
冷宮是個破陋屋子,被褥是潮的,食物是馊的,在這兒待久了的前朝妃子,大都是瘋的。
陸雪朝這輩子沒受過這種委屈。他進了冷宮,也依然冷靜。他對謝重錦的行為很不解,可并不認為自己會在這裏久待。
十年的情分……怎會有假。若是有假,他怎會分辨不出。
謝重錦匆匆趕來。他有一萬句話想對陸雪朝解釋,想說自己身不由己,想道歉對不起吓到了他,想抱他吻他安撫他。
……想好好愛他。
事實卻是他身形分毫未動,居高臨下地望着陸雪朝,說出的話也變成了毫無感情的——
“賜死他。”
謝重錦和陸雪朝身體同時一僵。
陸雪朝擡頭,輕聲問:“陛下當真……絕情至此?”
謝重錦無法訴說那是怎樣一種難過無力。他突然明白,那幕後掌控之人來冷宮,是要賜死陸雪朝。
他幾乎想轉身落荒而逃,可腳步被釘在原地,未能挪動分毫。
雲珞也未想到陛下能如此狠心,枕邊人說廢就廢,說殺就殺。
但陸雪朝已是庶人,皇帝想殺一個庶人,易如反掌。
宮人很快備好毒酒、匕首、三尺白绫,請謝重錦決定用哪樣。
謝重錦哪樣都不想用,他只要他的清疏平平安安。他望着那三樣致命器具,眼中幾乎流露出驚懼。
他看見自己擡起了手。
那個幕後之人會怎麽選?
借他的手,要他殺死最心愛之人。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殘酷的事。
求求你,不要選。
清疏是我想對他好一輩子的人。
你不能殺他。
少年太子,生性高傲,在他成為長黎皇帝的這一天,本該是最得意張狂的時候。卻在一天之內,尊嚴掃地,傲骨折盡,在心底卑微祈求着他恨之入骨的操控者。
求他手下留情。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求起了效,他突然聽到自己說:“罷了,暫且饒他一命。”
謝重錦出了冷宮,看到天上依舊明媚和暖的陽光,突然打了個顫,從骨子裏透出一股寒意。
他似哭似笑地松了一口氣,仿佛剛剛逃離死亡的人是他自己。
……今日之事,太荒唐了。
荒唐的事遠不止如此。
那雙看不見的大手并未就此撤離,他如被操縱的牽線傀儡,被迫做出更多荒唐事。謝重錦冷眼看着自己召幸男寵,大肆選秀,日夜流連後宮,逐漸荒廢朝政。從聖賢明君逐漸堕落成無道昏君,被群臣指點,萬民唾罵。
他也從憤怒,怨恨,絕望,到漠然麻木。
長黎國并沒有真正去勢的太監,入宮伺候的宮人都是服下一種暫時不舉的藥,等到了年齡放出宮,又或是被皇帝看上收入後宮,就能被賜解藥。宮裏安排的男寵,都是這麽來的。
貌美的宮人很多,謝重錦從未想過去碰,連多看一眼都覺是對陸雪朝的背叛,操縱者卻都毫不客氣地替他收了。
他被人視作玩物,肆意折辱戲弄,心中惱恨至極,可卻毫無辦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操縱者并不能操縱他身體去真正寵幸別人。每次翻牌過後,謝重錦與侍寝者同處一室,便覺燥熱難耐,腹生邪火,似中藥般想要尋歡,亦無法踏出寝宮半步。但這沖動也不是不能強忍下來,每日每夜,都是謝重錦睡床,侍寝者睡榻,一直無事發生。
盡管忍得極難受,謝重錦也不願去碰陸雪朝以外的任何人。帝王卧榻之側,從來只有陸雪朝酣睡。
雖然在清疏和外人眼裏,他早就是個負心人了。謝重錦自嘲地想。
這醉生夢死的日子,一過便是三年。
當初輕狂驕傲、不可一世的明媚少年,也終于日漸消沉、滿腔怨恨、戾氣叢生。
三年來,謝重錦無數次想去冷宮看望陸雪朝,瘋了似的想念他,操縱者卻似忘了陸雪朝,沒有去冷宮一次。
謝重錦既想見陸雪朝,又怕見陸雪朝。
怕看到陸雪朝恨他的眼神,不敢面對。
怕操縱者一時興起,再去冷宮,又是去賜死陸雪朝,那他寧願不要相見。
謝重錦只能一次次吩咐雲珞,要将冷宮多多修葺,夏天送冰塊,冬天送炭火,吃食不可短缺,衣着也要添置,用度與皇後時無異。怕陸雪朝無聊,還送去一堆珍貴的藏書,幾乎将冷宮打造成第二個重雪殿。
以至于三宮六院的莺莺燕燕,吃穿用度還沒冷宮一個廢後好。
有些事情并不會被操縱者限制,這是謝重錦慢慢摸索出來的經驗。他行動受限,操控者不許他去冷宮,不許他去上朝,也不許他将清疏接出冷宮複位。但他改善清疏生活條件,把大臣召到書房議事,把奏折搬到寝宮批閱又是可以的。若非如此勉力支撐,長黎恐怕早已亡國。
雲珞着實忍不住問:“陛下既放不下那位,何不将他接出冷宮呢?”
謝重錦很想順水推舟:“那就這麽辦。”
然而這又觸及到了禁制,他無法開口。
他的想法,對操控者從來都不重要。他被人玩弄于鼓掌,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何年何月不慎遭異國暗算中蠱,才會淪為玩物。他與清疏聯手是對異國最大的威脅,所以對方才會使出這樣下作的手段……
他誓要将幕後之人揪出來碎屍萬段。然暗中命雲珞追查許久,都一無所獲,至今不知受何人掌控。
宮裏妃子越來越多,今年又選了一批進宮。越是熱鬧,謝重錦越覺冷清。
他這三年受控于人,流連花叢,終日召人侍寝,實則夜夜與那股邪火對抗,很久沒有睡一個安穩覺,又長久郁結于心,還要支撐住搖搖欲墜的長黎國,氣色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差。
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
想翻誰的牌也不是看他意願,他的意願從來只有一個,名為陸雪朝。
望着眼前的綠頭牌,謝重錦絲毫翻牌的意思都沒有。但他知道,之後他的身體會自動擡手做出選擇,至于會翻誰,謝重錦一點兒也不在乎。
但這次,身體并未自動選擇。
謝重錦眉眼露出嘲諷之色,那個流連聲色的操控者終于厭倦,破天荒地選擇獨寝了?
“今夜朕處理政務。”謝重錦淡淡道。
雲珞道:“諾。”
謝重錦看着奏折,倏然捂嘴重重咳嗽幾聲。
“陛下可要傳太醫?”雲珞立刻問。
“不必。”謝重錦閉了閉眼,“左不過是郁結于心、怒急攻心。你退下。”
一日不脫離那幕後黑手掌控,與陸雪朝相見,他這心病就一日不會痊愈。
雲珞只得道:“諾。”
紫宸殿中霎時只剩謝重錦。他随手抽了本奏折,想起陸雪朝,又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失神片刻,他眸光垂落,視線忽然凝固。
只見這奏折上寫的既不是任何一件家國大事,也不是早已看慣的痛批他昏庸的谏文。
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
相見歡。
游戲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