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劇情
說是要颠覆世界,破壞劇情,具體怎麽個破壞法還有待商榷。
陸雪朝和謝重錦并肩靠在床頭,同覆一床錦被,共看一本天書,思索着破局之法。不覺已是夜深,二人還在挑燈夜讀,就連年少時一起讀書都沒這麽用功。
謝重錦看天書上寫的所謂游戲劇情,越看臉色越沉,神情也越不自在,視線悄悄偏移到身旁的陸雪朝臉上。但見紅燭明滅下,長發披散的青年容顏如玉,山根挺拔,唇紅如血,下颌弧度精致流暢,毫無瑕疵,一個側臉就叫人驚豔。
陸雪朝從小就長得好,小時候是玉雪可愛的瓷娃娃,長大後就是冰雕雪砌的冷美人。但這樣的神仙人物,遇到謝重錦便似冰雪消融,化為春波水,繞指柔。外人都道陸雪朝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嶺之花,只有謝重錦見過他任人采撷,染上欲色,明豔盛放的模樣。
世間容色最盛的美人已在他身邊,他怎麽可能會跟劇情裏寫的那樣貪得無厭,見一個愛一個,到處搜羅美人呢?謝重錦鄙棄地想。
那些玩家定沒親眼見過清疏,但凡親眼見過,都不會瞧上其餘庸脂俗粉。
陸雪朝長睫垂落,認真看着天書裏的劇情,眸光看不真切,神色并無太大變化,卻叫謝重錦心驚肉跳,忐忑不安。
“你不專心。”陸雪朝忽然開口,語氣平靜,視線仍落在天書上,“不看天書,看我做甚?”
謝重錦猛地收回視線,輕咳兩聲:“沒什麽好看的。這些劇情……何須破壞?”
“哦?”陸雪朝擡眼望過來,輕柔道,“意思是你還想都體驗一遍?”
“自然不是!”謝重錦連忙解釋,“我是說,我既脫離控制,定然不會再做這種三心二意之事,本就不可能按着這種荒唐劇情來……你也別……別放在心上,那并非我本意,都是那群人亂寫。”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們是一個叫《相見歡》的游戲裏的游戲人物,這是個後宮游戲,帝線主要玩法就是當種馬收美人,妃線主要玩法是宮鬥升級流爽文。
既然是後宮游戲,帝線所謂的游戲劇情,也就是和各位美人的感情發展。
在《相見歡》的帝線游戲中,分為普通妃與劇情妃兩類妃子。普通妃是指立繪随機,姓名随機,不會在每個檔都出現的妃子。例如大部分按慣例三年一選秀入宮的秀男,命雲珞安排的男寵,宮中偶遇收進後宮的宮人,不定期爬床的侍從……這些妃子沒有專屬結局,沒有好感度條,沒有特殊劇情,對皇帝百依百順,予取予求,都是填充後宮之用。
謝重錦看到這就皺了眉頭。難怪他那紫宸殿隔三差五就會出現爬床宮人,守衛就跟死了一樣。原來這也是游戲設定,是玩家收後宮的一種方式。
與之相對的,就是擁有固定立繪、固定姓名,在每一個檔都會出現的劇情妃。這類妃子需要玩家刷數值刷好感,數值好感達标才能觸發甜蜜的特殊劇情,使感情逐漸升溫。等收集完所有特殊劇情,才算徹底攻略了這個人物,能打出人物專屬結局。如果同時攻略兩個以上劇情妃,能打出結局【齊人之福】,如果攻略完陸雪朝以外的所有劇情妃,還能達成結局【風流帝王】。
游戲裏劇情妃不少,陸雪朝也是個劇情妃,還是開局就是滿好感,都不需要費心去刷數值,聽起來像系統附贈的完美戀人。但玩過的玩家都知道,陸雪朝是所有劇情妃裏最難攻略的。
攻略別的妃子,就算再怎麽三心二意,嘴上說着“我愛你”的同時還去寵幸別人,只要數值達标,都能打出HE結局。只有陸雪朝,但凡出軌一次,直接BE沒商量。
因此,盡管陸雪朝人氣最高,專屬結局也最甜,也只有陸雪朝單推人才有耐心專注攻略他。普通玩家都會選擇攻略其他人,才不會喪失後宮游戲的樂趣。
陸雪朝正在看的,就是一份玩家精心整理的各位劇情妃攻略。
【赫連奚,攻略難度兩顆星。攻略要求:武力>60,寵愛>60,好感>60】
【花顏,攻略難度三顆星。攻略要求:容貌>90,寵愛>80,好感>80】
【柳雁聲,攻略難度四顆星。攻略要求:沈鶴洲存活,才華>90,好感>90】
……
【陸雪朝,攻略難度五顆星。攻略要求:勤政=100,後宮人數=1。溫馨提示:如不打算攻略此人物,建議開局打入冷宮賜死,否則有死亡危險。】
攻略極為詳盡,除了标明攻略哪位人物需要達到多少數值,連何年何月去何時何地會觸發何種特殊劇情都寫了。
于是,陸雪朝看到的游戲劇情便是皇帝風流史——
某年某月某日,圍場狩獵,皇帝與赫連奚同乘一騎,教其彎弓搭箭,與其比武切磋,較量間勾情動火起,抱人至帳中繼續“較量”。
又某年某月某日,皇帝出宮夜逛青樓,一擲千金買下花魁花顏初夜,此後頻頻出宮與花顏幽會,與之花前月下,泛舟湖上,後将人迎回宮中,封美人。
再某年某月某日,皇帝駕臨翠微宮,恰逢柳貴妃與沈貴人對弈,遂命二妃一同服侍,龍心大悅。翌日行宮避暑,命二妃一同伴駕,坐享齊人之福。
……
謝重錦不忍直視,根本不想承認那個昏庸好色的皇帝是自己。
偏偏陸雪朝還看得津津有味,謝重錦欲言又止,感覺社大死。
“那些世界,我是會被操控着走這些劇情。”謝重錦底氣不足道,“但入了營帳,我立刻便把赫連奚放下了,忍着那股莫名邪火,只與他探讨兵書。一擲千金買下花顏,也并未碰他,只叫他撫琴奏了一夜清心曲。命柳沈二人一同服侍更是無稽之談,他二人才是一對有情人,行宮之行,我是淨看着他倆雙宿雙飛,我只能獨自思念你罷了。”
“這輩子不論從前如何,從今往後都不可能再有這些劇情。”謝重錦事不宜遲,“明日我便下令遣散六宮……”
“不可。”陸雪朝阻止他,“前世也不是沒遣散過,你可見停止輪回了麽?這游戲裏身不由己的不止是我們,是宮裏的每一個人,只是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所有劇情妃的劇情都是圍繞皇帝而展開,仿佛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供皇帝取樂。但在成為後妃之前,他們都是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運,自己的劇情,沒有誰是生來就該圍繞另一個人的。劇情妃如此,普通妃亦然。”
“我想,我們對游戲劇情的擾亂,應是對所有人自身命運的糾正。”陸雪朝思忖,“我歷經無數世,與他們亦深交過,都是些不俗之輩,應當在各自的領域中大放異彩,不該被困于宮闱。你也正是知道這點,才會在身不由己中也不曾遷怒他們,與他們保持君子之交不是麽?”
謝重錦颔首。
“只一個遣散二字,太輕慢了,光靠你我還不夠,我還想幫幫他們。”陸雪朝說,“越多的人覺醒,反抗這所謂的游戲設定,游戲便能崩得越快。”
謝重錦深以為然:“是我格局小了。那要如何改變他們的劇情?”
陸雪朝沉着冷靜:“不知道,看着辦。”
“……”
“後宮的事先放一放。”陸雪朝話題一轉,“我們來談談前朝,這才是當務之急。”
對一個皇帝來說,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并不要緊,但三年不上朝絕對是亡國之兆。
游戲中,荒廢朝政的玩家也的确有【亡國之君】這種結局。這不是謝重錦和陸雪朝樂意看到的。
颠覆世界、制造漏洞是指制造游戲漏洞,擺脫游戲劇情,并不意味着他們要毀滅這個世界。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度,他們還是得加緊修複。
畢竟,這是玩家眼裏的虛拟世界,卻是他們成長的真實家園,是他們深愛的國土,土地上有他們愛着的子民。
提起這個,謝重錦又頭痛起來。
“玩家這三年上朝時日屈指可數,我只能将大臣召到紫宸殿與禦書房議事,一有空閑就在批奏折……但你也知道,玩家終日流連後宮,不是在召幸就是在去召幸的路上,我空閑的時間很少。”謝重錦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太久不管事,我對底下人的情況一無所知,這三年的荒唐行徑也使我民心盡失。玩家肆意大興土木博美人一笑,用國庫裏的珍寶賞賜後妃,致使國庫空虛。如今朝中人才凋零,各地官員各懷鬼胎,早已不複清正廉明,完完全全是個爛攤子。想要收拾好,任重而道遠。”謝重錦一頓,“好在,往後終歸是能自己前行,不用被人拖後腿。”
“我會和你一起走。”陸雪朝握住他的手。
謝重錦喉嚨一緊:“辛苦清疏了。”
“滿朝文武,當真一個可用之人都沒有?”陸雪朝問。
“也不是一個也沒有,威遠大将軍的兒子秦玉龍,是個百年難遇的将才,骁勇善戰,用兵如神,第一場仗就大勝栖鳳國,逼得栖鳳國送出皇子赫連奚前來和親。若有他為武将,何至于能被夜郎攻破國門。若我能自主,必重用他,只可惜……”謝重錦譏诮一笑,“他被玩家收進後宮了,一柄玉龍槍從此生鏽,前世未死于沙場,死在妃線玩家的毒藥下,帝線玩家的遺忘中。此世他剛立了打敗栖鳳的大功,不日前已被玩家召入宮,少年英雄受辱,此刻約莫正恨着我。”
“文臣方面,今年新晉的探花郎傅惜年是個棟梁之材,文章很有見地,亦有為民請命之心,我本想召之一見,卻不想玩家比我動作更快。”謝重錦面無表情。
陸雪朝了然:“他也被收進後宮了。”
謝重錦嘆息:“正是。”
陸雪朝也跟着嘆氣。
這國,亡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