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上朝
翌日,朝野上下沸騰。
早已習慣睡懶覺的大臣們天不亮就被自家夫人小厮從被窩裏推醒:“老爺醒醒,宮裏來人了,今日陛下臨朝。”
多數大臣疑心自己是出了幻聽,翻個身繼續睡,口中呓語道:“陛下會上朝?這是夢裏才能發生的事。”
等小厮急忙道“是真來人了,就在府外候着呢”,這才猛地睜開眼,瞌睡一掃而光,不可置信問:“陛下真上朝了?”
随後就是急匆匆地穿上鞋襪,更換八百年難得穿一回的朝服,命人備馬車入宮。
官員馬車在宮中禁行,宮門外停了一溜的座駕,下來一個個穿着官服的大臣,俱是一副沒睡精神的模樣,邊走邊與熟悉的同僚寒暄。
“張大人,好久不見。”
“李大人,也好久不見。”
“大清早聽人奔走相告,說陛下上朝了,可把我給驚的,疑心自己是沒睡醒。”張大人說着打了個哈欠,“上回見着陛下,還是在秦小将軍……不,是秦貴嫔班師回朝罷?再上上回,是三月時的殿試……這次又是為什麽?”
“許是又看上哪家公子了罷。可惜了傅才人,殿試上舌戰群雄,令我等老臣都唯有嘆服,本是狀元之才,陛下見其相貌堂堂,硬說傅郎人比花嬌,應為探花,如此屈居第三。此後更是一天的官都沒做過,就被召進宮裏伴駕。雖是封了個才人,可後宮不得幹政,那一身才華恐是無處施展,可惜,可惜。”
“要說可惜,秦貴嫔不是更可惜?陛下貪戀美色也罷,可如何能将這些國之棟梁納入後宮?長黎多少年才出一個用兵如神的秦小将軍——”
“噓,別說了。”
“攔我做甚?放着腦袋不要我也要說,陛下這事做的就是荒唐!”張大人痛惜道。
今上昏庸無道,民心盡失,威望也在這些朝臣眼裏蕩然無存。忠臣是恨鐵不成鋼,奸臣那就是完全不把皇帝放在眼裏了。不過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何懼?
李大人壓低聲音:“陛下做的荒唐事還少麽?沒不讓你說,是威遠大将軍來了。”
張大人回頭一看,頓時也不作聲。
外人再痛心,也是沒有威遠大将軍痛心的。
陸家簪纓世族,書香門第,出過許多皇後權臣,卻無不臣之心,代代忠君報國,為長黎百姓謀福祉。秦家世代忠良,一生征戰沙場,世世守護長黎,是長黎百姓心中的英雄。
兩家一文一武,一同為長黎開太平,又加之諸代帝王勵精圖治,才有了長黎的繁榮鼎盛。
到了這一代,兩家更是都出了一個驚才絕豔的後輩。秦家少年自小就愛研讀兵書,展現出過人的軍事才能,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陸家郎君更是過目不忘的神童,三歲識遍天下字,十四歲一舉中狀元,是從古至今最年輕的狀元郎,足以載入青史。
陸丞相與威遠大将軍是一生摯友,也是一生之敵,小時候拼爹,長大後互相競争誰能為聖上做更多貢獻,老來聚在一起,又最愛比自家孩子誰更優秀。将軍說“玉龍又習會一樣兵器,讓他給你舞舞”,丞相說“雪朝剛作了一首新詞,我念給你聽聽”,将軍說“玉龍小小年紀,居然自行鑽研出一種兵法,連我都不曾想到”,丞相說“我今日朝上解了陛下近日之憂,說來慚愧,其實法子是雪朝提的”……如此暗暗較勁許多年,直至陸雪朝十四歲高中狀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将軍才大笑服輸:“比不過比不過,不過我家玉龍本就小你兒子兩歲,再過兩年,他上沙場建功立業,可未必會比你兒子差。”
由此可見,陸雪朝和秦玉龍都是被自家長輩引以為傲的存在。
恰巧這一代的少年太子,亦是聰明過人,對蒼生有仁君之德,對外敵又殺伐果斷,與陸雪朝還是青梅竹馬,感情甚深。陸雪朝高中狀元後并未入仕,自請做了東宮謀士,陪太子幹出幾件大功績,随後又被求娶為太子妃。
陸丞相、威遠大将軍與先帝曾聚在一起把酒言歡,笑談道:“英雄出少年,有這三個孩子在,長黎定能盛況空前,我們這些老家夥總算能放心入土了。”
……放心個屁。
若是先帝知道自己兒子後來混賬成那樣,怕是能氣得從皇陵裏跳出來。
威遠大将軍面色冷沉,身上散發的寒氣使百官自動退避三尺,不敢觸這個黴頭。
這個節骨眼兒敢跟威遠大将軍說話的,也只有陸丞相。
“老秦。”陸丞相拍拍他的肩,“玉龍的事我聽說了,今日朝上,我定會請奏陛下,放玉龍出宮……”
威遠大将軍苦笑:“陸兄,陛下獨斷專行,誰的話也聽不進。若他能聽你的,雪朝那孩子何至于在冷宮苦熬三年?”
一句話觸及陸丞相軟肋,才年過四旬的人,眉眼瞬間蒼老下來。
當年今上初登基就将皇後打入冷宮,舉國嘩然,朝中衆說紛纭。說陛下是忌憚外戚專權,陸家榮光太盛,才遭打壓,還猜測下一個遭殃的就是功高震主的秦家。
陸丞相長跪金銮殿前,又連上數十道奏折,滿朝文臣武将一齊為廢後求情,都未能使今上收回成命。
威遠大将軍當初還在安慰陸丞相,哪想到才過三年,自家兒子也步了後塵。
玉龍打了勝仗,班師回朝,他比誰都高興。誰知陛下召玉龍論功行賞,見了小将軍樣貌,竟當場将封将的賞賜改成封妃。
“陛下是真的要打壓你我兩家?才将這兩個孩子都拘禁在後宮……”威遠大将軍皺眉,“可這樣損的是國之根本,陛下不會不懂其中利害……”
說到這兒,威遠大将軍又沉默了。若是當年那個英明神武的少年太子,自然懂得大局。如今這個……許是真被酒色掏空了身體,也掏空了腦子。
陸丞相道:“陛下或許并無此意,只是看玉龍儀表堂堂,動了心思……”
“若說樣貌,誰能比得過你家雪朝?”威遠大将軍很不理解,“說陛下好色,他連前皇後那等絕色都能廢去,只為了姿色就将良才收進後宮,可能麽?”
陸丞相嘆息。他也看不懂如今的陛下。
陛下所言所行,無不荒唐至極,俨然已色令智昏。可偶爾陛下召臣子入宮議事,回複奏折時所注批閱,又仍是思慮周全,明察秋毫,是明君之相。
如此矛盾,就像被附身了一般……
陸丞相陡然一驚,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無論心中怎麽揣測,衆臣明面上還是井然有序地步入金銮殿,跪下山呼萬歲。
“平身。”帝王的聲音不辨喜怒,群臣謝過後,皆垂首靜立,除非有事要禀,否則不得直視天顏。
雲珞道:“有本啓奏,無事退朝。”
威遠大将軍愛子心切,首先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臣有事要奏。”
“犬子自幼舞刀弄槍,身糙肉厚,恐怕難以服侍陛下。還請陛下,允準犬子出宮。”
謝重錦不假思索道:“此事再議。”
送是一定要送出宮的,但時機不是現在。
天書裏,有玩家問陸雪朝這個bug什麽時候可以修複,就說明了一件事,所謂漏洞,是可以被修複的。玩家管修複漏洞的人叫“程序員”。
只是或許陸雪朝這個bug比較難修,才會至今都沒修複。其他後妃不曾像他們這樣覺醒,不一定能抵抗過去。
秦玉龍身為有一條完整攻略線的劇情妃,開局貿然送出宮,脫離整個主線地圖,那必然是個大bug,萬一被立刻修複了,誰也不知道後果會是什麽。
可能程序員動動手指,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沒了。
陸雪朝和謝重錦都不會随意拿旁人性命作賭注。他們會想辦法保全每個人。
盡管暫時還想不到。
“陛下!”威遠大将軍還想說什麽,陸丞相也出列道:“陛下——”
“朕正好有件事要宣布,與丞相有關。”謝重錦打斷他。
“朕要複位皇後。”
陸丞相一愣。
滿朝文武也皆驚。
皇後殿下已經被您打入冷宮三年了,您終于想起來啦?
鴉雀無聲間,不知是誰率先喊了聲“陛下英明,皇後殿下千歲”,接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呼聲。
“朕對皇後,從無二心。”謝重錦認真道。
大臣們:“……”
他們權當聽個樂呵。
謝重錦并不在意朝臣反應,平靜道:“三年前,朕初登基,意外中蠱,此後每欲上朝,便頭痛欲裂,言行舉止,皆非本願。”
衆人臉色齊變,瞬間嘩然,就連陸丞相和威遠大将軍都目露驚愕。
“蠱”之一字,在長黎是禁忌,施蠱更是死罪。人們怕蠱,更甚怕鬼神。
只因百年前,長黎與夜郎交戰,長黎兵強馬壯,糧草充足,本該大獲全勝,誰知夜郎見正面交鋒敵不過,就對長黎主帥下蠱,致使其做出錯誤決策,害得五萬大軍全軍覆沒。
此戰後,長黎和夜郎結為死仇,人人談蠱色變。
謝重錦繼續道:“朕追查三年,查出下蠱是夜郎國所為,暗中尋遍天下能人異士,終于昨日得以解蠱。”
玩家和游戲的事,并不适合廣而告之。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是個游戲人物的,此種說法一出,必定朝綱大亂。
但謝重錦這三年的行為,也必須要有個解釋,否則他的聲望無論如何補救,都不會回到從前。
夜郎一直對長黎虎視眈眈,何況這種事也不是沒做過,前世還攻破長黎國門,屠殺長黎百姓,推鍋給他們,謝重錦毫無愧疚之心。
群臣面面相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難怪如此。
這就可以解釋,為何少年英武的太子殿下,登基一日便成了昏君——
原是那狼子野心的夜郎國,繼承人一代不如一代,這一代無論如何都比不上他們太子殿下,就用這等腌臜手段,意圖控制君王,亡了長黎!
再看陛下今日,鋒芒畢露,字字珠玑,一改往日陰郁冷戾的模樣,如困獸掙脫囚籠亮出利爪,說是擺脫控制,完全能解釋的過去。
一時間群情激憤,義憤填膺。
“天殺的夜郎,百年了還是那個狗樣,只敢用這等見不得人的手段!”
“下蠱算什麽?有本事堂堂正正地打一場啊!”
“就知道我們陛下英明神武,豈會做出這等荒唐事,果然是受小人暗算!”
“陛下,末将請命領兵,殺上夜郎!”
謝重錦擡手,示意群臣安靜。
“夜郎以蠱挾持朕,逼朕行事昏聩,是要削弱我長黎國力,确實成功了一半。”謝重錦指節扣着龍椅扶手,淡淡道,“但既然被朕擺脫了,便是前功盡棄。”
“為朕解蠱之人就在宮中。夜郎行事詭谲,未免再神不知鬼不覺對長黎後起之秀種蠱,秦小将軍傅探花之輩,便暫且留在宮中保護。待到用人之際,自會讓利刃出鞘。”
謝重錦說的是“秦小将軍傅探花”,而非“秦貴嫔傅才人”,已是給足了尊重。
這下就連威遠大将軍都沒什麽異議。
是他們不如陛下深謀遠慮,竟把陛下将棟梁收入後宮的事情視為荒唐,這分明是陛下的人才保護計劃!
雲珞:“……”如果他不是陛下近臣,知道根本沒有所謂的解蠱之人,他就信了。
但他當然不會拆陛下的臺。
謝重錦見忽悠住了群臣,才不再正襟危坐,略略懶散下來,鳳目垂斂。
“今後,衆愛卿記得寅時起,莫誤了早朝時辰。”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