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淩遲
謝重錦知道丞相夫妻與陸雪朝許久未見,定然有許多話想說,他在場總歸讓兩位長輩有所顧慮,便體貼地退了出去,把場地留給團聚的一家三口。
謝重錦一走,丞相夫人果然放松許多,拉着陸雪朝上看下看,細細端詳:“果真不曾受委屈?”
陸雪朝不欲讓雙親擔心,只笑道:“父君瞧瞧這屋子,我像是受委屈的樣子?”
那确實不像。
丞相夫人仍是心疼:“陛下雖是受夜郎暗算,才行事昏聩,如今縱想彌補,有些也已于事無補。這三年……陛下納了許多後妃,來日還要向你晨昏定省,你有芥蒂在所難免。你若不想理會,就不必搭理他們,有我與你父親做後盾,不怕得罪人,別委屈自己做個大度賢後。”
陸丞相沉聲道:“若是不願待在宮裏,為父立即上道折子,拼着這官位不要,也要請求陛下允你出宮,另行婚嫁。”
丞相夫人性子溫柔,在感情方面卻有剛烈之處。他當年豔冠京華,求親的人踏破門檻,但在提出一點要求後,追求者立刻散了大半。
——他要對方發誓,一生不可納妾,不能有通房,不得養外室,不狎妓,如違此誓,家業凋零,子孫斷絕。
需知這世道,尋常百姓尚且要養兩個妾室,高門貴族更是妻妾成群。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要想一輩子忠貞不二那可太難了,沒人敢保證自己能夠做到,也不敢立這麽毒的誓言。這番擇婿言論簡直是驚世駭俗,癡人說夢。
偏偏有一人敢答應,就是年輕時的陸丞相。
後來陸丞相也用半生向世人證明,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是個癡夢,真的有人可以做到。
受雙親影響,陸雪朝也和父君一樣眼裏揉不得沙子,容不得感情背叛。最初在謝重錦廣納後宮,又不知謝重錦是受人操控時,是真的動過和謝重錦同歸于盡的念頭。要不是大局觀占了上風,不想弑君攪得家國動蕩,他會動手的。
他也确實動了手——在謝重錦勤政值低于60的世界裏,他不動手家國也動蕩了,那還是動手吧。
後來得知這并非謝重錦本意,陸雪朝才勉強接受事實。弑君之舉也從報複負心人的心态,變成送愛人解脫。
不接受能怎樣?他還要怨恨謝重錦不成?這又不是謝重錦的錯,謝重錦甚至比他更痛苦。
他不能不辨善惡,不明是非。
只是再怎樣說服自己,在得知謝重錦其實并未碰過任何後妃前,陸雪朝心裏還是委屈得要命。
……怎麽可能不介意。
明明是他的太子哥哥。
明明就是他的,只能是他的,怎麽就變成了別人的?
玩家将陸雪朝冠以“病嬌”稱號,某種程度上其實并沒有錯。從小到大,謝重錦對陸雪朝無微不至的呵護關照,也讓陸雪朝對謝重錦生出極其強烈的獨占欲。
想獨占謝重錦,是連孩子都不想給他生,不想多出一個人分走謝重錦的愛,近乎于病态的占有欲。
并不只是怕疼。
陸雪朝天生就聰慧過人,想要什麽都能自己算計過來。可有長輩寵着,太子護着,他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動腦筋,自有人雙手奉上,從來沒有求而不得過。他喜歡的東西,從來都只能獨屬于他。旁人染指過,他便不要了。
謝重錦是雙親以外,他最愛的人。自幼形影不離,長大結為夫妻,從沒旁人插足過,也沒想過會有旁人插足進來。
但這麽多個世界下來,天書上寫的所有謝重錦和各位劇情妃的特殊劇情,陸雪朝全部經歷過。對他而言,那不只是紙上劇情,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
除夕家宴上,他看着謝重錦與旁人濃情蜜意,左擁右抱,溫聲細語。他獨自垂眸,聽那方言笑晏晏,漸漸食不知味。
圍場狩獵,他看着謝重錦手把手教那栖鳳國來的小皇子射箭,想着小時候謝重錦糾正他紮馬步的姿勢,說過“孤可只親自教過你一人”,心中莫名煩悶,轉身就進了營帳。
盛夏酷熱難耐,謝重錦攜一群妃子去行宮避暑,他不在名單之列。陸雪朝得到消息時并不意外,平靜接受了,但夜裏被暑氣熱得躁郁驚醒,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思及舊時懷允總會為他打扇哄他入睡,而今身旁空無一人,便難過得蒙在被子裏哭。
中秋月夜時,他在庭院中備一桌薄酒,回想少時二人年年此時對月共飲,心中竟盼着那人會來,就聽近侍說陛下今夜出宮,與一花魁花前月下,泛舟湖上。他出神半晌,自斟自飲,喝得酩酊大醉,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所有讓玩家被甜得嗷嗷叫,直呼“嗑死我了”的各種劇情妃特殊劇情,對陸雪朝而言,都是割在他心上的一把刀,千刀萬剮,是比被毒酒匕首三尺白绫賜死還要痛的淩遲之刑。
再怎麽清楚這些都是假的,這不是謝重錦自願的,循環往複了太多次,陸雪朝也會分不清真真假假。
陸雪朝是個很理性的人,但理性若能大于感情,那一定是感情還不夠強烈。他對謝重錦的感情大于他的理性,他不可能永遠保持理智。
陸雪朝早就瘋了。
謝重錦無法自控千萬世,看着心上人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傷害,又何嘗不是瘋了。生生世世累計的創傷,怎麽可能說磨滅就磨滅。
只是兩個千瘡百孔的瘋子,在愛人面前,還竭力裝作正常人而已。這樣就能當成什麽都沒發生過,他們想在彼此面前保持最好的樣子,不讓人看到底下有多麽鮮血淋漓,痛苦不堪。
盡管兩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已不是少年模樣,也永遠回不到少年時的無憂無慮。
丞相夫人不知道陸雪朝到底經歷了什麽苦,但他了解自己的孩子,怎會看不出陸雪朝氣質上的變化。
他的孩子驕傲輕狂,而今這一副隐忍穩重的樣子,定是心境大變。
就算聖上納妃是不得已,也終究是納了,清疏怎會不傷心在意。
他最初是不贊成陸雪朝和太子聯姻的。太子是儲君,将來是九五至尊,是天下最不可能一心一意的人。
比起皇後尊榮,他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但兩個孩子感情有多好,他們也看在眼裏。謝重錦很喜愛陸雪朝,除了一塊兒讀書,還經常邀陸雪朝去東宮,晚間一起做功課,順帶就留宿一夜。
陸雪朝身子病弱,有時不能入宮伴讀,待家裏養病。少年太子就一放學便登門拜訪相府,看望陸雪朝,親自喂湯喂藥,還在相府中小住過一段時日。
也是那段時日,讓丞相夫人相信,太子殿下是真的可以對清疏一心一意。
還記得太子殿下駕臨相府那日,陸丞相與丞相夫人都去前門迎接。謝重錦免了二人的禮,一臉急切之色,只說是來看清疏。
丞相與丞相夫人就帶太子殿下去陸雪朝房裏。彼時陸雪朝十四歲,已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病恹恹地靠在床頭,面容蒼白的模樣,更是誰見上都要心疼。
陸雪朝見謝重錦進屋,微微驚訝:“懷……殿下怎麽來了?”說着就要下床行禮。
他們私底下從不行禮,不過這會兒父親與父君還在,他還得做做樣子。陸家能大權在握屹立百年不倒,自有生存之道,最重君臣有別的規矩,不可僭越無禮,以免帝王猜忌。
謝重錦按着他不讓他動:“我見你今日未來上學,就知道你又病了,立刻帶了太醫過來。”
陸雪朝扶額:“只是些風寒罷了,民間大夫也能看。每回你都勞動太醫,太興師動衆了。”
太醫院明明是為宮裏的貴人準備的,這些年被太子搞得幾乎都成了陸雪朝私人大夫。
“怎麽又着涼了?”謝重錦眉頭一皺,“是不是夜裏睡覺又蹬被子了?”
“沒有罷……”陸雪朝言辭閃爍,“前段日子在東宮住着,不是都沒着涼麽?可見我睡覺是不踢被子的。”
大概是受家風引導,陸雪朝清醒時很守禮講規矩,言行舉止堪稱貴族禮儀模範标準,但骨子裏又不是愛墨守成規的人,就導致夢裏放肆了些。
俗稱睡相不太好。
因此剛被謝重錦邀請去東宮留宿時,陸雪朝還拒絕了幾次,生怕自己的睡相被謝重錦知道,太過丢人,還要被謝重錦嘲笑。
好在他在東宮醒後,手腳都規規矩矩地放着,被子也好端端蓋着,沒有太出格,保住了臉面。
“你哪是不踢被子,是孤夜夜留心,時時注意,為你蓋上的。一晚上都要替你掖四五回被子。”謝重錦無情拆穿他,“還把孤踹下床,孤剛爬上來,便又被你踹下去。”
陸雪朝呆住:“……啊?”
丞相夫妻:“……”
太子殿下這都沒砍了他們兒子嗎?
不僅沒砍,還默默擺正陸雪朝霸占了整張床榻的姿勢,連吵醒他都不曾。
“你呀,就該有個守夜人,天天夜裏專門給你蓋被子。”謝重錦嘆氣,“孤才一日沒看着,你便着涼,實在讓人難以放心。日後幹脆住在東宮算了,讓孤給你做守夜人,保管比你下人稱職。”
陸丞相終于聽不下去:“殿下尚未婚配,雪朝久居東宮,于殿下名譽有損。”
偶爾住一次還能說是朋友,常住那就不成體統了。無名無分,對誰都不好。
何況堂堂太子殿下,給他們兒子做守夜的下人……這像什麽話?
“也是,是孤考慮不周。”謝重錦狀似不經意道,“那……太子妃可名正言順?”
這話太過突然,陸丞相與丞相夫人一時竟不敢接話。
偏陸雪朝敢接:“太子妃也不能日夜與太子殿下在一起,太子殿下還會有許多側妃侍妾,要把天數分給他們。”
陸丞相和丞相夫人巴不得捂住兒子的嘴。平日那樣知書識禮的人,是瘋了麽,敢在太子面前說這種話?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謝重錦不假思索道:“清疏若是太子妃,孤絕不會有側妃侍妾。”
那時兩人年歲太小,這事權當一場玩笑。丞相夫人卻看出,太子說這話時眼裏的認真。
他被人真正喜愛過,知道太子的喜愛做不得假。
所以兩年後太子正式登門提親,丞相夫人也同意了,相信他們确實能夠百年好合。
睡相就更不成問題,被謝重錦抱在懷裏,陸雪朝哪裏還能亂動。
誰知造化弄人,短短三年,陛下便已後宮佳麗三千人。
清疏那樣的性子,叫他和一群分享自己夫君的人稱兄道弟,絕不可能。
丞相夫人是真見不得自己兒子受那個委屈。
陸雪朝聽出雙親話裏的關懷之意,心中一暖。
陸家世代忠臣,從不忤逆皇命。但事關他的幸福,父親父君都是以他為先。
“陛下他……并未碰旁人。”陸雪朝開口,“父親父君無需為我挂心。”
丞相夫妻:“……?!”
“陛下不是據說中蠱,沉迷美色麽?這三年也确實夜夜召幸後宮……”丞相夫人驚道,“如何能做到不碰旁人?”
陸雪朝一時也不知該作何解釋,半晌,勉強找出一個借口:“大概他守男德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