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創傷

陸雪朝與雙親敘舊半天,傍晚才送走丞相夫妻。丞相夫人臨走前戀戀不舍,怕兒子在宮裏受委屈,但想到陛下連中蠱都能為他們兒子守身如玉,又深感自己多心。

怎麽看都覺得,陸雪朝才是最蠱惑君心的那個,無需用蠱,就将謝重錦勾得神魂颠倒。

見丞相夫妻離開,近侍霜降這才進屋道:“殿下,重雪殿已收拾好了,陛下問您可要搬過去?”

“不搬。”陸雪朝道,“在這兒住慣了。”

歷代皇後住的宮殿叫椒房殿,皇帝若寵愛一人,便有“椒房專寵”之說。謝重錦深知陸雪朝不喜歡和他人共享的性子,想給他獨一無二的殊榮,就把“椒房殿”更名為“重雪殿”,取自“重錦雪朝”的名字,連一個宮殿名都要彰顯不離不棄。

畢竟連年號熹朝的“朝”都是陸雪朝的“朝”,改一個宮殿名更算不上什麽。

更名只是第一步,謝重錦原是打算将整個重雪殿都改造一遍,全改成陸雪朝喜歡的樣子,而不是皇後應有的樣子。

可惜重雪殿陸雪朝才住了不到一天,就進了冷宮,謝重錦的改造計劃也就變成翻新冷宮。他最了解陸雪朝的喜好,冷宮的草木磚瓦,花鳥蟲魚,閣樓布局,甚至牆上挂的字畫,爐中用的熏香,都是謝重錦親自設計,親口吩咐。況且這地方清幽僻靜,無人打擾,陸雪朝本就不愛熱鬧,自然更喜歡住在這裏。

霜降颔首,沖外一招手,就有一群宮人架起雲梯,将那塊“冷宮”的牌匾拆下來,替換上“重雪殿”三字。

匾額字體筆鋒淩厲,龍飛鳳舞,入木三分,一看就是出自謝重錦手筆。

“陛下吩咐了,若殿下不想搬,就将這冷宮改為重雪殿,原先的重雪殿改回椒房殿,您想住哪兒都成。”霜降兢兢業業地當傳聲筒,“陛下還說……殿下若想住紫宸殿,陛下也定掃榻相迎。”

至于冷宮這地方,就不該存在。

無數世不愉快的記憶,讓謝重錦對“冷宮”二字産生濃重的心理陰影,巴不得讓這地方永遠消失。可惜以前辦不到,現在一得自由,立刻就付諸于行動。

陸雪朝勾唇輕笑:“他倒是想得周到。”

換完牌匾,宮人又有序上了晚膳,照舊是陸雪朝愛吃的口味。不過從前他心裏郁悶,再好的菜也嘗不出滋味,今後便不同了。

又可以和懷允一起吃了。

這實在是件高興事。

陸雪朝所求不多,與謝重錦一屋二人,三餐四季。只是這看似簡單,過去卻是天大的難事。

陸雪朝沒什麽“君子遠庖廚”的忌諱。他口味挑剔,家中廚子做得不合胃口,就去學了烹饪。除一些體力活,他學什麽都快,很快手藝就比得上宮裏的禦廚,還能自行鑽研出食譜。謝重錦吃了一回他做的菜,直呼比宮廷禦膳還好吃,此後常常來相府蹭飯。

蹭多了飯,太子殿下決心投桃報李,也親自下廚,為他洗手作羹湯,可惜學藝不精,做得難以下咽。陸雪朝沒有為愛撒謊強說好吃的覺悟,那在他看來是一種自虐,是以嘗完後看着謝重錦期待的目光,冷靜道:“做得好,下次不許做了。”

謝重錦:“……”

成親後,兩人一日三餐就沒分開過,陸雪朝常常下廚,讓謝重錦大飽口福。要不是他每日勤加練武,保持身材,遲早要被喂出幸福圓。

可惜沒幸福多久,噩夢便降臨了。謝重錦再也見不到陸雪朝,再也嘗不到陸雪朝的手藝。

謝重錦被妃線玩家稱為“宮鬥游戲史上最難攻略皇帝”,就是因為他的寵愛值極其難刷。為了讨好皇帝,妃線玩家會點亮各種技能,其中就有廚藝。然而就算把廚藝值刷到滿值100,皇帝嘗過後也只有一句“尚可”,寵愛值象征性 1。

玩家:……您就這麽吝啬嗎?

攻略不是說皇帝的喜好就是愛吃嗎???

攻略沒說的是,謝重錦的喜好是愛吃——愛吃陸雪朝做的。

只愛吃陸雪朝做的。

不能見到陸雪朝,便吃什麽都沒滋味了。

菜肴上齊,陸雪朝并未動筷,在等謝重錦過來。

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用膳,也習慣了沒有人會來。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他知道謝重錦一定會來,就像三年前,他們一天到晚,從未分開。

爐裏的香一寸寸燃盡,桌上的菜一點點冷掉,門口沒有任何動靜。

謝重錦沒有來。

陸雪朝溫柔的眉眼漸漸冷下來,手指緊緊攥住膝上的衣袍,洩露出一絲忐忑不安。

他會來的。陸雪朝不停告訴自己。

懷允已經恢複了自由身,不可能不來陪他一起用膳。

再等一等。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來。

陸雪朝手指微微顫抖起來,他竭力鎮定地問:“陛下在哪兒?”

霜降如實回答:“陛下在翠微宮……”正與柳貴妃議事。

陸雪朝面容瞬間蒼白。

他垂眼,安靜地坐了片刻,忽地一把掀翻桌布,霎時碗筷盤子碎了一地,潑灑的熱湯燙到他的手,白皙的肌膚瞬間通紅,觸目驚心。

陸雪朝渾然不覺。

霜降驚懼道:“皇後殿下!”

“又是夢,又是夢……”陸雪朝笑出來,神經質地喃喃自語,“他還是沒有自由,他還是沒有解脫……”

無數世的記憶混淆了現世,陸雪朝又開始分不清現實與虛妄,只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相似到他快要發瘋。

他太熟悉了。獨坐在宮裏守着一桌飯菜冷掉,聽到謝重錦去別人宮裏。備好美酒欲邀所愛之人共飲,卻聞謝重錦正召別人侍寝。

……這樣的場景,他太熟悉了。

他還困在這場永無止境的輪回裏,昨日至今的種種美好,又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境。

懷允又被控制了?

還是根本從未擺脫控制過,從頭到尾都是他又一次幻想,幻想自己可以逃離這可笑的宿命。

“殿下!皇後殿下!”霜降不知所措,立刻高聲吩咐道,“來人,傳太醫,去尋陛下!”

翠微宮。

謝重錦正與一名青衣男子交談着什麽,忽見一人行色匆匆闖入,他認出是清疏身邊的宮人,連忙止住話題,凝眉問:“何事?”

來人慌張道:“陛下,皇後殿下不好了!似乎是……突然失心瘋。”

謝重錦臉色一變,立刻起身向外趕去,連聲招呼也來不及與青衣男子打。

青衣男子目送他離開,微微蹙眉:“從未見陛下如此緊張過。”

若他沒看錯,聽聞皇後出事,陛下眼裏一閃而過的神色……是恐懼罷?

……

謝重錦一路十萬火急趕到重雪殿,就見宮人跪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湯水、飯菜與盤子碎片七零八落。陸雪朝一襲白衣被飯菜染得髒污,手背燙紅,身量單薄,目光空洞,神情脆弱無助。

“清疏!”謝重錦心一緊,立刻上前抱住他,也不顧弄髒衣裳。

“都退下!”他冷喝一聲,不讓陸雪朝狼狽的樣子繼續被那麽多人看到。

宮人們如蒙大赦,立刻退出去。

陸雪朝驟然落入溫暖懷抱,眼神也仍沒有焦距,咬着唇,不停在發抖。

謝重錦語氣溫柔下來:“清疏,是我。看看我,我是懷允哥哥。”

陸雪朝緩緩擡頭看他,像在看不認識的人。

“你騙我。”陸雪朝嗓音嘶啞,掌心攥着一枚尖利的白瓷碎片,狀若癫狂,“懷允哥哥不會去找別人,你是玩家,你不是他——滾!你滾!”

他突然歇斯底裏起來,像飲恨發洩,像泣血控訴:“為什麽都要和我搶他,他是我的愛人,我只想和他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為什麽每一世都不放過我們,為什麽一次都不肯放過我們!我不想被他殺一次又一次,我更不想一次又一次去殺他!”

鋒利的碎片被捏緊,掌心漸漸滲出鮮血。

那抹鮮紅刺痛謝重錦的雙眼,無數世陸雪朝死在眼前的畫面又浮現上腦海,讓謝重錦身子也戰栗起來。

“……清疏。”謝重錦把人抱緊,顫聲安慰,“沒有去找別人。我是去和柳雁聲商議把執掌後宮之權移交給你,還有把普通妃都遣散掉,只留下和劇情有關的劇情妃……我已經擺脫控制了,你忘了麽?我們已經看到希望了,我們在想辦法改變劇情,我們會一直自由的。”

“別怕,清疏,別怕。”謝重錦不知是在安慰陸雪朝,還是安慰自己。

……他此刻的恐懼,并不少于陸雪朝。

陸雪朝一怔,眸色漸漸清明起來,攥着碎片的手越來越松。

“對不起,對不起清疏,以後一定不離開你,我做什麽都提前告訴你,每時每刻都陪你。”謝重錦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哄着他,“那些事不會再發生了。”

“哥哥……”陸雪朝扔掉碎片,伏他懷裏抽泣,“我裝不下去,我一天都裝不下去,我太害怕了,我怕我一醒來發現這又是個夢,怕你又被人控制,怕這輩子過去,我們還有無窮無盡的下輩子……”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陸雪朝重複着一句話,“我一次都受不了……”

謝重錦替陸雪朝擦着眼淚,心痛如淩遲,看到陸雪朝燙傷與被碎片割傷的手,眸中戾氣叢生。

他們滿身狼藉相擁在一起,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兩個遍體鱗傷的人在凍斃的前一刻相互取暖,勉強尋求一條活路。

“你手受傷了,我先給你處理傷口,然後喂你吃飯,好不好?”謝重錦溫聲道。

陸雪朝失神片刻,微紅的眼睛望着謝重錦,慢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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