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良藥
陸雪朝精神狀态不對勁,手腳冰涼,軟弱無力。謝重錦把他抱上床,耐心地替他褪去被飯菜染髒的衣裳。
僅着一身中衣的青年縮進被子裏,抱膝坐在床頭,眼睫低垂,唇瓣緊咬,面色白得毫無生氣。分明是谪仙般的人物,被折磨得像只厲鬼。
謝重錦心如刀絞,低頭牽起陸雪朝的手,細心為他包紮傷口,一點點抹上燙傷膏。
陸雪朝的手很漂亮,修長如竹,白皙如玉,骨節分明。謝重錦看過這雙手提筆寫字,寫出驚才絕豔的文章,看過這雙手掌勺下廚,做出回味無窮的佳肴,也曾在床笫間與這雙手十指緊扣,從手腕蔓延到指尖。
現在這雙手傷痕累累,手背被燙得發紅起泡,掌心更是被劃出血痕道道。
十指連心,陸雪朝這顆心大概也是這樣千瘡百孔。
那手有些抖,謝重錦便出言安慰:“很快就不疼了,我給你吹吹。”
印象裏的陸雪朝是很怕疼的。小時候摔一跤,手上劃破個口子,都能疼得掉眼淚,抹藥時觸碰到傷口,手就會微微顫抖,謝重錦總是替他吹吹。
陸雪朝卻道:“我沒有害怕,是你的手在抖。”
他受過比這更疼的,已經不會對這種程度的疼痛有反應了。
謝重錦一怔。
他垂眸,果然見自己的手在顫抖,因自己的手攥着清疏的手,才誤以為是對方在抖。
良久,謝重錦笑了笑:“好,你不怕疼,我怕你疼。”
他見不得陸雪朝出一星半點的意外,再受任何傷。
那宮人闖入翠微宮,說了句“皇後出事”,謝重錦便怕得要命,升起一股深入靈魂的恐懼。
……在那些世界裏,他也經常聽到這麽一句話,而後心驚膽戰地趕到重雪殿,只能見到中巫蠱而亡,失去氣息的陸雪朝。
後宮百花齊放,謝重錦只愛這一朵。
他最愛的花朵,本是高山之上遺世獨立、晶瑩不化的雪花,卻在萬紫千紅的争奇鬥豔中慢慢枯萎凋零,最終悄無聲息地融化在他懷裏。
那是謝重錦永遠無法面對的一幕。
他也……一次都受不了。
謝重錦裝作無事發生,很快為陸雪朝處理好傷口。
室外,宮人已将地上的殘羹打掃幹淨,重新做上一碗熱騰騰的蓮藕粥。
陸雪朝雙手不便,謝重錦就用調羹舀一勺,放嘴邊吹了吹,确認好溫度再喂給他。
這事他做得已算熟練。新婚燕爾時,兩人做什麽都黏糊,用膳互相夾菜喂食也是家常便飯。
陸雪朝一口一口慢慢吃了,才動了小半碗,就不再張口,眼皮子半垂下來:“……困。”
驟然接受大量記憶本就極耗心力,昨夜與謝重錦相見後消耗一番體力,又研究了一整夜天書,今天和雙親敘了一天舊,晚間再這麽一鬧騰,再強健的人也該精疲力盡了。何況陸雪朝體魄算不上強健,還稱得上孱弱。
每個世界,陸雪朝的精神都是壓抑緊繃,絕望求生,陡然遇到能讓他徹底安心的人,一放松下來,就感到無比疲憊,恨不得能睡上三天三夜。
謝重錦放下碗:“困了就睡罷,明日不用早起。”
陸雪朝望着他,不肯閉眼:“我醒來會看不到你麽?”
按理說是看不到的。謝重錦要正常早朝,早朝時辰很早。
但陸雪朝醒來看不見他,萬一又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像今夜這樣犯病……
不等謝重錦回答,陸雪朝又想到什麽,垂眼道:“也是,你要上朝,早朝不可耽誤。”
“你去上朝吧。”陸雪朝閉上眼,躺進被子裏,“我沒事,別擔心。”
他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事,犯病不是他想不犯便不犯的。他心裏知道這輩子他們是自由的,可觸及到任何似曾相識之處,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起不愉快的過往,陷入無法自拔的驚懼痛苦。
他學了醫,知道這是病,奈何醫者不自醫。
創傷太刻骨銘心,療傷就是個漫長的過程,非一朝一夕可成。
但總不能因他耽誤謝重錦正事。
陸雪朝這個樣子,謝重錦哪裏放心的下。他道:“我把早朝推後一個時辰,你醒來就能天天看到我了。”
陸雪朝睜眼:“這是昏君所為。”
“只是推遲,又不是罷朝,我早覺得上朝時辰沒必要這麽早,白日議事不是精神更好?非得天不亮就起床,也沒見效率提高。”謝重錦有理有據,“那些大臣懶覺睡慣了,一時半會兒估計還不能早起,我這般下令,他們說不定還要謝我,定會雙手贊成。”
陸雪朝聽完,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小時候他沒想過會成為皇後,倒想過做和父親一樣的朝臣。只是那時最難為他的,不是科舉多難考,官場多難混,而是每日上朝可怎麽起得來。
陸雪朝身子弱,性子懶,常纏綿病榻,總不愛出門,尤其是冬日裏,簡直賴在被窩不願起來了。每回答應太子邀約,大冷天不情不願爬出被窩去赴約時,都覺得自己和懷允真乃生死之交,竟能為了他在冬日早上起床。
而他爹陸丞相,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雨無阻,每天寅時起,趕着去上朝。
陸雪朝想想就痛苦起來了。
現在謝重錦這麽一說,陸雪朝立刻改口:“這是明君所為。”
謝重錦被逗笑,揉揉陸雪朝的頭發:“快睡吧,不是困了麽?我就在你旁邊,給你當守夜人。”
陸雪朝又看了他半晌,才閉眼安心睡去。
謝重錦秉着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的原則,将陸雪朝用剩下的半碗粥吃了,晚膳就這麽應付過去。
玩家鋪張浪費太過,如今長黎國庫空虛,各地民不聊生,謝重錦以身作則,由奢入儉。想要遣散劇情妃以外的普通妃,一是沒必要留着礙陸雪朝的眼,二是為了省點俸祿。
天書上說,普通妃都是随機生成,基本一次性,對劇情沒有影響,就算都遣散了,官方也不會費心修複他們。
既然不傷及無辜,謝重錦遣散起來就毫無心理負擔。
半碗粥用完,陸雪朝也已熟睡過去,夢裏還蹙着眉,一副不安的愁容。
是又夢到不好的記憶了麽?
謝重錦伸手,替他撫平眉頭,輕哼着幼時常哄陸雪朝入睡的童謠。
陸雪朝眉頭漸漸舒展開,神情變得安心。
謝重錦想抽回手,陸雪朝忽地翻身,一把抱住他胳膊,當枕頭壓在腦袋底下,一條腿壓在被子上。
謝重錦失笑,替他蓋好被子。
“變了這麽多,愛踢被子這點倒是沒變。”
陸雪朝不知夢到什麽,又皺了眉。
謝重錦無奈:“沒變沒變,還是很可愛,我繼續唱歌給你聽,可別在夢裏生我氣。”
也不知陸雪朝聽不聽得到,但謝重錦一唱歌,陸雪朝便睡安穩了。
良久,謝重錦停了歌聲,低聲傳喚:“太醫。”
早已在外靜候多時的太醫立刻進來,正要下跪高呼:“參見——”
謝重錦眉頭一皺,食指抵住唇,示意安靜。
太醫頓時不敢做聲。
怕吵醒皇後殿下,您出來不就完了,何必召他進來……太醫腹诽。
不過在觸及謝重錦被陸雪朝壓着的胳膊時,太醫悟了。
古有斷袖,今陛下想要脫身,只能斷臂。
“皇後緣何如此?”謝重錦目露憂色。
霜降傳了太醫,也通報了皇帝。翠微宮與原冷宮天南地北,謝重錦趕到的時候,太醫院太醫早已到了。
只是陸雪朝那會兒正犯着病,手裏攥着碎瓷片,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旁人怕傷着皇後殿下,只敢跪着,直到謝重錦駕臨。
太醫嗓門洪亮:“皇後——”
“輕點聲。”謝重錦立刻警告。
太醫:“……”
他調低音量:“皇後殿下的症狀,像是受過什麽太過痛苦的巨大刺激,生了心病,會在夢中,或平日遇到類似情形時觸景生情,不斷情景再現,将痛苦再體驗一遍,以致過度驚懼,甚至傷害自身……”
太醫左思右想,覺得能刺激皇後殿下的,也就是封後當日就被打入冷宮了吧。一般人誰也受不起這個打擊。
謝重錦一邊聽着,一邊注視陸雪朝難得恬靜的睡顏,想着之前他連夢裏都皺着眉,心越來越沉。
他與清疏患了同樣的病。
他每一世不是被操控至死,被迫傷害摯愛,最終痛失所愛,就是自願被清疏所殺。清疏每一世都看着他被操控,要麽枉死,要麽親手殺死所愛,和他同歸于盡。
明明相愛,卻總在相殺。經歷了那麽多世,人怎麽可能不瘋掉。
“如何醫治?”謝重錦開口。
“臣會開副藥方幫殿下調養。但解鈴還需系鈴人,心病還需心藥醫,或許……您多關懷陪伴皇後殿下,讓殿下擁有更多快樂的記憶,忘掉不愉快的事情,能幫殿下早日擺脫心病,畢竟——”太醫清清嗓子,一本正經。
“愛是最好的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