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價值
赫連奚與秦玉龍還在那兒唇槍舌戰,角落裏,林蟬枝和王以明面面相觑,一臉茫然。
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會站在這兒。
昨夜陛下遣散後宮,宮裏很是鬼哭狼嚎了一陣。畢竟宮中養尊處優,陛下納的許多後妃原本都只是家境貧寒的普通宮人,又或是出身不高的小家碧玉,封妃算是飛上枝頭,還能時不時得到陛下賞賜,給家裏人謀個官職。雖說遣散時也給了筆銀子安頓生活,終歸是失去了日後的榮華富貴。
當然,任憑昨晚淚淹後宮,謝重錦也只顧着安慰陸雪朝一個。其他人哭得再厲害,謝重錦也不會多看一眼,哭完還得收拾收拾連夜出宮。自己的行李帶走,遣散的銀子也有,其餘宮裏的東西不許多拿走一件。
謝重錦行事絕不優柔寡斷,從此可見一斑。
王以明倒是興高采烈,別的男寵還在為富貴夢破滅不可置信難以接受時,他連包袱都收拾好了。
“小林子,朋友一場,出去後記得來王家找我玩,我家可有錢了,你買東西還能給你打折,街上的商鋪十戶有七戶都是我家開的。”王以明眉飛色舞,順帶抱怨親爹,“偏我爹不知足,有錢還不夠,非要家裏出個當官的,我不是讀書的料,就硬把我送進宮光耀門楣。我就不明白了,我爹平時挺疼我的,怎麽就着了魔似的非得要我進宮……這下好了,陛下要遣散,這可怪不得我不争氣。”
林蟬枝心裏也高興。他本是不想入宮的,繼父怕他留在家裏分弟弟家産,就逼他進宮選秀。林蟬枝性格樸實懦弱,容貌也只稱得上清秀,在吃人的深宮存活率幾乎為零,繼父打的就是借刀殺人的算盤,獨吞林家的産業。
林蟬枝心知肚明,卻沒法抗争。他也并不想争家産,只想拿回父君的那份嫁妝,得些房宅田地,有個一畝三分地可以讓他種些瓜果蔬菜,自給自足。他喜歡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種田生活,什麽宮鬥宅鬥都不想參與。
現下能出宮真是太好了。
然後迫不及待等着出宮的二人就接到通知,別人能走,就他倆不能走。
王以明震驚到大喊:“……為什麽呀?!”
來人客氣道:“陛下特意吩咐過的,許是二位公子入了陛下的眼。明日後妃拜見皇後殿下,二位也一并去罷。”
通知的人走了,清風明月樓裏其他男寵也一個接一個走了,王以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小林子,我對不起你。我應該聽你的話,不拉你出去亂走。”
他雙目無神:“一定是咱倆偷溜出去時被陛下看見了,陛下才注意到我們。我有罪,我該死,是我連累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他不願接受事實,出去一趟被皇帝看上,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再怎麽不願相信,他們今天還是站在這兒了。
而且這地方,不就是他們那天來的冷宮?
老天爺,他們看到的絕色美人,竟然就是皇後殿下。
–
鬧騰了一夜,後宮明顯比往日冷清了不少。之前莺莺燕燕多得數也數不清,現在加上兩個還沒冊封的男寵,滿打滿算也就八位。
柳雁聲、沈鶴洲、秦玉龍、赫連奚、傅惜年、花顏、王以明、林蟬枝。
這八個名字,都呈現在陸雪朝的紙上,被他盡收眼底。
游戲裏所有的劇情妃不止八位,但如今還是熹朝三年,到目前為止,玩家收進後宮的就這八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皇朝覆滅非一日之兆,必然是整個國度已經從根開始腐爛。這一點點腐爛的痕跡,在後宮就有跡可循。
長黎有四大世家,陸、秦、柳、沈,皆是沿襲百年的名門望族。柳沈二族雖不似陸秦兩家顯赫,也是世代為官,人才輩出。柳雁聲與沈鶴洲都是這一代的嫡系,在同輩中也算佼佼者。
玩家将陸雪朝打入冷宮,收秦玉龍入後宮,還拆散了柳雁聲與沈鶴洲這對有情人,明面上只是後宮之事,實則寒了四大世家的心,還損失了幾位治世之才。在過去的所有輪回中,柳沈二人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成功私奔,從此過上隐姓埋名的生活。可以他二人的身份能力,本不該如此,無論如何都算是毀了人生。
将傅惜年納入後宮,埋沒有志之士,又寒了天下十年寒窗苦讀,只等考取功名忠君報國的讀書人的心,無形中又流失許多新鮮血液。更不提傅惜年本身的價值難以發揮,珠玉蒙塵,堪比玉龍生鏽。
陸雪朝見不得這種事發生,無論從前如何,以後有一個算一個,都得給他為國效力去。
王以明的身世背景在游戲裏只有一行簡單的商人之子,十分低賤。實際上王家乃天下第一首富,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但士農工商中,商人地位最低。王家不缺錢,執念就是沾染權勢,擡高門第。為擺脫被看不起的現狀,不惜把唯一的兒子送進宮。
王以明那嚣張性子,入宮後也不消停,第一回 見面就要林蟬枝違反宮規和他出去逛後宮,被一些妃線玩家視為想害主控的小反派,二話不說直接反殺。後來玩家發現若跟王以明交好,王以明會給主控很多錢,就刷王以明好感把他當成提款機。但當玩家殺人到一定數目且被王以明發現後,王以明就不再給錢,理由是“不想再助纣為虐”。
兄弟反目的戲碼在後宮不稀奇。玩家并不介意刀下亡魂再多王以明一個。
唯一的兒子慘死宮中,王老爺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直呼自己當初是被豬油蒙了心才讓兒子進宮。
王家雖不敢對皇室有怨言,也絕不會在長黎國庫空虛、發不出軍饷時伸出援手。
這家子富得流油,陸雪朝自然不會放過。長黎正缺錢,王家正求權,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赫連奚絕非只是一個驕縱皇子,他從不掩飾他對武功兵器的喜愛。帝線玩家把武功值刷上去,經常與赫連奚較量,若能勝利,就能刷赫連奚好感。兩者比武切磋,使些“含情脈脈刀”“情意綿綿劍”,常被玩家視為情趣。
玩家不知道那是位真正上過戰場的将軍。
值得一提的是,若赫連奚好感不足,進入攻略be線,同樣會刺殺皇帝,為母國效最後一份力。謝重錦對旁人自然沒有對陸雪朝心軟,拼着反抗游戲設定也要受陸雪朝一劍。赫連奚刺殺,只要謝重錦武功沒荒廢,都會按照游戲設定好的劇情,反手殺死赫連奚。
與赫連奚一母同胞的皇姊會在争儲中成功,成為栖鳳國下任女帝。赫連奚在長黎出事,兩國關系會徹底交惡,從小打小鬧升級為血海深仇。最終長黎被夜郎進攻時,栖鳳和栖鳳的交好國樂央都會隔岸觀火,甚至添一把火。
換個思路,保住赫連奚,也等同于與栖鳳化幹戈為玉帛,拉攏了樂央國,在夜郎發難時不至于腹背受敵。
花顏看着直率無心機,但在青樓長大能養出什麽單純性子。其為人八面玲珑,擅調香制香,探聽八卦的本事一流。他在後宮向來是看戲吃瓜,與所有人都能保持交好或不交惡的關系,極其世故圓滑,看似什麽事都要摻一腳,實則從頭到尾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堪稱明哲保身第一人。
但玩家無差別殺人,花顏再深谙生存之道,也會遭到毫無緣由的惡意。害到他頭上,他也必然反擊得毫不客氣,無數次散播流言、調制對身體有害的熏香,殺人于無形,送妃線玩家游戲結束。
這份本事,拘泥于後宮鬥争屬實浪費才能,若用在探聽各國風向情報,扭轉天下局勢上……大概也能發揮很大的作用。
林蟬枝是妃線主控,在妃線大殺四方,一天不搞事就手癢。在帝線平平無奇,整日閉門不出,每天窩在宮裏種菜,搗鼓研究農作物種子,倒是沒什麽特殊劇情。別的妃子宮裏種滿奇花異草,他宮裏到處都是韭菜辣椒。他的劇情極度割裂,在妃線是血腥宮鬥文,在帝線是平淡種田文。
現在長黎這麽窮,他就是勞動楷模,能帶起勤勞致富的良好風氣。正好長黎百姓缺糧食,宮裏用度也都要減一半,幹脆批塊地讓他種田去。
陸雪朝把每一個劇情妃的價值都分析過去。歷經無數世,他對每個妃子都很了解熟悉,只是過去他連自己和懷允的命運都改變不了,也只能看着這些男子在宮中蹉跎此生,守着一座大型人才庫卻無人可用。
現在當然是要利用榨幹他們的價值……不對,是讓他們發揮出應有的價值。
為主上選賢任能、籌謀劃策是一個謀士的基本功。陸雪朝曾是東宮謀士,一人便是謝重錦的左膀右臂。有陸雪朝這個智囊在,謝重錦其他下屬根本派不上用場。
但君王與太子不同。時下長黎是個爛攤子,一個國度不能光靠兩個人撐起來。賢臣無明君是懷才不遇,明君無賢臣是孤家寡人。
有人才不用是傻子,陸雪朝顯然不是傻子。
陸雪朝能将每個人的價值都算計得淋漓盡致,利用得徹頭徹尾,在掃完天書後,就冷靜謀劃着他們能為長黎做出的貢獻。
渾渾噩噩這麽多世,他這腦子倒是依然沒生鏽。
在那之前,還得先把這些人收為己用。
“殿下。”霜降躬身道,“衆妃已在外靜候多時。”
陸雪朝起得已算早,奈何妃子們來得更早。
陸雪朝收回思緒,擡眸道:“讓他們進來。”
–
重雪殿外,衆人還在等。
這些男子都不是自願入宮,對謝重錦多多少少有些怨言。昨日陛下中蠱的事一傳出,後宮一遣散,這點埋怨也就散了。
至于他們這些人怎麽沒被遣散……據說是因為什麽……人才保護計劃?
盡管花顏也不知道,自己算哪門子人才。
難道是他會講故事?
他畢竟是青樓裏出來的,讀過不知道多少風月話本,雖然都沒有陛下講的紀實文學好聽,也是個“博覽群書”的大家。陛下平日裏翻他牌又不碰他,天天給他講白月光的故事,花顏也不甘示弱,講自己讀過的那些話本,讀到話本裏那些甜蜜感人的情話,更是眼懷憧憬,心怦怦亂跳,覺得自己若能得到一個對自己說“我愛你,命給你”的人,此生死而無憾。
謝重錦聽完就道:“俗不可耐。”
花顏不服:“……這已是民間最風靡的話本了!”
“就這?”謝重錦不屑一顧,“情話說得油嘴滑舌,還沒朕對清疏一半真誠。”
花顏:“敢問您是怎麽說情話的?”
謝重錦:“江山與命都給他。”
花顏:“……”
你以為你就不油嗎!
多一個江山了不起啊!
……還真是了不起。
花顏覺得再多讀幾本,他都能自己提筆寫話本拿出去賣了。在樓裏的時候他就想,萬一他年老色衰接不了客,說不定還能靠寫話本賺錢。
現今衣食無憂,他也喜歡嘗試自己寫些話本,不然宮裏多無聊啊。不過他在青樓裏只學了識字,遣詞造句不太行,聽說新來的探花郎文辭優美,最近正纏着他,教他提高文筆,寫出最動人的情話。
傅惜年讀的都是四書五經,哪裏學過這個。花顏随手扔給他一本話本讓他參考,恰好就帶點春色。他讀得面紅耳赤,覺得這人好生可怕。
寫是不可能寫的。公開場合碰到,也要保持距離。
殿外八人,兩兩一組,各懷心思。
直到重雪殿大門打開,霜降恭聲道“諸位請進”,這才各自收回思緒。
入了殿內,妃子們一路見到亭臺水榭,花鳥蟲魚,俱是暗自心驚。
誰不知道這處原本是冷宮,冷宮向來是禁地,不得靠近,他們不曾見過。
之前在外面瞧着,就覺得這宮殿完全不像冷宮,進來後更是能看出皇後有多受寵。
就是翠微宮也不及這裏萬一。
除了秦玉龍,還有與陸雪朝有一面之緣的王以明林蟬枝外,他們都沒見過皇後,但對皇後都不算陌生。
畢竟陛下夜夜翻牌,但從不寵幸。長夜漫漫,總得有點事做。
于是幾乎所有後宮都在侍寝當夜,聽陛下講他與皇後的愛情故事……
花顏只是其中一個受害者。
他們也是真的好奇,能讓陛下如此心心念念,三句話不離嘴邊的皇後殿下,到底是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