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拜見

衆人進入主殿, 都不曾多聽多看,規矩地俯首,給皇後行禮問安。

“臣等拜見皇後殿下。”

很快, 座上傳來一道清冽的男聲。

“免禮,賜座。”

衆人起身, 擡頭一看,皆是怔然。

世上竟真有這般神仙人物麽?

要說樣貌, 在座的哪個都不差。花顏身為重度顏控,入宮後最快樂的事,就是每天可以欣賞到好多美人,看着就賞心悅目。

但也沒有一個美得叫他驚心動魄, 叫他心服口服。哪怕是容色最盛的柳雁聲, 花顏自認長得也不比他差。一定要在宮裏挑一個最好看的出來,他選皇帝。

曾有好事者列了個長黎美男排行榜,秦玉龍第四,柳雁聲第三,謝重錦第二。花顏覺得這榜水分很大,完全是按身份地位排。他比秦玉龍好看, 卻榜上無名,不就是看他出身卑微, 聲名不顯,壓根沒算進去麽?

但他還是好奇問了句:“第一是誰?竟能壓過皇帝?”

壓皇帝一頭可是僭越,冒着僭越的風險, 也要把他排到天子之上,那得是多驚天動地的美貌。

對方道:“是那位十四歲的狀元, 後來成了太子妃, 現今在冷宮的廢後……陸雪朝。”

陸雪朝, 那不是皇帝的白月光麽?

花顏一度以為,自己是被皇帝當成了陸雪朝的替身,不然作甚總來找他,又不碰他,還總跟他提起白月光。

但花顏對這位白月光是沒什麽惡感的。

他想起來,他最早聽過陸雪朝這個名字,不是“白月光”“太子妃”“皇後”這些名頭,而是“十四歲狀元”這個頭銜。

年輕至此的狀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陸雪朝早在十四歲時就名動天下,成為所有讀書人的楷模。他剛中狀元那會兒,長黎大街小巷都在讨論這個名字,感嘆世上竟有此等天才少年。

花顏那時候還在樓裏,聽着旁人崇敬誇贊之語,心裏也升起敬佩與向往。

他不愛讀書,比起四書五經,更愛讀些風月話本。但他是很羨慕讀書人的。

他肉眼可見地要一生掙紮在風塵裏,識字也只是為了能陪客人附庸風雅,取悅客人。但世上還有很多人,是為了自己而讀書,将來能為君為國為民,能金榜題名,能前程似錦,能創造自己的人生價值。

怎能不叫他羨慕呢?

“快來看快來看!狀元游街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聲。

男妓們一窩蜂地湧到窗前看熱鬧,個個伸長了脖子,都想要目睹史上最年輕的狀元。

“來了來了!那個騎在馬上的就是!”

“這狀元郎模樣好生俊俏,唇紅齒白,再長個幾年,該是風華絕代了!”

“何須再過幾年?他如今的風采不已是名動京城了?”

“老天爺,我一把年紀,接過的客比喝過的水還多,竟被個十四歲的小郎君撩撥了心弦。”

花顏也想去看,但所有窗口都擠滿了人。他年幼身量小,在人群後頭擠不進去,只能不停蹦噠,試圖跳起來看。

他太矮了,跳起來也看不到。

等到所有人散去後,他才跑到窗邊,踮起腳尖扒着窗戶看,狀元郎已經走遠了。他沒看到正面,只看到十裏長街,繁花似錦,百姓夾道,擲果盈車。

一身鮮紅的背影,騎在雪白的高頭大馬上,身後跟着狀元游街的儀仗,浩浩蕩蕩地漸行漸遠。

花顏會的詩不多,被教會的大多是讨好客人的豔詞。但那一刻,看着那背影,他就想起兩句詩。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鮮衣怒馬正少年。

有人光萬丈,有人一身鏽。

陛下說陸雪朝是鏡花水月,于花顏而言,那是真正的天上月,他是地底泥。雲泥之別,何以相較?羨慕還來不及,怎麽會嫉妒。

一晃六年過去,花顏總算見到了月貌。

只消一眼,花顏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替身。

他和陸雪朝一點兒也不像。應該說整個後宮,沒有任何人能與陸雪朝相像。

他是粉面桃花,豔麗多姿,跟柳雁聲這青翠松柏站一塊兒也能平分秋色。此刻滿庭芳菲,卻都在那抹雪色下黯然失色。

記憶裏的鮮紅換成了眼前的雪白。座上青年不再是少年時意氣風發的模樣,瞧着甚至有些病弱,将一身鋒芒悉數內斂。蒼白的臉上唯有一點唇紅得分明,清透似玉,如圭如璋,眼睫半垂,冷冽含霜。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天下第一美人,名副其實。

花顏對陸雪朝的好感度瞬間就滿了。

他一崇拜讀書人,二欣賞大美人。

陸雪朝兩樣都占了極致,他直接愛上。

第一回 見到陸雪朝的人,都沒有不被驚豔的。哪怕王以明和林蟬枝之前見過,眼下近距離接觸,仍被那欺霜賽雪的容顏攝了魂。

最先回過神來的還是秦玉龍。秦家與陸家是世交,兩人從小就認識,關系很好。後來陸雪朝去東宮做了謀士,秦玉龍去軍營裏歷練,這才分開了。

秦玉龍在邊關軍營封閉式訓練兩年,接着就去和栖鳳打仗,雖隐隐有聽過陛下日漸昏聩的傳聞,卻沒放在心上。他小時候去找雪朝哥哥玩,常碰到太子殿下也來相府,三個人就也玩在一處。他年紀最小,陸雪朝和謝重錦都是把他當弟弟看待的。秦玉龍離京遠赴邊關那日,還是謝重錦與陸雪朝一起為他餞行。

因着幼時的相處,秦玉龍自然相信謝重錦為人,明君的底子擺在那兒,再怎麽昏聩也昏不到哪兒去。再說了,有雪朝哥哥看着,陛下行事不可能太過荒唐。陛下最聽雪朝哥哥的話了。

誰知打完勝仗回京,就聽說雪朝哥哥已經被打入冷宮三年了,陛下也整整三年不上朝。

秦玉龍難以置信。他最講義氣,陛下論功行賞時,他還想讨個賞,讓陛下放雪朝哥哥出冷宮。

誰知話還沒出口,陛下連他都收進後宮。

秦玉龍簡直懷疑陛下被人給奪舍了。

好在他進宮沒多久,就知道陛下是中了蠱才那樣。

陸雪朝目光掃過一衆各有千秋的男子,最先關照的也是秦玉龍:“玉龍,駐守邊關辛苦了。”

倒是沒提他打敗栖鳳國的事。

畢竟栖鳳國的九皇子也在這裏,提了不免尴尬。

陸雪朝情商與智商都極高,知道怎樣照顧到每一個人。

秦玉龍立即起身,想喚聲“雪朝哥哥”,又想起今時身份不同往日,便抱拳道:“謝殿下體恤。為國保疆衛土,征戰四方,是臣之幸。”

陸雪朝看他:“你也同我打官腔。”

秦玉龍道:“這是真心話。”

他是真的以征戰沙場,保家衛國為榮。

雄鷹被養在金絲籠,才是最大的恥辱。

赫連奚面無表情,內心腹诽:你的榮幸,卻是我的恥辱。

這一屋子都是長黎人,他一個栖鳳皇子,說什麽也不是,只能盡量減弱存在感,充當隐形人。

這位長黎皇後看起來和秦玉龍貌似關系不錯,他和秦玉龍處處作對,日後該不會被穿小鞋吧……

“這位就是栖鳳九皇子罷?”赫連奚正暗自擔憂未來,就被陸雪朝點名了。

他猝不及防一抖,趕緊起身,低聲道:“……是。”

皇後認出他并不奇怪,畢竟整個屋子的男人,只有他眉間有朱砂。

這是栖鳳國男子的标志。

赫連奚不想對着敵國人卑躬屈膝,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除非他想死。

他還不想死。他死了,父妃和阿姊會傷心的。

陸雪朝溫和地問:“九皇子在長黎住的可還習慣?若有水土不服之兆,便去請太醫,莫要見外。”

赫連奚心裏冷笑,身如飄萍,寄人籬下,怎麽會習慣。他就是一個外人,如何能不見外。心知肚明的事,何必故作關心詢問。

赫連奚連對敵國皇帝都敢不假辭色地回嗆,正要擡頭回答,看到那高雅冷淡的美人含笑的神情,似冰雪融化,春風拂面。

原本生硬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少年漂亮的臉蛋突然紅起來。

可是,可是他對我笑了诶。

他笑起來真好看,語氣也好溫柔,父妃都是這麽對他說話的。

赫連奚來長黎後,除了堅持不懈找秦玉龍的茬,都不怎麽搭理其他人,自然其他人也不親近他。秦玉龍跟他一見面就冷嘲熱諷,都沒人用這麽溫柔的語氣和他講話。

雖然知道皇後可能只是客套,心性單純的小皇子也做不到惡語相向。

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這是赫連奚的做人準則。

“皇後殿下,我……我都挺好的。”赫連奚吞吞吐吐地回答,因為害羞,聲音很輕。

秦玉龍不解風情道:“你沒吃早膳嗎?沒力氣說話?”

這小皇子竟然還有害羞臉紅到不敢大聲說話的時候。對他怎麽就中氣十足,罵他一百句都不帶重複的。秦玉龍莫名不爽。

他當然不會對雪朝哥哥不爽,所以就對赫連奚不爽。

赫連奚咬牙,很想回一句“我早膳用過了,只是看見你後吐了”。

冷靜,皇後殿下跟前,不能這麽講話。

赫連奚扯起一絲笑:“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這就是誇陸雪朝是仙人了。

花顏眼睛一亮。有文化!趕緊記下來,用到話本裏。

秦玉龍一臉憋悶。赫連奚文武兼修,秦玉龍的文采卻遠不如武功,比起文化,他确實輸了。

他郁悶地想,自己就該拿上玉龍槍和這九皇子打一架,這種用嘴皮子你來我往的宮廷鬥争太不适合他了。

可惜宮中禁止鬥毆。

陸雪朝:“……”

這是什麽幼兒宮鬥。

他略過這對冤家,一一問候了其他人。

幾人都很講規矩,沒說什麽出格的話。傅惜年神情隐隐激動,有種見到偶像的快樂,但還是強作冷靜,沒有失儀。

他是十八歲的探花郎,已是科舉史上數得上號的年輕天才。多少人窮盡一生考取功名,年過花甲仍是童生,傅惜年已算天之驕子,人中龍鳳。

但在陸雪朝這個十四歲狀元面前,仍舊不值一提。

寒窗苦讀時,傅惜年讀過不少陸雪朝做的文章,不止一次驚嘆,怎會有人十四歲就能有這般才學,如此見地。若能與之一見,定要與之論學問,辯上三天三夜。

乍見真人,怎能不歡欣。

只是他是文人,素來矜持,再激動也不會表露得很明顯。

輪到花顏時,他就沒那樣多規矩,直言道:“皇後殿下真是神仙人物了,陛下平日裏把殿下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臣還不信,今日一見,也覺得殿下真是天上下凡來的。”

他就愛看美人,美人就該多誇誇。

“哦?”陸雪朝挑眉,“他如何誇我?”

花顏笑道:“那可太多了。一會兒說您是文曲星下凡,做文章是第一好第一快,學院裏只要有您在,他次次都屈居第二。一會兒又說您是花神托生,瓊芳宴上您扮了一次梅花花神,他眼裏就只看得到您,都不記得其他花神長什麽樣子。還說您是……是什麽來着?”

柳雁聲淡淡接話:“還說殿下是菩薩轉世,心地善良,連被風吹到地上的鳥都要送回樹上。”

沈鶴洲作細節補充:“陛下特意強調,是他抱着您把鳥兒送回樹上。”

陸雪朝不動聲色地聽着,在聽到沈鶴洲的補充後,終于忍不住佯裝飲茶,以袖掩面,順帶隐去耳邊悄悄爬上的一抹紅。

……懷允真是,怎麽什麽都和別人說。

而且一件事他到底跟多少人講過!怎麽一副全都知道的樣子!

鳥兒那事,陸雪朝也記得。

那時他十四歲,正是情窦初開,又還未跟懷允互相挑明,兩人間總萦繞着懵懵懂懂,朦朦胧胧的暧昧。

這個年紀,已經是被長輩叮囑“男男授受不親”,不可再像幼時那樣,毫無顧忌地牽手摟抱。謝重錦和陸雪朝連稍微親密點的肢體接觸都不曾有過。

前一夜下了雨,樹上鳥巢裏的幼鳥被風吹了下來,陸雪朝想着把鳥兒送回去。可他不會爬樹,就叫謝重錦幫忙抱起他,将鳥兒放回巢中。

謝重錦二話不說答應了,抱着他上了樹,讓陸雪朝親手把鳥兒送回家。

下來後謝重錦戲谑道:“清疏,你聰明一世,怎麽笨了一回。我直接用輕功把鳥兒送回去不好麽?何必讓我抱着你,你再捧着鳥兒,這不是多此一舉?還是說——”

少年謝重錦笑了聲:“清疏就是想讓我抱你?”

“這麽一想,清疏還是很聰明……”

“閉嘴。”少年陸雪朝小心思被拆穿,惱羞成怒地往外走。

走幾步又轉回來,冷靜道:“你既然想到可以直接飛,怎麽還要多此一舉地來抱我?”

謝重錦:“……”

陸雪朝笑了:“懷允,你分明也想抱我。”

謝重錦半晌答不出話,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陸雪朝垂眼,正想着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就聽謝重錦小聲道:“我不止想抱你……我還想親你呢。”

陸雪朝長睫顫了下,閉了閉眼,微揚下巴。

謝重錦眼睛睜大,緊張道:“真的,可,可以嗎?”

陸雪朝:“……”你好煩。

但他還是忍着羞恥,點了點頭。

于是謝重錦把他按在樹上,一手撐在他身旁,擺出一副要惡狠狠強吻的姿态。

陸雪朝也緊張得不行,睫毛都在不停顫抖,連被吻得喘不過氣的準備都做好了。

最後謝重錦小心翼翼地,親了親他的額頭。

一觸即分。

“成親了再親嘴巴。”謝重錦一臉鄭重。

然後又紅着耳朵,忐忑道:“清疏,我要是向你提親……你會答應的吧?”

……

少年人的感情就是這麽捅破窗戶紙的。

謝重錦後來想想,都覺得要感謝那只鳥,特地為那一家鳥築了個金窩。

自然,鳥窩事件身為謝重錦和陸雪朝的感情重大轉折點,成為他講故事的必備環節。

謝重錦樂此不疲地跟所有人講他和陸雪朝的愛情故事。

秀恩愛是一方面。

讓別人不愛上他也是一方面。

所有後妃都不是他自願納的,他偏偏要迫不得已,走什麽甜蜜特殊劇情,帶着目的去攻略別人,那完全是欺騙感情。

萬一真有人被騙到,一顆真心給了他,他還不起,也有愧于心。

所以他一遍遍告訴別人,自己另有所愛,至死不渝。

效果很好,果然沒有人被他特殊劇情裏的甜言蜜語騙到,一個個都是人間清醒。

……還有一方面,是謝重錦為自己留的一條後路。他希望永遠用不到這條後路,但不得不未雨綢缪。

他被控制了太久,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完全失去自己的意識,徹底被操控者取代。

萬一真的有那天,那他現在告訴所有人,他愛陸雪朝,将來所有人也會告訴他,陸雪朝是他愛的人。

希望那時徹底不能自控的自己,看在這句話的份上——

不要傷害陸雪朝,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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