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抄家

謝重錦這話說的極平靜, 仿佛摘一個人的腦袋與喝一杯水沒什麽不同。

王以明和林蟬枝同時打了個寒顫。

他們可都是良民,沾染人命的事兒是想都不敢想,頭回見識到皇權的力量, 一時有被吓到,連坐姿都乖巧了一些。

花顏正低頭百無聊賴地翻看指甲, 聞言指尖一顫,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似平易近人, 熱愛講故事的男人,真的是一位掌控生殺奪予的帝王。

敬畏是有的,驚懼卻沒多少。皇帝殺的是貪官,又不是濫殺無辜, 他們拍手叫好還來不及。

就是見慣了皇帝平日裏病貓似的樣子, 這一發威,才發現還是頭蟄伏已久的猛虎。

在場唯一真害怕的就是赫連奚,他怕下一個掉腦袋的是自己。

既然之前長黎皇帝的昏庸好色都是中蠱所致,現在清醒了,本國的蠹蟲尚且要秋後算賬,他這異國的皇子還能有活路?

這四人各想各的, 剩下幾個一門心思全都撲在了國家大事上。

既然陛下允許他們聽政,自然也是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柳雁聲沉吟片刻。他身上充斥着世家子的貴氣優雅, 認真思索的樣子就像在思考什麽完美對策。

正當旁人以為他要發表什麽高見時,柳雁聲說出的話卻很接地氣:“所以當務之急是搞錢。”

他曾經也是個飽讀詩書的貴公子,身上根本不沾銅臭味兒, 這三年在宮裏被逼的,已經學會精打細算, 摳門到極點, 滿腦子只剩錢。

身為執掌六宮者, 柳雁聲要維持整個後宮的運轉,要确保每月俸祿的發放,本就開支緊張,各宮用度都一減再減,裁員了不少宮人,皇帝還時不時大手大腳地賞賜人……柳雁聲一個貴妃,每天為錢奔波勞碌,說出去誰信?

柳雁聲起初最煩後妃惹事生非,還得要他來處理,後來他希望後宮天天出事,只要一出事,他就能罰俸,就能省錢。

——就已經被逼到這種程度了。

花顏:……這不是廢話?

他一個不懂朝政的,也聽得出長黎現在很窮,非常窮。

長黎正處于百廢待興的地步,建城牆,修水利,開良田,造武器,赈災民……處處都需要錢。

“按常規來說,若是國庫空虛,就提高賦稅,或讓士兵解甲歸田,減少軍饷發放……”

沈鶴洲話音未落,秦玉龍就斬釘截鐵道:“不行,先前剛與栖鳳打了一仗,元氣大傷,又有夜郎居心叵測,虎視眈眈。夜郎連陛下都敢下蠱,焉知哪日不會直接攻進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正是用兵的時候,從哪兒節省都不能從軍事上節省。不僅不能節省,還要撥軍費給士兵造铠甲武器,才能防住那夜郎國。”

“也不能提高賦稅。”傅惜年緊接着發話,“近年來天災頻頻,百姓流離失所,莊稼顆粒無收,已是怨聲載道,民不聊生,正是需要降低稅收、開倉赈災,提升民心的時候,絕不能再增加稅收。”

這就陷入死循環了。沒有良田水利等工程應對天災,百姓就會成為災民,無力承擔稅收,填充不了國庫,國庫空虛下去,又沒錢建造利民工程。

“兩害相權取其輕,比起軍備,赈災才是要緊事。”傅惜年道。

秦玉龍不高興了:“軍隊是國家最重要的防線,怎麽就不要緊了?武器裝備對士兵有多重要!若無将士保家衛國,百姓又能如何安生?傅探花沒打過仗,怕是沒見過戰場上屍骸遍野的慘狀。”

傅惜年也不讓步:“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夜郎未必明日就會打進來,百姓若得不到救濟,每天會有多少人凍死餓死在街頭?百姓一刻也等不得!秦小将軍在軍營裏待久了,也看不到民間餓殍遍地的景象。”

這兩人一武一文,竟有吵起來的架勢。

陸雪朝溫聲道:“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可以抄家呢?”

秦玉龍:“……”

傅惜年:“……”

衆人驚悚的目光落在陸雪朝身上。

難以置信,就是這個光風霁月的神仙公子,用最溫溫柔柔的語氣,雲淡風輕地說出了“抄家”這個詞。

但轉念一想,皇後殿下說的對。

這兩人屬實是吵上頭了,仔細想想又何必。錢分明都進了貪官的口袋,把貪官家全抄了,財産充公不就好了?軍隊和百姓,哪個都不該是犧牲品,貪官的狗頭才是該被斬下的。

柳雁聲當場鼓掌:“臣早就想這麽幹了!”

四大世家都是鐘鳴鼎食的簪纓世族,底蘊深厚,近年因家國不寧,君王昏聩,過得愈發清貧,錢都拿出來救濟百姓,盡管也只是杯水車薪。

反倒是那些奸佞小人,借着天災人禍發國難財,大撈油水,一個個腦滿腸肥,肚裏全是民脂民膏,還有朝廷下派的赈災錢。

柳雁聲因缺錢焦頭爛額的時候,就恨不得把這些狗官家全抄了。

“若要抄家,朝堂怕是要傷筋動骨,大換血一輪。”沈鶴洲道。

他說着“怕是”,語氣卻是不怕的。

沈家行得端坐得正,自然不怕查。

“折棟梁是傷筋動骨。”謝重錦淡淡道,“清蠢材是脫胎換骨。”

沈鶴洲莞爾:“陛下英明。”

謝重錦覺醒的時間還不算晚。熹朝三年,四大世家尚未隐退,陸丞相與秦大将軍還在為國效力,仍有一批忠臣堅守朝堂,雲珞也還為他所用。

可用之人還有很多,實權也還在自己手上,不完全是個被架空的傀儡皇帝。

重振朝綱雖不輕松,也遠沒到地獄難度。

在游戲後期,陸雪朝、秦玉龍、柳雁聲、沈鶴州都被玩家除掉後,秦大将軍在與夜郎交戰時戰死,陸丞相告老還鄉,四大世家徹底寒心退出朝堂。兵權旁落,丞相之位換了個無能之人來坐。有傅惜年前車之鑒,再無驚才絕豔之輩金榜題名,為官入仕。

那時唯一還聽命謝重錦的勢力,就是東廠。

雲珞幼時是個乞兒,因一張過分豔麗的臉險被賣到大戶人家做娈童,被路過的謝重錦救下帶回宮裏,自此絕對效忠于他。後來成了東廠督主,替謝重錦賣命。

可笑的是,玩家連雲珞都不放過,将雲珞收入後宮。成了後妃,雲珞就不再掌管錦衣衛,東廠廠主換了人,變成真正的閹黨亂政。

要是那時候才覺醒,謝重錦就是長一百個腦子,也沒本事力挽狂瀾。

幸好。

幸好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貪官的事,朕會讓錦衣衛去查。”謝重錦沉聲道,“吃下去多少,就讓他們吐出來多少。”

“今日朝上朕革了幾人的職,有些崗位正空缺。”謝重錦說着,目光轉向柳雁聲,“柳愛卿,戶部侍郎一職,就由你暫代。”

連“愛卿”都叫上了。

柳雁聲被喊了三年的貴妃,對這稱呼屬實是愕然。

“陛下,臣還未考取功名,怎可直接入仕?何況,後宮不得幹政……”

三年前柳雁聲與沈鶴洲本是要考功名的,然而沒等到開考,沈鶴洲就被送進宮,柳雁聲本要參加的科舉變成了選秀。兩人如今并無功名在身。

“科舉本是選拔人才之用,你的才幹朕已看在眼裏,何需再考較?”戶部通俗來說就是管錢的,國家稅務部門,謝重錦認為沒有比柳雁聲更合适的。

“諸位名義上是朕的後妃,實際情況大家也都知道,為防夜郎下蠱,留各位在宮中保護而已。”謝重錦又搬出那一套說辭,“名為後妃,實為朝臣,無需忌諱。”

那麽多世下來,謝重錦對這些人的能力品性一清二楚,知道怎樣的崗位最适合他們。

這都是他與清疏商量過的,如何将人才利用最大化。

要不是尚書還沒下馬,這些人才還需要歷練,他想封的何止區區一個侍郎。

柳雁聲眸光一動,提問道:“那臣要如何上朝,如何辦公?”

“每日朝事朕會同皇後商議,找皇後議事便可,公務就在寝宮裏批。若要知悉朝中動向,自去詢問錦衣衛。”

柳雁聲試探地問:“那臣協理六宮之職……可否就免了?”

不能吧,不能讓他一個人打兩份工吧?

謝重錦詢問的目光看向陸雪朝。

他昨日已找柳雁聲商量移交宮權之事,柳雁聲何出此問?

陸雪朝說:“累。”

他一個人幹活,會累。

謝重錦秒懂,面不改色地對柳雁聲道:“能者多勞,相信柳愛卿一定能做好。”

柳雁聲:“……”

這對帝後,真是一個比一個黑心。

“傅愛卿。”謝重錦又道。

傅惜年起身作揖:“臣在。”

“任命你為刑部侍郎,掌司法刑獄,将目無王法之輩,皆繩之以法,依律處置。”

傅惜年為人剛正不阿,理想就是肅清朝綱,還政治清明,待刑部正合适。

傅惜年神情激動:“臣定不辱使命。”

“沈愛卿,吏部侍郎之位交給你。辨忠識奸、選賢任能之事,勞你多替朕費心。”

沈鶴洲神色一肅,躬身道:“臣遵旨。”

“秦……”

不等謝重錦說完,秦玉龍已迫不及待地站起來:“陛下,是不是要給臣一個兵部侍郎?”

畢竟其他三個都是侍郎,他也得跟上。

謝重錦微笑:“現任兵部侍郎是你堂兄,朕會告訴他他有一個好弟弟。”

另外三個侍郎被頂上,是因為犯錯被革了職,早有把柄在東廠手裏。兵部侍郎可沒做錯什麽。

秦玉龍:“……”

堂兄莫怪,他是一時沒想到,絕不是盼着他被革職。

“封衛将軍,這本就該是給你的封賞,也算不負秦小将軍之名。”謝重錦道,“日後再立大功,再封大将軍。賜你出宮令牌,每日去軍營練兵,練出一支精兵來。”

秦玉龍喜得抱拳:“末将領命!”

“事不宜遲,這就去罷。”

四人領命而去,天之驕子們個個摩拳擦掌,感覺渾身充滿熱血,準備好大幹一場。

剩下赫連奚、花顏、林蟬枝、王以明四人面面相觑,感覺自己好像派不上用場。

花顏大着膽子開口:“陛下,皇後殿下,臣想問一句……臣怎會被留下來?”

他沒有治國安民的才幹,也沒帶兵打仗的本事,應該被遣散才是。

這也是林蟬枝和王以明想問的。

剛才那場面,他們是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陸雪朝沒正面回答,反倒問了句:“花公子身上熏的是什麽香?很是好聞。”

“啊,是臣自己搗鼓出來的桃花香,殿下若喜歡,臣做一份給您送去。”花顏大方道,“臣會調很多香呢,都是外頭沒有的。您這般出塵脫俗,最适合清冷冬雪中攜着一身寒梅香了!”

陸雪朝颔首:“很好。”

出塵脫俗的皇後殿下說:“不賺錢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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