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花顏
花顏愣住。
他不是沒想過他這身調香的本事可以賺錢。
從前在樓裏, 男妓們總要在身上抹些熏香來勾引客人,房中也常備些催情助興的香。他們學的所有課程都是為了取悅男人,調香也是一門必修課。
花顏是樓裏把這門課學得最好的。他在制香一道天賦絕佳, 連授課的師傅都誇他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香能勾人,亦能殺人。
長黎男子十六歲方算成年,才可婚配,連樓裏都有規定, 未滿十六歲的雛妓不得接客。爹爹做的雖是皮肉生意,對他們這些孤兒卻是極好的。不做那生意,如何能養花滿樓上上下下那麽多張嘴?
所以爹爹讓花顏十六歲時挂牌接客,花顏并無不滿。他又不是什麽純情小白花, 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他甚至還殺過人。
花顏自小在樓裏長大, 有個好友,比他還小一歲, 叫花語, 那時也才十三歲。
花語是樓裏所有雛妓裏最傻最笨的。日日學那些讨好人的手段, 樣樣也學不好, 性子極為單純。花顏心眼子最多, 反倒喜歡這個最沒心眼的。
客人形形色色, 總有些特殊怪癖。其中就有一個當官的,姓周,自己一把年紀, 老态龍鐘,卻偏愛玩些稚嫩未長開的花骨朵兒,對成熟的花朵反倒沒興趣。
那姓周的進青樓尋歡, 對伺候他的漂亮男妓不多看一眼, 目光反而落在來端茶倒水的花顏和花語身上, 尤其盯着花語不放,視線情色下流。
花顏十四歲時,已經容色豔麗,有些大人的風情。花語卻還青澀幼嫩,懵懵懂懂,是個孩子模樣。
姓周的當場就要花語來伺候,要替這花骨朵兒開苞的那種伺候。
花語吓得茶水都翻了,哭着說:“奴還未滿十六,照樓裏的規矩不能接客。”
姓周的笑容淫邪:“你可知本官是刑部郎中,司掌律法。是樓裏的規矩大,還是本官的規矩大?”
花語怯懦得不敢說話,花顏看不下去,擋在花語面前,字字珠玑道:“就算按照國法,未滿十六也是稚子,王法規定不得玷污稚子,違者斬立決。”
長黎民風開放,舉國皆是男兒,并無太多尊卑忌諱。
在長黎,床笫間居上位者曰“尋歡”,居下位者曰“承歡”,當然還有一大把可上可下,可攻可受,就叫“貪歡”。
體位上有所差異,地位卻是平等。尋常百姓或門當戶對的家庭并不講究嫁娶之分,夫妻只做口頭區分,并無誰是誰的附屬一說,誰娶誰嫁就看兩家怎麽商議。尋歡可以娶很多承歡,承歡也能娶很多尋歡,做丈夫的不一定是攻,做妻子的不一定是受,關起門來彼此互攻也很正常。丈夫可以納妾,妻子若看上別的男人,也可以接進家裏當妾,各寵各的,雙方都不得有異議。
唯一的區別就是若娶方是尋歡,給出的彩禮必須遠遠多于嫁方給出的嫁妝,不然憑什麽讓人家辛苦懷胎十月刨腹九死一生産下的孩子跟你姓?冠姓從不是天經地義,本就是一種極大的讓步,是價值連城的嫁妝。
若娶方是生孩子的,那沒事了,彩禮看着随便給。
長黎是非常偏袒需要受生育之苦的男子的。同為男子,吃了生子藥的男子要比尋常男子受更多苦,才有長黎的繁衍生息。高祖就是因難産而死的元後制定律法,給選擇生育的男子極大偏待。
只有兩家地位差距極大的時候,夫妻間才會區別對待。譬如皇族就不會允許後宮光明正大養妾室,這是有損皇家顏面。歷來也有皇帝是承歡的,自己的孩子自己生,也不許妃子和別人生子。後妃算是皇室,皇室血脈不容混淆。高門貴族家的承歡要是喜歡上門第不如自家的尋歡,都是把尋歡娶回家的,也不許對方納妾,自己倒能納更多側君。若是選擇嫁,就叫下嫁,嫁過去照樣壓對方一頭。
隔壁的女兒國樂央也是這個制度。這兩國沒什麽性別體位上的不平等,只有階級上的尊卑劃分。
也是因為長黎開放至此,夫妻都能光明正大各自養妾室,丞相夫人當初提出的“一生一世一雙人”要求才那樣驚世駭俗。他若是世家大族出身也罷,偏偏丞相夫人雖也出身名門,在勳貴如雲的京中卻不算太過顯赫,被第一世家陸家嫡子求娶,還應下這一世一雙之約,可謂掀起驚濤駭浪。
但就算是這樣開放的長黎,也有一條鐵律——不得娶十六歲以下的男子,更不能有肌膚之親。
成年人怎麽玩都沒關系,誰碰孩子誰畜牲,一旦發現就是死罪。
但即便明令禁止,也總有不怕死的。
玉京是天子腳下,無人敢明目張膽犯案,但就是有愛好見不得人的偷偷養娈童,因此又生出一條拐賣男童供人亵玩的黑暗産業鏈。雲珞被賣作娈童時,恰好被微服出宮的少年謝重錦發現。太子大怒,當即将那戶養娈童的人家抄了,下令徹查下去,搗毀了一條産業鏈,斬了不少人,還救出雲珞的弟弟,使得雲珞對救命恩人死心塌地。
太子徹查此案後,一時無人敢再做這種黑心買賣,那些有着戀童癖好的人得不到“貨源”,自然心癢癢得很。
周郎中就是其中一位。換作從前,他是萬萬不敢表露出自己有這種癖好的——表露出來的都被太子摘了腦袋。真不知道他一個太子,管天管地,還管他們這些人微不足道的癖好,是不是閑得慌,害他們見不得光。
可如今太子登基成了皇帝,反倒愈發昏庸不管事,周郎中這心思就又蠢蠢欲動起來。
現今聽到花顏說的“玷污稚子斬立決”,周郎中身子一抖,想起當年太子辦案時血流成河的景象,不可抑制地浮現起一抹心理陰影。回過神來後又惱羞成怒,當即給了花顏豔麗的臉蛋一巴掌。
“一個雛妓,下九流的賤胚子,也敢跟本官談王法?”周郎中色厲內荏道,“本官就是王法!只要本官給你安個罪名,明日将你抓進牢裏,掉腦袋的可就是你!”
這動靜終于驚動了鸨爹。那三十多歲仍風韻猶存的男人走過來,谄笑道:“大人,這兩個孩子做什麽惹您生氣?奴家給您賠不是,孩子年幼,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他們計較了。”
同時給兩個孩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快走。
周郎中倨傲道:“站住!還敢走?花老板,本官不過是叫他伺候,這小子就敢搬出王法來壓本官,不給點教訓說不過去吧?當然,本官大人有大量,只要讓他伺候我一夜——”暧昧的目光流連在花語身上,又冷笑着瞥花顏一眼,“就不讓這小子進大牢。”
花顏很講義氣地為朋友兩肋插刀:“你知法犯法,濫用公權,你才該進大牢呢!”
“閉嘴!怎麽說話呢?”鸨爹立即扇了他一巴掌,聽着響亮,實際力道不重。
“大人,這小子說胡話,給您賠罪了。”鸨爹為難道,“只是……花語年紀未到,您要想找人伺候,這樓裏若沒您看得上的,奴家也能伺候您……”
花語捂着嘴哭。爹爹金盆洗手很多年,如今為了他卻要被這人糟踐。
“你?”周郎中冷笑,“再年輕個二十歲,本官興許能看上。那麽老的臉,也敢叫本官咽下,是在羞辱本官麽?今晚要不把他送我房裏,明日你這花滿樓就不用開了。”
言語已是明晃晃地警告:“讓你整個樓的人進大牢,也不過是本官一句話的事。”
鸨爹面色鐵青,笑容都維持不住。民不與官鬥,花滿樓只是間普普通通的青樓,沒什麽強硬後臺。當下君王昏聩,禮崩樂壞,狗官橫行,一個五品郎中也敢作威作福,他們得罪不起。
樓裏都是些孤苦無依的可憐人,聚在一塊兒,才算有了片安身之地。他想護住一樓的人,如今卻護不住一個孩子。
“爹爹。”花語怯生生開口,語氣還是懵懂的,神色害怕又堅定,“讓我去伺候吧。”
“我不想你還有樓裏的哥哥們進大牢……”
鸨爹閉了閉眼。
……
那之後,周郎中就常常來找花語“伺候”。每回伺候完,花語身上都會多出一片駭人傷痕。
花語變得越來越沉默,純淨懵懂的眼神一日日失去光彩。
花顏為他上着藥,看到花語身上那片觸目驚心的傷痕,垂下的眸光掩藏住毒蛇一般的陰冷。
他要為花語報仇,讓花語永遠不再受這樣的折磨。
他想殺了周郎中。
但不能做的太明顯了。他直接殺人,整個花滿樓都會受牽連。
花顏開始沒日沒夜地研究調香,這次的目的,不再是研究怎樣的香最好聞,最能取悅人。
他在研究怎樣的香可以殺人。
他終于有所收獲,調出能神不知鬼不覺害人的香,讓花語在周郎中來時在房中點上,長燃一夜。
這香對花語這種承歡無害,卻能讓尋歡不知不覺神智癫狂,精盡人亡。
終有一天,周郎中再也沒來。
聽說是死在府裏的馬棚,死得很不體面,把自家的馬當成侍妾,是貨真價實的死于“馬上風”。
沒有人知道這是花顏所為。就連花語都不曾想到,周郎中的死,會和花顏讓他點的香有關系。
花顏想過年老色衰後靠寫話本賺錢,寫不好話本,他還有一身調香的本事,開個胭脂水粉鋪,總歸是能活下去。
就是長黎是男兒國,對胭脂水粉的需求不大,要是生在其他三國,多出女子這一龐大的客戶群體,他這身調香本事能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除了靠身體賺錢,花顏也想靠自己本事吃飯。
那會讓他覺得,他來世上走一遭,也有自己的意義。
可惜別說出國,他現在連出宮都難。
這是個愛恨分明、心機深沉的蛇蠍美人。不會輕易害人,但對要害自己的人也毫不手軟。傷了他在乎的人,他也定會為對方報仇。
很多世裏,花顏都因圓滑世故的性格,跟很多妃子交好,看來只是逢場作戲。
但當妃線玩家傷害任何一個,都會大概率被花顏動手送走,省了陸雪朝不少事。
這其實不符合花顏冷眼旁觀明哲保身的為人準則,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也因此,花顏也很容易被玩家盯上除掉,死亡率僅次于陸雪朝。
有時候花顏會被玩家栽贓施巫蠱,氪金道具的陷害成功率是百分百。陸雪朝身為後宮之主查案,查出來的兇手定是花顏。
謝重錦拼盡全力,所能做出的反抗系統設定的舉動,也只是對陸雪朝一人手下留情。
按照系統設定,花顏一定會被賜死。盡管謝重錦和陸雪朝都知道兇手不是他。
花顏死前,陸雪朝親自為他送行。明面上,他是那個查案冤枉花顏,把他當真兇,害他枉死的人。
毒酒下肚,花顏輕笑道:“臣不恨皇後殿下。您大概……也是迫不得已罷。”
他意識到這點并不奇怪。皇帝對誰都說喜歡皇後,偏偏行動上只寵那個殺人如麻的林蟬枝,誰都會覺得奇怪。
所有人都知道奇怪,可那有什麽用呢?他們找不出奇怪的原因,只能任人擺布,感嘆命運弄人。
“花顏十一歲時就見過您了,您那會兒是紅袍狀元,打馬走過長街,皎若天上月。我在花滿樓裏望着您,覺得自己是地底泥,一輩子要爛在土裏,攀不上這樣的明月。”花顏輕嘆,“我真羨慕呀。”
陸雪朝是不是皇帝的白月光不知道,但一定是花顏的白月光。
這無關風月。只是一個淪落風塵、身不由己、尋不到自己人生意義的可憐人,對能夠于國于家有所建樹、有遠大抱負、生而自由的有志之士由衷的羨慕。
“沒想到,您也變得身不由己了。”花顏慢慢道,“這裏的每個人都身不由己。陛下是如此,探花郎是如此,您是如此……我從來如此。”
“探花郎先前教我念了首詞,叫詠梅。我覺得是誇您的。無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花顏唇角溢出鮮血,“您墜到塵土裏,仍有香如故,是我永遠調不出來的香。我本是堆爛泥,探花郎教了我好多道理,才叫我不再自輕自賤。如今探花郎也叫那林蟬枝害了,栽贓到我身上。我是不怕死的,我若活着,也沒有人再教我念詩了。”
陸雪朝說:“我可以教你一句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花顏輕聲問:“這是什麽意思呀?”
陸雪朝還沒解釋,花顏就閉眼睡去了,再也沒醒來。
“我這本事也能派上用場?”花顏新奇道。
他的香料雖好,但在長黎真的市場不大。
“你能派上的用場大着呢,調香只是其中一種。”謝重錦道。
長黎香料業蕭瑟,但在栖鳳國與樂央國定受追捧。當然如今長黎與那兩國的關系不算好,這條貿易之路暫時還未打通——但他們不還有個赫連奚在麽?
赫連奚自身亦是不俗之輩,但他一個栖鳳人,确實不好上來就讓他為長黎辦事。陸雪朝留着他,全當緩和幾國關系的吉祥物。
香料的財路要等幾國關系破冰後才能發展,這不要緊,陸雪朝自己手裏還有許多王牌,足夠他收到第一桶金。
光是陸雪朝研究出的菜譜與丹藥,就是一筆巨大的商機。只“萬能止疼藥”這一項,就意味着取之不盡的財富。
他怎麽會讓自己腦海裏的知識浪費。
一個國家想要繁榮富強,士農工商一樣也不能落下。王家是首富不假,陸雪朝要的卻不是王家扶貧救濟,而是要王家一半利,避免一家獨大。
富可敵國,掌控一國經濟命脈……對國家并非好事。
在那之前,他總得做出一點成效,達到與王家合作談話的地步。
“你想不想接手花滿樓?皇室會是花滿樓的後盾,不用擔心被人欺負。”陸雪朝道,“你爹爹早想休息,這些年舍不下樓裏的人,才一直堅守。”
花顏一怔,随即玩笑道:“可臣接手花滿樓能為朝廷做什麽呢?難不成是像話本裏寫的那樣,用青樓當情報組織,探聽消息?臣之前跟陛下講這話本,覺得這很厲害,陛下卻說這不現實,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會對妓子吐露什麽重大要事。沒腦子的,也接觸不到什麽大事……”
“重大要事自有東廠去查,不用搶皇家密探的活。”陸雪朝說,“主要是為了賺錢。”
花顏:“……”
花顏垂眸:“……殿下恕罪,臣胸無大志,不想接手青樓。”
青樓賺的是賣身錢,他總是不願親自逼人幹這種活的。自己都是風塵裏被救出來的,哪還願意送別人入風塵呢。
“誰說是青樓了?”陸雪朝道,“天下青樓那麽多,不差花滿樓一家,我們改行。”
花顏愣住:“不做青樓,那做什麽?”
“你可以收留很多像你這樣的孤兒,教他們讀書識字,學習一技之長,不用入賤籍。可以考取功名,可以嫁娶生子,平日裏只在樓裏幫工做活,賣藝不賣身。”
花顏更迷茫:“……做慈善嗎?”
而且……全是清倌,真的會有人來嗎?
“非也。”陸雪朝思忖片刻,“應是酒樓、藥鋪、水粉鋪、綢緞莊……各行各業彙聚一體。玉京的花滿樓只是第一家,将來在全天下都會有分樓。”
花顏:“……”确實不像做慈善,像做夢。
花顏實話實說:“臣沒那麽大的本事,涉獵這麽多行業……”
“我有,聽我的即可。”陸雪朝眸光平靜。
花顏:“……”皇後殿下,恐怖如斯。
“另外,雖不指望打探到什麽重要消息,能聽些閑言碎語也不錯。東廠能打探消息,但東廠人力有限,你知道哪裏的消息最多,哪裏最容易散播流言?”
花顏猶豫,不知該不該接話。
謝重錦接話:“茶樓酒肆,秦樓楚館。”
花顏神情一震。
他突然不敢思考這話背後意味着什麽。
這麽重要的事……也是他可以參與的嗎?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動,忽然就明白了傅惜年他們四人方才的熱血。
“我相信你的本事,所以花公子,願不願意接手,成為花樓主?”分明是第一次見面,皇後竟敢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花顏沉默片刻,咬牙道:“花顏接了。”
落花似是無用之物,但若化成春泥護花,仍能創造出巨大的價值。
這是花顏追尋了一生的意義。
陸雪朝想挖掘花顏身上的商機,也不是只存了利用之心。
他要這春泥裏的落花回到枝頭,開出真正的花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