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暗影

謝重錦沉默良久, 低低出聲:“是我害了父皇父後。”

既然瞞不過陸雪朝,他也就不再否認。

陸雪朝是他唯一可以放下心防坦誠相待, 将所有不堪脆弱盡數展現的人。

陸雪朝道:“都說了不是你的錯——”

“清疏不必安慰我。”謝重錦輕笑,帶着自嘲,“我是帝線主角,萬事皆因我而起,無論如何都與我脫不了幹系,叫我如何不去想?我常常想,許是我便是天煞孤星的命,克父克妻克友克國, 才世世經歷所有至親至愛離我遠去, 獨我茍活到最後,孑然一身,看國破家亡。”

“便是在妃線,被玩家操控的是林蟬枝并不是我,我都不敢靠近任何人。我若親近誰, 哪怕是和誰多說一句,多看一眼,他們就會被害死。我給他們帶去的都是不幸……我連你也不敢親近,可依舊保不住你, 眼睜睜看着你……一次又一次死去。”謝重錦聲音發顫,“總給親近的人帶去災禍, 不就是天煞孤星麽?”

“我才是最該死的那個,偏偏每次都是我活到最後……憑什麽?”

謝重錦眼神越來越陰冷, 語氣含着難以掩飾的厭惡。

他曾是熱愛世人普照衆生的太陽, 是明媚日光, 纏着雪後清晨的朝霞。

可現在他厭惡自己, 厭惡人世,厭惡活着,躲進黑夜裏,見不到黎明的曙光。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你才不是天煞孤星。”陸雪朝方才自己傷心的時候尚且能語氣平靜,這會兒反而帶了微不可察的哭腔,“我學了蔔卦,算過你的命格。你是天生紫微帝星,群星環繞,明亮耀眼,熠熠生輝。你是吉星高照,可以福佑蒼生,名垂千古……我算的不會有錯,你是被改了命,該死的人不是你。不許妄自菲薄,也不許……不許想着去死。”

他聽不得謝重錦說這種話。

他見過謝重錦驕傲的模樣,就更心疼謝重錦如今的自卑。

陸雪朝在謝重錦面前哭過不少回。他怕疼,又常有病痛,就總克制不住地掉生理性淚水。又或是床笫之間隐忍低泣,聽得謝重錦又是心疼,又更不想做人。

看着是很嬌氣的人。

但謝重錦知道陸雪朝性子有多堅毅強大,從不因挫折而哭泣,迎難而上,勇敢無畏,很少有真正傷心害怕的時候。

是他惹清疏傷心了。

謝重錦眸中陰翳散去,擡手擦拭陸雪朝的淚,笑道:“清疏好聰明,還會為我學蔔卦。”

陸雪朝冷眼望着他——別想着轉移話題。

也別裝成若無其事,強顏歡笑。

謝重錦與他對望片刻,無奈地舉手投降:“不會去死的,別怕。”

“就是為了你,我也會好好活下去。”

“清疏還在世上,我怎麽舍得離開人間。”

這是實話。

即便覺得整個世界已經糟糕透了,但這個世界有陸雪朝,就勝過千般美好。

他會努力活着的。

陸雪朝直接抱緊了他。

謝重錦任由他抱,将人攬在懷中,半晌才道:“抱夠了沒?”

陸雪朝沒說話,也不松手。

謝重錦笑道:“你這樣,我可就沒辦法駕車了。”

兩人都待在馬車裏,無人駕馭,馬車已經停這兒半天不動了。

陸雪朝悶聲道:“不想一個人待在車裏。”

謝重錦覺得他是怕寂寞,說:“就隔着一道簾子,你在裏頭說話,我在外面也能聽見,還可以聊天。”

陸雪朝反問:“我們是什麽需要隔着簾子才能說話的關系嗎?”

謝重錦頓時覺得有道理。他略一思索,放棄了當車夫的計劃,掀開車簾開口喚道:“暗衛。”

一名蒙着面巾的黑衣人頃刻間出現,半跪在地,抱拳行禮:“主上。”

“駕車。”謝重錦吩咐了聲,就将簾子放下了。

暗影:“是。”

他們做暗衛的,都是不能見光的影子,向來只負責暗中保護,聽從陛下吩咐。

雖然這是頭一回接替車夫的活,暗影也沒有任何異議。

謝重錦安心地攬着陸雪朝:“這下可以面對面說話了。”

陸雪朝道:“外頭是你的暗衛首領。”

沒有用問句,是個很平靜的陳述句。

謝重錦驚訝:“這你也知道?”

皇家暗衛只聽從皇帝吩咐,保護皇帝安全,是比錦衣衛更神秘的存在。從自幼入宮的普通侍衛裏選拔訓練,每代選出二十名精英,最強的當新任統領。

暗衛沒有名字,只有編號,普通暗衛的代號從一到十九,每代統領的代號都是暗影。

清疏知道暗衛的存在并不奇怪,但如何能判斷出外面駕車的是暗衛首領?他方才只是喚了聲暗衛而已。

陸雪朝提醒他:“你忘了?劇情妃之一。”

謝重錦:“……”

好的,記起來了。

暗影在游戲前期,純純是個護駕工具人。

游戲裏,勤政值低于60後,謝重錦會隔三差五就遭遇到刺殺。這時武力值不夠,就會被成功殺死。

若武力值足夠,游戲劇情也不是皇帝親手反殺刺客——畢竟是皇帝,周圍沒有侍衛護駕太奇怪了。

每當這時,就會有一名神秘蒙面黑衣人跳出來護駕,保皇帝安然無恙。

當黑衣人護駕次數超過十五次,就會觸發黑衣人在護駕過程中面巾脫落,露出那張冷峻帥氣的臉。

然後玩家就可以把暗影收入後宮。

謝重錦一時沒想起這茬。

實在是玩家收的後宮太多,他哪有心思一個個去記。雖然在夢中有了所有前世記憶,陸雪朝以外的妃子劇情他都自動過濾。

不提還覺得沒什麽,陸雪朝一提,謝重錦就覺得怪別扭的。

“你要是在意,我換個暗衛駕車?”謝重錦詢問。

“我要是在意,還能天天和宮裏那八個開茶話會?還能容忍雲珞跟在你身邊?”陸雪朝道,“我又不是不明事理,不會在意這些。”

“明明就很在意。”謝重錦拆穿,“他在外面只說了一個字,你就認出來了。”

暗影惜字如金,和陸雪朝接觸也不多,若不是留意過,怎麽能憑一個字就認出來。

憑陸雪朝記憶力好,過目不忘?

倒也不是不可能……

陸雪朝沒隐瞞:“前世我……準備刺殺你的時候,被他發現過行蹤。”

他沒正經習過武,想瞞過武功高強的暗衛首領是不可能的事。

謝重錦頓時緊張:“他對你動手了?”

在他武力值不夠時,游戲會讓他将暗衛外派出去做任務,合乎邏輯地讓刺客成功殺他。但陸雪朝刺殺時,謝重錦武力值一般都是夠的。

也就是說,他身邊會有暗衛保護。

謝重錦早就下過命令,任何情況不得傷害皇後,難道暗影沒有照做?

不遵皇命的暗衛,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馬車外,駕駛位上的暗影忽然背後生寒。

難道有危險?他警惕地打量四周。

他不敢聽陛下與皇後殿下談話,已經封閉聽感,若周遭有何危險,自有其他暗中跟随的暗衛察覺。

“沒有。”陸雪朝搖頭,“他沒有對我動手。”

“他說……”陸雪朝垂目,“你吩咐過,我若要殺你,他們不必護駕。”

暗影的原話是:“主上吩咐過,暗衛要像保護他一樣去保護您,若兩者之間發生沖突,您的安危要高于主上,如果是您對主上抱有殺心,主上讓我們不必護駕。”

雲珞和暗影都對謝重錦忠心耿耿,但兩者又有不同。前者心思玲珑,有自己的思考判斷,謝重錦要廢後,雲珞都會勸他三思而行。後者完全是一根筋,是皇室培養出的只會遵守命令的機器,謝重錦讓他弑君,恐怕都會毫不猶豫照做,再自盡殉主。

謝重錦松了口氣:“那便好。”

“好什麽?”陸雪朝面無表情,“那些世界你沒有記憶,也早知道我要去殺你,連這種吩咐都下了?”

“清疏了解我,知道我是被人所迫,我也了解清疏,相信你會來幫我解脫。”謝重錦鎮定道,“我雖沒你聰明,卻也是不笨的。”

“你就那麽篤定我知道你是被人所迫?殺你是為了解脫你?”陸雪朝問。

謝重錦靜默片刻,道:“不篤定。但清疏若認為我是個負心人而來殺我,我也是甘願的——嘶……”

陸雪朝一口咬在謝重錦脖頸處,咬得很重,沒見血,但留了齒痕。

“你就是想死。”陸雪朝一字一句。

謝重錦笑說:“我現在不想了。真的。”

“你又笑。”

“……清疏好霸道,怎麽還不許我笑?”謝重錦極委屈。

“……”

“我承認,我無時無刻不想着去死,但現在我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想活。我也不是時時都痛苦不堪,強顏歡笑,我見了你便開心,這真不是假的,總不能還要裝不開心?”謝重錦嘆氣,撫過脖頸上的齒痕,“清疏不該咬這兒,咬我這兒,我會更開心的。”

謝重錦指尖抵着唇。

倒也不是這時候還有心思讨吻,只是說着不着調的話,讓陸雪朝別難過生氣了。

但陸雪朝真吻上來了。

光線昏暗的馬車內,他雙手勾在謝重錦頸後,微微偏過頭。柔軟的觸感,溫暖的溫度,從唇齒間汲取過來。謝重錦品嘗着清冽甘甜的滋味,勝過盛夏裏的綠豆湯與西瓜汁。

謝重錦注視着陸雪朝顫動的眼睫,彎了彎眼:“清疏竟也有主動親我的一日?”

性格使然,陸雪朝表達愛意總是含蓄內斂的,寫個情詩都是婉約派。剛成親那會兒,每次同房前謝重錦都要沐浴焚香,覺得自己是亵渎了仙人。

陸雪朝別過眼:“這便能讓你開心起來,我日日親你又何妨呢?”

只盼着你日日開心才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