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暖陽

謝重錦眼眸空茫一瞬, 浮現起濃重的痛色。

陸雪朝知道自己猜對了。

謝重錦當真是這麽想的。當真連先皇先後的死,都歸咎在自己身上。

……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當皇帝必須要手染鮮血, 那把黃金龍椅下堆滿白骨屍骸,父子相殺,手足相殘,親情不值一提。

謝重錦卻從未體驗過這種殘忍。

先帝獨寵皇後,膝下只有他一個兒子,謝重錦從來沒有經歷過殘酷的奪嫡。他的家溫馨美好得完全不像其他勾心鬥角的皇室, 倒似其樂融融的尋常百姓。

先帝與陸丞相是至交好友,陸雪朝幼時就見過先帝,印象中是個慈愛的長輩, 也是位仁德的君主。

也只有在充滿幸福與愛的環境下長大,才能養出謝重錦那樣桀骜輕狂、明媚張揚的少年心性。

出身顯貴,天資聰穎,謝重錦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他為太子時,也辦過幾件差事做歷練。謝重錦能力出衆,又有陸雪朝從旁相助, 都完成得很漂亮。一路順風順水, 遭遇最大的不幸, 就是十七歲這年父皇突染惡疾,藥石無醫, 不出三月就駕崩,父後傷心過度,也跟着去了。

他在十八歲生辰這日徹底失去了雙親。

這在游戲裏, 不過是開頭輕飄飄的一句“先帝駕崩, 太子謝重錦繼位”。

而他那殉情而死的父後, 在游戲中連姓名都沒有,是完全不值一提的存在。

對謝重錦而言,卻是世間莫大的痛苦。

先帝病重時,謝重錦與陸雪朝在病床前侍疾,先帝拉着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欣慰道:“長黎今後有你們,朕死也瞑目。清疏,你要好好輔佐懷允,讓他做一代明君。懷允,你也得好好對待清疏,要敢欺負他,朕第一個不饒你。”

随後閉眼,含笑九泉。

陸雪朝探了探氣息,便紅着眼眶在床前叩拜下去:“兒臣遵命。”

謝重錦反倒一動不動,只愣愣站着,看着病榻上安詳睡去的父親。

帝後仙去是國喪。喪鐘一連敲了三日,宮中人人都在抹淚啼哭,仿佛不做出一副悲傷表情,就是大不敬。

靈堂上,少年身披孝服,沉默地跪在棺前,耳邊萦繞着宮人大臣慘烈的哭嚎。他抿着唇,沒有哭一聲,只覺得不絕于耳的哭聲很聒噪。

陸雪朝也沒有哭,只是安靜地陪謝重錦跪在棺前。一直陪到深夜,宮人散了,前來吊唁的大臣也散了,靈堂內只剩下他們二人,謝重錦仍跪着不肯起身。

“你回宮休息罷。”謝重錦這時候還記得陸雪朝身子骨弱,不能像他跪這樣久,開口時聲音已啞得不成樣子,“我再多陪陪父皇父後。”

陸雪朝沒有起身:“我也多陪陪父皇父後。”

頓了頓,他又輕聲道:“也陪陪你。”

謝重錦眼眶瞬間就紅了,肩膀顫抖着,竭力忍了許久,還是掉了淚。

他哭得兇,白日裏在人前壓抑的情緒,深夜中都一并宣洩了出來。

謝重錦轉身抱緊陸雪朝,語氣又無措又委屈,哽咽道:“清疏,我沒有父親了。”

謝重錦在陸雪朝面前總是帶着笑,像明媚的驕陽與清冷的月亮碰撞。太陽總在溫暖月亮,贈予月亮一身月光。

那是陸雪朝第一次見謝重錦哭,看到太陽也會被黑夜陰霾籠罩。

這時候他不是年少有為的太子,沒有那麽多耀眼的光環頭銜,只是一個失去雙親、傷心欲絕的少年。

“我以為一輩子有很長……我和他們還會有很多時間。年初父皇生辰上我還祝他萬壽無疆的……”謝重錦啞聲道,“是我的祝願太貪心了麽?我知道人不可能萬壽無疆,可我以為至少能夠長命百歲,他們能陪我很久很久,至少陪我過完十八歲生辰……”

他語氣格外委屈:“今日是我的生辰……”

陸雪朝抱着他,低聲安慰道:“父皇父後福緣深厚,來生定然平安順遂。”

“若是福緣深厚,今生為何不能平安順遂?”謝重錦诘問。

所有人都會離開他,沒有人會永遠陪着他……

陸雪朝無法回答,只安靜地借給他懷抱。

謝重錦一整日水米未進,悲痛欲絕,失去氣力。陸雪朝就去做了碗長壽面給他,沒說什麽生辰祝福語,只讓他知道,還是有人陪他過生辰的。

謝重錦看着熱騰騰的長壽面,沒有立刻動用:“你今日也沒用膳,一起吃罷。”

陸雪朝說:“這是你的長壽面,象征長壽,我怎麽能吃?我再另外做碗就是了。”

謝重錦聞言立刻将面夾斷,藏着懼意道:“壽命分你,我要長壽有何用,我只要你和我一起。”

陸雪朝幼時體弱多病,太醫曾言許是慧極必傷,陸小公子這輩子極可能短壽。謝重錦聽了覺得這是屁話,此後卻對陸雪朝身體愈發上心,陸雪朝咳嗽一聲都萬分緊張。

他向來是信陸雪朝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的。可他也信父皇父後可以健康長壽,父皇父後還是離開得那樣突然。他是真怕他愛的人都一個個離他而去。

世稱帝王萬歲,皇後千歲,他不要,那差了整整九千歲。他要分給清疏四千五百歲,那樣他們就能一起死。

陸雪朝安撫他:“我會伴你長久,此生不離,生而同衾,死亦同棺。”

謝重錦仍是一副不安的模樣。

陸雪朝伸出小指,勾住謝重錦的手指:“像小時候那樣拉勾,這樣可放心了?”

謝重錦看着兩人勾纏的指尖,才感到一絲心安。

……

驟然失去疼愛他的雙親,謝重錦感到天都塌了。最艱難的那段日子,都是陸雪朝陪他度過,陪着他守孝守陵,鼓勵他重新振作。

無論外表有多麽光鮮亮麗,無堅不摧,他們所有的狼狽、難過、脆弱,都會在對方面前毫無保留地展現。

十八歲前,謝重錦從未遇過逆境。

十八歲後,謝重錦從未有過順心。

先帝把長黎治理得很好,謝重錦接手的,是一個繁榮昌盛的王朝。他生來是天之驕子,也記着父皇遺願,要做一代明君,要好好對待清疏。

……可長黎被糟踐成這個樣子,清疏也受了那麽多苦。

他想做的一事無成,想保護的被他親手所殺。

他不僅沒能留住父皇父後,生生世世,連清疏都沒能留下。

在知道他們的世界只是一場游戲後,謝重錦就有一個猜測。

父皇一向身體康健,為何會突然染病,連太醫都查不出病因,束手無策,最終英年早逝?

是因為……他是游戲主角,他必須得在十八歲登基麽?

父皇健在,他這個太子當然不能登基。

為了讓他順理成章登基,讓玩家能夠游戲開始,所以父皇就得讓位,就得去死……

他才是父皇的死因。

他生來就是個災星。

謝重錦的心理狀況不對勁,這并不能瞞過陸雪朝。

陸雪朝理性到極致,還是個旁觀者,尚且都被折磨得快要瘋掉,分不清現實與虛妄,從最初的求生變成一心求死。

謝重錦是帶着意識被操控的那個。

面具戴久了,就長成面具的樣子。

被操控一輩子,謝重錦也會分不清,那個操縱者和他到底有什麽區別?壞事做盡的,昏庸無道的,亡了國家的,殺死清疏的,不都是他嗎?

他為什麽還活着?

是不是他死了,這被人操控的世界才會結束?所有人的悲劇都不再重複?

自責自厭的情緒越來越重,重到一種傾向于自我毀滅的地步。

尤其是在得知他是游戲主角,一切劇情都是圍繞他展開後,謝重錦竟不感到意外,心中只有一種可笑的感覺: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他是一切不幸的開端。

他生來就是個錯。沒有他,就不會有這些悲劇發生。

陰暗負面的情緒無時無刻不萦繞在謝重錦心頭,叫嚣着他為何不去死,去贖罪,他害了這麽多人,連父皇父後都因他而死,殺死清疏那麽多次,他怎麽還有臉活着。

見到陸雪朝,謝重錦才又努力燃起一股活下去的信念。

借着日夜不休地拼命處理政事,來讓自己沒有多餘的心思生出那些消極的念頭。

陸雪朝如何不知道。

夜裏謝重錦連夢中都不安生,皺着眉頭,不停在喊“對不起”。

念的最多的是他的名字,也會喊父皇與父後。

陸雪朝是學過醫的,為了疏導自己,也了解一些心理精神上的疾病。

謝重錦這是抑郁成疾。

他為謝重錦按摩,調安神藥,讓謝重錦能睡一個安穩覺,但終歸治标不治本。

謝重錦怕陸雪朝擔心,在他面前裝沒事人,見到他總挂着和以往一樣的笑,眼神卻是黯淡無光。

陸雪朝裝作不知道。謝重錦那樣驕傲,大抵也不想叫人知道他生了病。當年光芒萬丈的少年,如今快要熄滅,被黑暗裹挾着難以自拔。

當下他是不想裝下去了。他傷心了謝重錦會哄,謝重錦的難過同誰說?

他的太陽,連自己的溫度都冷了,還要不留餘力地用盡光與熱來溫暖他。

月亮本是沒有光的,月光一直都是太陽的光芒。

月亮也想暖一暖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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