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沐浴
平城, 平安客棧。
平城雖非天子腳下,也是最靠近皇城的地方,繁華熱鬧自不必說。平安客棧是平城最大的客棧, 晚間已是人頭熙攘,客滿為患。
這種大客棧一般都提供吃住,不像些鄉野小店,只有個歇腳之處, 還得自備幹糧。
天色已晚, 大堂裏坐滿了人,都在用餐。一名食客操着濃重的外地口音盛贊道:“不愧是平城, 可比我家那犄角旮旯的地方熱鬧多了, 一家客棧的菜都比我們那兒最有名的酒樓還好吃。出來一趟可算見過世面, 世上最好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另一食客道:“你那是沒去過玉京,那句詩聽過沒?天上白玉京, 那才是真正的人間仙境。不說別的, 就說最好的菜,就在玉京的花滿樓。”
此言一出, 立刻得到大多食客的附和。
“誰不知花滿樓的招牌菜松鼠鳜魚?此味只因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
“柳太尉判為天下第一美食, 當今聖上親自認證, 還為那花滿樓題了牌匾, 滋味勝過宮廷禦膳。”
“甜而不膩, 香軟可口,吃一回這輩子都忘不掉……”
有人問:“你們一個個說的頭頭是道, 可有人真吃過?不瞞各位, 我自塞北過來, 就是聽說了這道松鼠鳜魚, 慕名而來,就想着能嘗一嘗天下第一美味。”
原本你一言我一語誇誇其談的食客們驟然安靜下來。
顯然他們沒人吃過,都只聽過盛名。
半晌才有人道:“那仁兄你可要無功而返了,松鼠鳜魚有價無市,光有錢還吃不到,你得有權。玉京達官貴人還得搶着排隊,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可湊不上這熱鬧。”
食客們迅速換了話題。
“說起來,你們知不知道皇後殿下複位了?”一名書生模樣的人道。
“你是邊關爬過來的嗎?這都三個月前的消息了!陛下當時就昭告天下了!”
“別罵了別罵了,咱們消息自然沒你們住皇城邊上的靈通。咱為皇後殿下高興還不成麽?”
“當年陛下廢後,天下人都口誅筆伐,此後行事……唉,不說也罷。鬧了三年,原是夜郎的詭計。夜郎真是沒一個好東西!”
謝重錦這三年的荒唐是夜郎所為的消息在皇族世家的推動下已經傳遍長黎,使得他的民心有了一定程度的回升,百姓将仇恨更多轉移到了夜郎頭上。但想要名聲達到巅峰,得到百姓真心愛戴,還得做出實績來。
畢竟一國之君遭人暗算,受控三年,本就是一件極損威望的事。謝重錦在民心和威望間選擇了民心。他不選兩個都沒有,選了至少還能提升一個。
他也不怕夜郎知道他們誣陷推鍋。兩國關系本就是死仇,也不差這一件仇上加仇,夜郎皇族就算澄清他們沒做,別說長黎不信,估計夜郎本國人都不信。
“玉京前幾個月可不太平,陛下殺了多少狗官,玉京血流成河,可見沒有夜郎從中作梗,我們陛下就是個明君。”
“還有誰記得陛下登基前,是四國繼承人裏最出衆的?當年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一起辦了多少件大事?連先帝、丞相大人、秦大将軍都感嘆後生可畏。也不怪夜郎那樣忌憚,種蠱後第一件事就是廢後,離間陛下和皇後殿下……”
“唉,只盼着如今陛下與皇後殿下還能和好如初,別因夜郎的挑撥離了心……”
樓下食客們議論紛紛,玉京近來的風雲變幻,都成了民間茶餘飯後的談資。
樓上住房內,謝重錦正在鋪床。
兩人要了一間上房。一進屋,謝重錦就将房間裏的床單被褥全都換上自帶的。
平安客棧住宿條件不差,他們要的也是最好的房間,跟宮裏自是比不了,在客棧裏已算層次頂尖。
但東西再好,也是被別人用過的,就算洗幹淨了,床單被褥這種貼身之物,陸雪朝斷不會沾染,謝重錦也不會叫他沾染。
——這都是血淚教訓。
陸雪朝自幼養得精細,着绫羅,枕絲綢,用的都是最新最好的,除了病痛之苦,全沒吃過苦,渾身就透着兩個字——嬌貴。少時随謝重錦一道外出治災,夜裏在一農戶家借宿。那家人條件不好,床被是粗布,粗糙的質感很磨肌膚,是皇族世家子弟從未接觸過的環境。兩人錦衣玉食長大,但自認不是吃不了苦的人,當時方圓十裏也沒其他人家,就在那住了一晚,翌日留了幾兩銀子便離開。陸雪朝那夜輾轉反側沒睡好,卻也沒有怨言。謝重錦正為災事煩心,他又怎會在這種小事上抱怨。
但他不說,嬌弱得不行的身子會替他說。之後陸雪朝身上便起了疹子,雪白的肌膚紅紅一片,渾身難受,還撐着病骨出謀劃策,替他解憂。謝重錦懊惱不已,牢記教訓,此後每次外出,都要帶上全套的貼身用品,馬車也改建得能讓人睡得舒适。若在外實在找不到合适的住宿,就在馬車裏将就。
在照顧陸雪朝這件事上,謝重錦也不是天生就得心應手。他生而為太子,本就不會照顧人,從一開始只知吩咐旁人,到如今能親自為陸雪朝鋪床疊被,可謂經歷一場進化。
謝重錦迅速換完整套被褥,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他從不讓陸雪朝幹這些活計,只憑陸雪朝會下廚做飯這一項,謝重錦就覺得其他事都得他來包。平日在宮裏,這些事自有宮人來做,現下在外頭,就該是他來照顧。
陸雪朝坐在椅子上看着謝重錦忙前忙後,手指撐着腦袋,緩慢地揉着太陽穴。他不似謝重錦身強體健,坐了一日馬車仍生龍活虎,馬車布置得再舒适,坐久了他也頭暈。
揉了會兒太陽穴,眩暈感稍稍褪去,陸雪朝覺得有些口渴,就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謝重錦鋪完被褥,回頭就見陸雪朝握着客棧裏的茶杯正要喝,立刻道:“別喝!”
這音量驟然提高,驚得陸雪朝手生生一抖,茶水濺出來,打濕了他的眼睫。
“……”陸雪朝隐忍地閉了閉眼,指尖抹去眼睫上的露珠,将茶杯遞到鼻尖輕輕嗅聞,随後看向謝重錦,“無毒。”
他們這身份,總要随時提防暗害,一日三餐都要有人試毒。無論是因為身份還是出于安全,東西都不會用二手的。謝重錦這一喊,陸雪朝第一反應就是茶水有毒。
“不是有毒,客棧裏的杯子旁人用過。”謝重錦從包袱裏掏出一套全新茶具,給他端茶倒水,“宮裏帶出來的,用這個喝。”
陸雪朝一時無言:“……竟準備得這麽齊全。”
他還當包袱裏鼓鼓囊囊的是什麽,謝重錦從裏頭掏出整床被褥時還不意外,未想到連茶具都備好了。
“你用的東西,我哪敢有疏漏?”謝重錦随口道。
陸雪朝飲着茶,房門就被敲響,他正一擡頭,謝重錦已去開了門,門外是來送飯的店小二。
店小二打眼一望,就見開門的客人龍章鳳姿,燕颔虎頸,儀容俊美,氣度斐然。而裏頭正坐着飲茶的那位白衣公子,更是霞姿月韻,一眼望過來,恍若神明一瞥。
只是被這樣看上一眼,就仿佛要被點化一般。
他一恍神。他做了多年店小二,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客人,自練就一副火眼金睛。天字一號房的兩位客人進門時便顯得不俗,又出手闊綽,盡管還以面具與帷帽遮臉,也能看出來歷非凡。未曾想真容更是如此絕盛風采,怕是玉京來的世家貴族……
可惜沒等他仔細瞧上第二眼,開門的客人已将白衣公子的身影擋了個嚴實。
但這位客人的樣貌也好看得過分。他見過那麽多人,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夫妻。難怪出行還要将臉遮起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長黎男子注重形貌,不亞于追求風骨,不然也不會折騰出一個美男排行榜。太好看的人走在街上,是會被圍觀的。所以也會有不少美男子出行選擇戴面具或帷帽。
店小二回神,紅着臉結巴道:“客官,您,您要的晚膳,我給您送進去。”
“不必。”謝重錦将托盤端走,就關上了門。
謝重錦将飯菜放到桌上:“這裏的飯菜比不得你做的,将就着吃些。”
然後将客棧提供的木筷放到一邊,從包袱裏抽出兩副嶄新的銀筷,遞給陸雪朝一副。
陸雪朝握着銀筷:“你還帶了什麽?”
他覺得謝重錦就是從包袱裏掏出個盥洗盆,他都不意外了。
謝重錦:“暗衛。”
窗戶突然無風自開,兩個暗衛扛着一個全新的浴桶停放在屋裏,放下後又火速從窗口離開,還體貼地将窗子關緊。
陸雪朝:“……”
可以,懷允總是能超乎他想象。
宮裏自有一整個湯池供他沐浴,在外就沒那麽方便。客棧雖自備浴桶,但還是被不知多少人用過的,兩人都不願去用。
盛夏悶熱,在外活動必出一身汗,陸雪朝雖是清涼無汗的冰肌玉骨體質,這天氣一日不沐浴也是受不了的。
陸雪朝慢條斯理地用着晚膳,他吃得慢,謝重錦用完了,他還在細嚼慢咽。
謝重錦喚了小二,讓他去打些熱水來,而後支着腦袋看陸雪朝用膳。
“清疏慢些吃,吃完我伺候你沐浴。”
陸雪朝猛地嗆了幾聲:“咳咳!”
謝重錦趕緊給他拍背,好笑道:“怎麽還嗆着了?過去哪回不是我替你擦身?清疏不也替我擦過?”
就只是很單純的擦身而已。
皇室貴族沐浴哪個不要人伺候,謝重錦和陸雪朝不愛被看着沐浴,一直都是自己來。成親後,就成了兩人為彼此擦洗,也算一種夫妻情趣。
但他們很少共浴——一是陸雪朝害羞,二是謝重錦很難把持住自己。
陸雪朝矜持易羞。盡管謝重錦放浪不羁,腦子裏各種play都想拉着陸雪朝試一遍,但依然尊重他,不會在床榻以外的地方做什麽。若是擦身過程中不慎起了不單純的心思,那就抱到床上,之後再替陸雪朝清洗。
成親以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的模範夫妻,從未解鎖床榻以外的地點。謝重錦可以尊重陸雪朝一輩子,他向來以陸雪朝的意願為主。
陸雪朝撇過頭沒說話。
謝重錦略一思索,突然想到一段劇情。
陸雪朝也是個劇情妃,若游戲裏一心攻略他,自然也能觸發特殊劇情,并且是所有劇情裏最甜的。
因為其他妃子的特殊劇情都是清水線,最大限度也不過是牽手擁抱,連張接吻cg圖都沒有。
陸雪朝這條線就很野,最仙氣的人設,擁有最欲氣的劇情。為此在廣大玩家的抱怨之外,還有一批玩家高舉帝後大旗,只嗑重雪cp,圈子還有不小熱度。
其中一張鎮圈神圖,就是官方cg圖——鴛鴦共浴。
這段特殊劇情是,在獨寵皇後的第七年,皇帝陛下照舊伺候皇後沐浴,又忍不住情動,想着把皇後抱回寝宮。
向來清冷矜持如仙人的皇後殿下,突然把皇帝拽入浴池裏。臉龐被熱氣熏得緋紅如桃花面,水珠沿着鬓發滴入鎖骨,宛如豔妖攀着皇帝脖頸,擡眸對望,紅唇輕啓:“陛下不是一直想在這兒嗎?”
“陛下有時候……可以不那麽尊重我。”
……
然後謝重錦沒忍住,很是不尊重了一番陸雪朝。自那以後,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和諧游戲裏自然沒有這些細節畫面,但兩人的腦子裏有。
那是實打實在他們身上發生過的。
謝重錦看着陸雪朝撇頭不語的樣子,自覺找到原因,誠懇認錯:“你要是在意那段特殊劇情,對不起,我錯了,清疏。我知道你是受劇情影響才會那樣,不是真心喜歡,今後也不會再對你做過分的事了。”
那種事的具體行為……并不受游戲控制,所以真是他混賬了,将高嶺之花亵玩成那樣,他該為此道歉。
陸雪朝驟然轉首直視他,欲言又止,又礙于性情難以啓齒。
他最終只意味不明地平靜道:“謝懷允,你幾輩子真是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