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店
翌日, 兩人繼續啓程趕路。
出了平城,繁華褪去,沿途景象漸漸荒涼起來。長黎地廣人稀, 一路大片荒野, 前不着村, 後不着店。謝重錦和陸雪朝幾乎都是歇在馬車上, 暗衛輪流換班,日夜兼程,趕到下一個城鎮落腳。
連日舟車勞頓,陸雪朝有些怏怏的。連夜趕路, 馬車總有颠簸,盡管車裏鋪了最柔軟的毯子,陸雪朝也難以安睡,白日裏還要補覺。
馬車裏, 陸雪朝靠在謝重錦肩上閉目沉睡,眉眼是掩不住的疲憊。明媚的日光透過車窗,照在他垂落的纖長眼睫上, 鍍上一層璀璨的金光。
謝重錦替陸雪朝掖了掖身上蓋着的毯子, 有些心疼。他掀開車簾,問駕車的暗衛:“還有多久到下一個城鎮?”
清疏的身子可吃不消這麽趕路, 必須得盡快找地方休息。
正在駕車的是暗七,他們暗衛也吃不消疲勞駕駛, 都是隔一個時辰就換個人駕車。
“回主上, 今日再加上連夜趕路,還要明日才能到秋淩鎮。”暗七恭敬回答。
他們的速度已經很快了, 用的馬都是千裏良駒, 不然要費的時間更長。
長黎疆域太大, 交通又閉塞,沿途少有供行人休憩的客棧——多半開不下去。
還要一天一夜。謝重錦看着陸雪朝疲憊的睡顏,皺了皺眉。
陸雪朝枕在謝重錦肩頭睡了一上午,午時才被謝重錦輕輕喚醒:“清疏,喝些水。”
陸雪朝慢慢睜開眼,含糊地問:“幾時了?”
“午時了。”謝重錦将幹糧遞給陸雪朝,“吃些東西,明日便能到秋淩鎮,可以休息了。”
陸雪朝沒去接幹糧,直接咬了口,就沒什麽胃口地別過頭:“不想吃。”
幹糧是陸雪朝吃過最難吃的東西,沒有之一。長黎的幹糧是一種硬餅,幹澀無味,堅硬如石,難以下咽,陸雪朝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唯一的好處就是便于儲存攜帶。出門在外,不便随時做飯起炊,也不一定能找到客棧酒樓,幹糧是填飽肚子的必備物品。
陸雪朝一連吃了幾日,現在到了看見硬餅就想吐的地步。
謝重錦無奈:“現今只有這個,你總不能不吃飯,餓壞了腸胃可怎麽辦?”
陸雪朝有氣無力道:“我覺得吃這種東西已經是破壞我的腸胃了。”
他這幾日精神怏怏,沒睡好是其一,沒吃好是其二。
謝重錦将硬餅掰碎了,遞到陸雪朝嘴邊,哄道:“再堅持一天,明日到鎮上吃頓好的。”
陸雪朝閉緊嘴巴,不肯吃。
“清疏——”謝重錦語氣一重,不那麽縱着他了,“不吃飯我可會生氣的。”
身體健康是第一位,謝重錦不容陸雪朝任性。
陸雪朝見謝重錦認真了,不情願地吃下一口,低語道:“看來光研究酒樓菜式還不夠,還得研究怎麽做出好吃的幹糧。”
“建好交通要道後,全國各地的客棧也得開起來,就不至于找不着落腳處,宿在荒郊野外,這一來還能帶動各地之間經濟貿易。還有十裏建一驿站,供朝廷信使補給,消息才能靈通……”原本只是抱怨,陸雪朝說着說着,又認真規劃起來。
謝重錦哭笑不得:“你就歇一歇罷。”
陸雪朝嬌貴,又和一般世家貴族的嬌貴不同。旁人嫌哪裏不好,就要別人提供更好的,惠及自身。陸雪朝嫌什麽不好,就自己做出更好的,造福蒼生。
聰慧過人就是了不起。
陸雪朝再怎麽規劃未來,當下還是得将硬餅吃了填肚子。他吃了小半個就再也不願張口,謝重錦見他實在吃不下,拿過剩下大半硬餅吃了,方不算浪費。
陸雪朝看他吃得面不改色:“你是真不覺得這難以下咽麽?”
謝重錦說:“确實難吃,但還有很多百姓連這都吃不上。”
先帝先後很重視對謝重錦的教育。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倘若不曾體驗過民間疾苦,恐怕會成為一個“何不食肉糜”的君主。是以謝重錦自小就被先皇先後帶去深入民間歷練,吃起這些東西也沒什麽不适。
“你這樣,我便要自覺羞愧了。”陸雪朝說,“下回我努力吃完。”
謝重錦望過來,認認真真道:“我當皇帝,是為了讓我的子民和我的所愛享福,不是讓他們習慣受苦的。清疏不需要為此感到慚愧,更不必學會吃苦,能得清疏幫我造福百姓,便是我的榮幸了。”
陸雪朝看他片刻,輕笑一聲:“懷允,難怪我這樣喜歡你。”
–
本以為要趕路到明天,不想紅日西斜時,竟遇上一家客棧。
“主上,前頭有家客棧,可要落腳休息?”剛來交班的暗影詢問。
謝重錦皺眉:“荒山野嶺,怎會有客棧?怕是家黑店。”
客棧一般都開在城鎮人流密集處,才有客源。荒野人跡罕至,誰會擱這兒做生意?
暗影道:“那屬下便不停留了。”
陸雪朝道:“就在那兒歇一晚。我需要休息,馬也需要休息。”
“清疏。”謝重錦阻止道,“那地方不安全。”
他是不敢拿陸雪朝的安危冒險的。
經歷過太多次陸雪朝出事,謝重錦宛如驚弓之鳥,陸雪朝安然無恙才是頭等大事。
“有你和暗衛在,還能有不安全?”陸雪朝道,“既可能是黑店,便可能殺人越貨,謀財害命。人命關天的事,碰上了豈能坐視不管?等着他們去害別人?”
謝重錦一想也是:“那就去看看。”
–
荒山野嶺的客棧,自然沒有平安客棧那樣氣派。不過幾塊板子,撐起一間屋子,瞧着都很寒碜。
屋裏,一名魁梧大漢正倚着櫃臺百無聊賴地剔牙。荒野人跡罕至,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有一樁生意,可一旦來樁大的,就夠他們飽上半年。
大漢正剔着牙,就見進來兩個年輕男子。一個黑衣戴面具,一個白衣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一身衣着氣質,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大漢眼睛一亮,和屋裏另一名尖嘴猴腮的瘦高夥計交換了個眼神——這可是樁大生意。
瘦高夥計熱情上前迎接道:“兩位是來住店的吧,這麽晚了,兩位想必還未用晚膳,小店有肉包茶水,要不要來點兒?”
謝重錦颔首,在大堂一張長條板凳上坐下——這客棧總共也就一層樓,自然是沒什麽雅間的。
瘦高夥計笑嘻嘻地退下,沒一會兒就端上一壺茶水,幾個肉包:“客官慢用。”
謝重錦看似随意地問道:“店家怎麽把店開在這麽偏僻的地方?我看你們也沒養豬養雞鴨,肉包是哪裏來的?”
瘦高夥計眼珠一轉,回答道:“不瞞客官,鎮上不缺客棧,咱們也競争不過人家,倒是這荒郊野外,大把過路商人找不着住處,反倒不愁沒客人。肉是咱隔段日子跑去最近的秋淩鎮上進貨的,保管新鮮,客官放心吃便是。說起來,兩位客官瞧着不像商人,怎麽會跑到這種地方?”
這波是互相打探底細,試探來歷。
謝重錦道:“聽聞江南風光好,便與家妻二人出來游歷。”
瘦高夥計和魁梧大漢又不着痕跡地對視一眼——只有兩個人,更好動手。
說了這麽多,桌上的茶水飯菜兩人卻一口未動。瘦高夥計微不可查地洩露出一絲急躁:“客官怎麽不用飯?”
謝重錦正要回應,陸雪朝突然俯身幹嘔起來。
謝重錦連忙扶着陸雪朝胳膊,彎身低聲問:“怎麽?”
謝重錦與夥計周旋時,陸雪朝就在不動聲色地檢查茶水和肉包。
陸雪朝面色微白,輕聲道:“茶裏有迷藥,包子是人肉。”
果然是黑店标配。
早就知道客棧有貓膩,他不覺得害怕,但是很惡心。
謝重錦神色一冷:“那抓起來審。”
陸雪朝微微搖頭:“他們有同夥。這迷藥不是立刻見效,只是晚上睡得沉,他們要等到晚上再動手。店裏沒馬車,門外卻有很深的車轍印,表明經常有馬車往返這裏。他們夜裏一定有人接應,我們将計就計。”
他們此行主要為了赈災,沒時間耗在這上面。直接将這兩個喽啰抓了,若同夥被驚動跑了,後患無窮,不如一次性連根拔起。
瘦高夥計見白衣男子幹嘔,兩人還用他聽不清的音量嘀嘀咕咕半天,疑心他們發現了什麽不對,面色逐漸警惕:“這位客官是怎麽了?”
櫃臺後,魁梧大漢攥緊了手裏的斧頭。
謝重錦神色如常道:“家妻舟車勞頓,水土不服,身體不适,恐是吃不下肉,我們吃些自備的幹糧便可。店家放心,肉包的錢照付。”
瘦高夥計狐疑之色褪去:“那客官喝杯水。”
不吃人肉包子沒問題,把那摻迷藥的茶水喝了就行。
這回兩人沒推辭,當着魁梧大漢和瘦高夥計的面将茶水喝了。
——身為皇族,假裝喝茶實則滴水未沾的防暗害手段他們簡直爐火純青。就算真喝了,這種低級迷藥,陸雪朝都常備解藥。
但他們也都沒喝,嘴唇連杯子都沒沾到。
嫌髒。
魁梧大漢和瘦高夥計卻被騙過了,都放下心來,請他們去卧房歇息,随後立刻給接頭人傳消息。
說是卧房,就與大堂隔着一道簾子,裏頭是個大通鋪。
荒山野嶺,也就這條件。
見狀謝重錦也懶得鋪床,直接裝睡。
演戲演全套,沒人睡覺還戴着面具和帽子,兩人将遮面的東西摘了,閉眼守株待兔。
深夜,一雙手挑開簾子,接着兩個人蹑手蹑腳地走進來。
瘦高夥計秉着蠟燭,往床頭一照,看清兩人的臉,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嘶,這兩人長得……”瘦高夥計一時詞窮,“真有人長成這樣?前天那個跟這兩個比起來算什麽?上回都賣了大價錢,這次還不得一輩子吃穿不愁?”
魁梧大漢也看呆了眼,望着陸雪朝的臉吞了吞口水:“要不就把這黑衣服的賣了,這個留着給咱們當禁脔?”
“老子這輩子還沒嘗過這等絕色的滋味呢,讓他生十個八個孩子,給咱們兄弟倆傳宗接代……”
兩個都好看,但他更愛這款白皙漂亮的。
瘦高夥計也看得意動。他們向來見錢眼開,可這回這個太過漂亮了,他們八輩子沒見過這等美人,這誰舍得賣?
他猶豫道:“但不是已經跟他們說了今天到了兩個貨,人都在外頭等着了……”
魁梧大漢道:“就說一個太醜,已經剁成肉餡兒了。剩下這個也是極品,他們不會追究的……啊!!!”
他突然慘叫一聲,瘦高夥計一驚,感覺有什麽液體噴濺在自己臉上,轉頭就見身邊大漢人還立着,脖子上卻空空如也。
腳上一重,他戰戰兢兢地低頭,蠟燭一照,就見大漢的頭顱滾在他腳邊,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啊啊啊啊啊!!!”瘦高夥計吓得尖叫一聲,蠟燭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就要跑出去,卻心髒一陣劇痛,瞳孔渙散地趴了下去。
至死沒看見是誰殺了他。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石火間。陸雪朝睜眼,只見謝重錦瞬間踩滅蠟燭上的火光,丢下屠刀,在黑暗中輕輕覆上他的眼,不讓他看到那血腥場面。
陸雪朝顫了顫眼睫。
謝重錦下令斬殺過很多罪大惡極的人,但很少親手殺人。
他不喜歡殺人,也極畏懼血色,是無數個世界帶來的慘痛後遺症。
“他們想害你。”謝重錦抱緊他,聲音前所未有的冰冷狠絕。
“他們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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