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曼跟秦嫣同年,兩個人都在佩華女中念書。都是年紀相仿的姑娘,一樣的漂亮不說,又都喜愛文藝,每年的校慶晚會,兩個人都是積極分子。不是唱歌就是彈琴,自然就有些相互看不上。
後來,秦嫣又認識了顧昌,兩個人雖然沒有挑明,但是每逢放假,護國寺總能看見兩個人的身影。王曼有時候跟朋友出去,撞見他們,總是要袅袅婷婷地上去喊一聲表哥。
秦嫣立在一邊,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說話吧,兩個人不過是朋友,這年頭,男女之間的友情很正常,她以什麽身份去說呢?不說話,她又生氣。反正每每遇見王曼,事後總要跟顧昌鬧一場別扭。
畢業那年,學校的歡送晚會,話劇社搞了一出古文新作。找了個清俊的女同學演賈寶玉,好巧不巧,王曼演林黛玉,秦嫣演薛寶釵。一場戲下來,演賈寶玉的曹燕只覺得這臺上火辣辣的,心道這二人還挺入戲。她哪裏知道,這兩個人是較上真了。
畢業以後,秦嫣嫁了人,王曼上了燕京大學。秦嫣一時間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按着她的心思,高級中學畢業了,總是要去念大學的。
秦嫣正想着呢,王曼已經袅袅婷婷地走了進來。秦嫣見她今日穿了件襖裙,一看還是學生樣子,而自己一身中式衣裳,腰肢還頗為粗腫,隐約有些她們之前常常恥笑的奶媽樣,不禁有些懊惱。
“表嫂。”王曼跟秦嫣打了聲招呼,“小侄女真好看。”
秦嫣沒想到王曼會如此行事,愣了一下。
“小娃娃哪裏能看出來好看不好看,不過就是白白淨淨而已,再加上她又胖,自然就可愛起來。”
時下的聚會,為了顯示自己是新人物,男女都不再分開。秦嫣剛出月子,這時已經略微有些疲憊。她借口帶孩子,就往裏間休息。
王曼在秦嫣那裏略坐了一會兒,就有侍女過來說姑太太那邊叫人。
王曼略微猶豫了一下,剛要起身,就被秦嫣拉住了。
“你去跟姑太太說,姑娘被我留下說話。”秦嫣說道,“我這邊有幾個老同學聯絡不上,想問問王姑娘那兒有沒有消息。”
“是。”侍女說完又重複了一遍,行了禮就走了。
“多謝。”王曼說完就站起身給秦嫣行了個禮,“我只是抱着一絲期望來你這裏躲清靜,沒想到還真成了。”
秦嫣聽完這話也笑了,說:“你第一次求我,我總不好不幫忙。”
王曼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笑容更甚了。
“沒想到你當了娘還是這般口舌伶俐。”她說道,“還是那麽不饒人。”
秦嫣起身倒了杯茶,又遞了一杯到王曼手裏。
“既然來我這裏躲清靜,就得告訴我緣由。”
王曼苦笑了一下,說:“你嫁給表哥不久就有孕在身,也不好出來,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現在才知道,我母親讓我念大學,心裏是存着讓我找個金龜婿的念頭。我嫁得好,自然就能幫襯家裏兄弟。自打上了學,這一年到頭,聯誼我就沒落下過。”
她說完這話,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今日過來,我母親知道表哥交游甚廣,來之前沒少叮囑我,讓我眼睛放亮一些。你說,我這哪裏是念書,跟八大胡同的有什麽區別!”
秦嫣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沒想到王曼這麽私密的話都能跟她說,一時間倒是不知道該怎麽回話了。
“怎麽了?”王曼笑了笑,“不敢相信我會這麽跟你說話?說實話,咱們佩華中學裏,我看得上的還真沒有幾個。你雖然嫁了人,但也是家裏逼迫,你心裏還是向學的,不似她們,就是去念書,也不過就是想找個金龜婿。”
“好吧。”秦嫣說道,“先說好了,今日來我這裏躲清淨,回頭可別又說我什麽壞話。”
“怎麽會!”王曼握着茶杯說道,“我早就想好了,回去我就跟母親說今日特意來氣你,想來她也不會懷疑的。”
秦嫣聽完這話,翻了個白眼就去拉王曼。
“你幹什麽?”王曼見她沒用力,忍不住問道。
“轟你走啊!”秦嫣說完自己就笑了。
有時候,女人的友誼來得莫名其妙,這麽一會兒,兩個人不能說冰釋前嫌,反正也已經能聊上幾句了。
晚間,送走了賓客,秦嫣又在燈下看着剛出生的小姑娘。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世道于女子艱難,她總得護好自己的姑娘,讓她一生順遂。
小娃娃見風就長,很快就到了周歲。顧家在天津的廠子開得如火如荼,竟是等不到過年,顧昌就要去料理。
這一日清晨,空氣還帶着絲絲冷意。顧家人坐馬車到了通州潮白河渡口。
“天津那邊的人都是父親篩選過的,信得過。”顧老爺說道,“你此番過去,主要是負責與洋人接洽。畢竟那洋話,也就你跟兒媳會說。西方人講究夫人外交,你們兩個過去,拿出上學時候的樣子來,大大方方的。你們是新派人,交際這種事情好上手。”
顧昌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秦嫣立在他身邊,身後跟着一位老媽媽,懷裏抱着小顧萱。
顧老爺又叮囑了他們幾句,見時辰不早了,就讓他們上了船。
從通州出發,經由直隸,才到了天津。兩個人下船之後又坐馬車,晚間方到了顧家在大經路的住處。
“渾身酸疼酸疼的。”秦嫣說着捶了捶自己的腰,“這一路颠得我啊。”
顧昌也是覺得渾身跟散了似的。
“日後往來北平定是要坐火車。”他說道,“這一路走來,累都累死了。”
“你早聽我的不就結了。”秦嫣說着讓侍女過來給她按肩膀,“我就說這火車舒服得很,你偏不聽,現在知道了?”
“是是是。”顧昌自己也笑了,“下次一定聽嫣兒的。早點洗漱吧,明日我去廠子看看,你在家好好歇歇。過幾日怕是要同我一起交際了。你洋文比我好,到時候恐怕還要仰仗夫人。”
秦嫣本就是個活潑人,這些日子關在家裏已經讓她頗為煩悶。能跟顧昌一起交際,她自己心裏是很樂意的。再加上又能把以前學到的用上,她便更加開心。都說學以致用,她念了十幾年書,總算派上用場了。
這一日,秦嫣正在屋裏跟顧萱說話,小姑娘才一歲多一點,正是好玩的時候,牙牙學語的樣子,簡直讓秦嫣的心都快化了。
這時,顧昌打門外進來,天津這個時候已經很冷了,他一進來,秦嫣就覺得屋裏又冷了幾分。
顧昌在正屋脫了大衣裳,又接過小丫鬟遞過來的手爐子,略坐了一會熱,覺得寒氣都下去了,這才往內室去。
“今日怎麽這般早?”秦嫣說着就站了起來。
顧昌沒說話,只是把手裏拎着的紙袋子遞給她。
“這是什麽?”秦嫣接過來問道。
“你打開就知道了。”
顧昌說着話,就把顧萱抱到懷裏,小姑娘胖乎乎的,沉甸甸得有些壓手。
秦嫣在一邊從紙袋子裏掏出來一件衣裳,抖落開之後見是水紅色的旗袍,領口處挖了一大塊出來,腰身也掐得極細。
“怪道你前幾日找我要尺寸,竟是給我做了件衣裳。”秦嫣笑着說道,“只是這衣裳也忒合身了。”
“那又如何。”顧昌笑着說道,“快去試試。”
秦嫣本就好打扮自己,聽了這話,帶着丫鬟就閃進了屏風後面,沒一會兒,她走了出來,顧昌順着聲音望過去,整個人都呆住了。
水紅色的旗袍襯得她皮膚雪白,腰身掐得恰到好處,正好勾勒出她的腰身。
“哎呦喂!”顧昌驚嘆道,“你可真美。”
秦嫣自己還有些不好意思,臉都紅了。
“這衣裳也忒緊了一些。”
“怕什麽!”顧昌說道,“那些洋夫人,穿得可是比這還要露骨呢!”
說話間,小丫鬟又捧來鞋子跟裘皮大衣。
“你快穿上。”顧昌說道。
秦嫣穿好後,顧昌簡直移不開眼睛。她身材與少女時有些不同,更加柔軟多姿。
“我後悔答應密斯脫卡特了。”他說道,“你去了,全場男士的眼睛怕都是要粘在你身上了。”
秦嫣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攏了攏裘皮大衣,說:“那我就不去了。”
“逗你呢!”顧昌抱着顧萱站起身來,“我夫人這麽漂亮,我自豪還來不及呢!”
顧萱在自家父親懷裏,一眼不錯地盯着秦嫣。
“你這小家夥看我做什麽?”秦嫣說着捏捏顧萱的臉,“難不成你這麽小就知道好看難看?”
也不知道顧萱是聽懂了還是怎地,就見她笑着拍拍手,咧着只有幾顆牙的小嘴笑得開心。
“你看,閨女都覺得好看。”
秦嫣自己也是愛漂亮的,她對着鏡子照了又照,心道自己是跟着自家先生出門,這麽穿也沒什麽。顧昌看着自己夫人,覺得今晚的火盆,倒是不妨再燒得更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