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曼素日打扮淡雅,留給顧萱的是一串珍珠項鏈。小姑娘捏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玩,只覺得珠子圓圓的可愛。
這時,門外傳來了汽車的聲音。顧萱把項鏈往方媽手裏一扔,就往外跑去,手裏還不忘抱着王曼給她的盒子。
顧茁立在那裏看了看,伸着手朝着劉媽,嘴裏只說抱抱。
劉媽把小家夥抱在懷裏,嘴裏還嘟囔着:“這般不顧弟弟,大了看誰給你做主。”
顧萱雖然跑得快,可是她人小腿短,此時也不過才到了大門處。她回頭看了一眼劉媽,沒說話。
“媽媽!”顧萱看着秦嫣的喊道。
秦嫣今日跟顧昌去工廠,為了方便,竟是穿了一身男裝。她彎下腰抱起顧萱,說:“這才多久,就想媽媽了?”
“表姑姑方才來了,”顧萱說道,“還帶了一只藤箱,她讓我把這個給您跟爸爸。”
秦嫣跟顧昌對視了一眼,心下便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原來,王曼在學校裏交了個男朋友,叫鄭铮。那個人家在直隸,底子倒也厚實,家裏有好幾百畝良田。可是這樣的人,着實算不得顧宛心中的金龜婿。可是,王曼卻非常喜歡,她來天津,也是因為鄭铮在中西學堂尋了個差事。
兩個人都念過書,自诩新派人,顧昌跟秦嫣都知道,兩個人怕是早就住在一起了。
可是為什麽王曼又走了呢?秦嫣接過顧萱手裏的盒子,從裏面取出一封信來。
原來,鄭铮在老家成過親,不但圓了房,連孩子都有了兩個。王曼一日從聖功女學校教書回來,發現家裏來了個鄉下女人,還帶着兩個孩子。她一怒之下,收拾東西就在交通飯店住了幾日。後來她聯絡上在日本的老同學,東渡扶桑。
秦嫣放下手裏的信,長長地嘆了口氣。
“表妹讓咱們把這事告訴姑媽,”她說道,“她只說自己手裏鈔票足夠,讓姑媽不用擔心。”
“表妹真是大膽!”顧昌說着就要派人去港口去尋王曼,被秦嫣攔住了。
“那鄭铮人品這般惡劣,表妹留下來恐怕他不定說出什麽來呢。信上說,他居然想要齊人之福,”秦嫣勸道,“表妹去日本躲躲也好。雖然現在開放了,但是到底還是對女子苛責甚多。”
顧昌聞言,也只得作罷。夫婦兩個人坐在那裏,對着嘆氣。
顧萱立在秦嫣旁邊,歪着頭左右看了看,伸手拉拉秦嫣的衣袖。
“媽媽,我是顧家人對嗎?”
秦嫣被這話問得一愣,趕忙俯身把她抱在懷裏。
“你當然是顧家人了。”
顧萱抓抓頭,說:“可是劉媽說我以後是別人家的,弟弟才是顧家的根。”
秦嫣本就因為王曼的事情傷心,聽了顧萱的話,眼睛登時就立起來了。
“顧昌,這就是顧家的好下人,”她笑道,“趁着主人家不在,擠兌小小姐,她膽子挺大。”
顧昌聽了顧萱的話,也非常生氣,只是劉媽到底是家裏積年的老人,他只是第二日把劉媽叫來,敲打了幾句。
夏日,局勢略微有些緊張,顧昌覺得在大經路的房子不安全,就托人在日租界買了套房子,臨着廠子也近,旁邊臨着聖功小學。
顧萱早慧,秦嫣自覺教她已經費力,跟顧昌商量了一下,就送她去念小學了。
“要搬新家了小小姐高興嗎?”
這一日方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顧萱。
顧萱點點頭,說:“高興。媽媽說新房子有三層,我要住最高那層,房間裏的牆壁要藍色的,床要擺在窗戶邊上,鋼琴要倚着牆角放。”
聽了顧萱的話,方媽忍不住笑了。小小姐不過才四歲,倒是很會安排。劉媽在一邊撇撇嘴沒說話,心道這主人家也真是怪,放着好好的兒子不疼,偏要去疼姑娘。其實,顧昌跟秦嫣是按着西方的法子,男孩子不能太過嬌寵。
一晃就到了九月,顧萱日日被方媽領着上學。她雖然每日早起,心裏卻歡喜得很。她自有聰明伶俐,上學于她來說,新鮮有趣。不但學知識,還學唱歌跳舞,又有很多小夥伴。是在是比在家開心。
這一日是禮拜天,她早早起來之後才想起來今日不用上學。她穿着睡衣洗漱之後,抱着毛絨小狗就去了顧茁的房間。
顧茁賴床,此時劉媽媽正哄着他起來,見顧萱進來,撇了她一眼沒說話。
“弟弟起床了!”
顧萱笑着跳到顧茁的床上,捏着他的臉說道。
“不想起,”顧茁說完就把被子拉過頭頂,“還沒睡夠!”
顧萱眼睛一轉,把在學校新學會的贊美詩改了個詞唱給顧茁聽。
“耶稣愛我不愛你,嫌你長得沒出息,天天早晨不愛起,淨在被窩裏起膩!”
顧茁日日聽顧萱講故事,此時已經把被子拉下來,露出小腦袋。顧萱見他這般嗎,偷笑了一下,繼續唱道。
“祝耶稣愛誰,祝耶稣愛我。祝耶稣不愛誰,祝耶稣不愛你!”
“耶稣愛我的,”顧茁說話間就從被子裏起來,“我愛早起。”
顧萱見目的達到了,笑着去親了顧茁的小臉一下。
“那弟弟現在就去洗漱,換了衣裳去找爸媽,好不好?”
劉媽立在一邊,見狀冷哼了一聲。
“好好的一個大小姐,竟然學會唱歌編排人了。”
顧萱聽完這話扭頭看過去,剛要開口,就聽見門口傳來秦嫣的聲音。
“我竟不知道我家姑娘還能被下人編排。”她厲聲說道。
劉媽見自己的話被秦嫣聽見了,心虛地縮了縮肩膀,沒說話。
“最近你家小子過來求我,”秦嫣說着走進屋裏,“讓你回家養老。我看他西裝革履,怕是謀了個好差事。不如,你就跟着你兒子回家吧,也過過呼奴喚婢的好日子。”
“老奴?”劉媽猶猶豫豫地張了口,“老奴還想照顧小少爺。”
“很是不必,”秦嫣說道,“萱萱已經上學了,方媽在家無事,正好照顧茁兒。你今日就收拾東西,我派車給你送到你兒子家。”
“太太……”
“不用再說了,”秦嫣說道,“我家孩子姐弟和睦,不想讓人挑撥得心生芥蒂。”
“小少爺,”劉媽見秦嫣那裏已經再無回轉之地,轉頭看向顧茁,“您說句話。”
顧茁這個時候不過才兩歲多一點,雖然跟劉媽待的時間久,但是他還是偏向姐姐。他捏着顧萱手裏的毛絨小狗,低着頭沒說話。
“我對外會說放你回家養老,”秦嫣又說道,“再給你一筆銀錢,足夠你在你兒子家挺着腰板過日子。”
劉媽見事情再無回轉,說了聲謝謝太太,就離開了顧茁的房間。
顧萱見她走了,這才看向秦嫣。
“媽媽怎麽今日才遣劉媽離開,”顧萱忽然問道,“她這樣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秦嫣只知道顧萱早慧,卻萬沒有想到她竟然聰敏到如此地步,她想了想,說:“雖然劉媽是咱家下人,但是她兒子不是。聽你父親說,劉媽的兒子在給日本人做事。咱們雖然住在日租界裏,但早晚要回北平。那種人,離他越遠越好。”
“那劉媽為什麽不回家享福?”顧萱又歪着頭問道。
“小機靈鬼,”秦嫣點點顧萱的鼻子,“咱家雖然是中等人家,但是在天津實業裏,算是能沾上點邊。劉媽在咱家一直待着,不過是想着日後她兒子有什麽事情,總能求得到咱家。”
顧萱這才明白過來。
“我知道了。”
秦嫣見顧茁在一邊懵懵懂懂,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小臉。她這兩個孩子,女兒聰慧機靈,兒子倒是略微有些平庸。顧萱兩歲多的時候,已經能跟她一板一眼地交談了。
“過些日子有教鋼琴的老師過來,”秦嫣說道,“萱萱你放學以後要跟着老師學習。”
顧萱點點頭,說:“老師是哪國人?”
秦嫣沒料到她問出這個問題來,倒是一愣。
“是鄂羅斯那邊過來的,”她說道,“家裏祖上也是貴族,後來落魄了。”
“那老師說話我聽得懂嗎?”她又問道。
秦嫣這下笑出聲來,摸摸顧萱的頭發。
“老師會中文。”
“那就好,”顧萱跟小大人一樣說道,“弟弟三歲以後也要學琴了,若是不會說中文,總不能弟弟學琴的時候我還要在旁邊翻譯。”
“就你愛操心,”秦嫣說着把顧茁抱了起來,“今日休息,洗漱之後我帶你們出去玩。”
顧萱高興地跳下床,顧茁也在秦嫣懷裏拍手。兩個人在家待久了,總喜歡出去跑跑。日租界的房子那裏都好,就是院子略微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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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贊美詩是我小時候我姥姥叫我起床的時候唱的,不過我的注意力全都在耶稣是誰這件事情上,還曾經一度懷疑是一種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