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鋼琴老師是個落魄的貴族,她一進門,顧萱就覺得一股香味直往鼻子裏鑽。她皺皺鼻子,把噴嚏忍了下去。
“顧小姐真漂亮。”
那老師的英文流利标準,讓秦嫣松了口氣。前幾日她在方太太家見的老師,一口南腔北調的英文,直讓她皺眉頭。
顧萱年歲小,在琴凳上連踏板都夠不着。小小的人,一本正經的樣子引得人直發笑。
她紅着臉,小小的手指便按了上去。她動作生疏,琴聲也很生澀。但是老師點點頭,初學者,這樣已經很不錯。
四小天鵝舞曲,彈起來歡快,顧萱表情也很輕松。一曲終了,她望向立在身邊的老師,滿懷期待。
“這曲子談得好,過幾日你同學生日會,兩個人再聯彈一曲生日歌,也就足夠了。”
顧萱站起身來,十來歲的姑娘,身段窈窕。她今日穿的洋裝,腰身收得緊。更顯得她高挑。
“多謝索菲亞小姐誇獎。”
“過些日子,我就教不了你了,”索菲亞說着笑了起來,“我呀,就要嫁人了!”
索菲亞蹉跎至今,也是個老姑娘了。秦嫣備了份大禮,也算是替顧萱全了這幾年師生情誼。
顧萱自己也準備了一份禮物,雖然不值什麽錢,但到底是一份心意。
“只可惜那天我要上學,不然就可以去觀禮了,”顧萱語氣很是惋惜,“索菲亞小姐這般美麗,穿禮服的樣子,定是驚豔四座。”
索菲亞笑着捏捏顧萱尖翹的鼻尖,說:“小嘴真甜。”
這一日,顧昌回來得早,秦嫣與顧萱正拿着照片說笑,他便也湊了過去。
“這是?”他拿起一張照片看向顧萱。
顧萱把頭伸過去看了下,說:“這是那日生日會我們一起照的。”
顧昌又仔細看了下,指着其中一個長頭發容長臉的姑娘問道:“這是?”
“這是我同學啊。”顧萱有些不明白。
“是不是姓華?”顧昌問道。
“父親怎麽知道?她是姓華,叫華清。”
“那就對了,連名字都對上了,”顧昌說完看向顧萱,“日後不要跟她玩了。”
“為什麽?”顧萱很不理了,“她人很好的。”
“她家父母早亡,下面還有個弟弟,只有她姐姐一個人養家,你覺得她為何能交得起你們學校的學費。據我所知,她弟弟也在你們學校。”
顧昌說到這裏,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況且你們學校日常活動那麽多,那華小姐跟着你們交際,哪一樣不用鈔票,就憑她姐姐一介女流,你覺得做什麽營生才能能掙這麽多鈔票供她們姐弟花銷。”
秦嫣在一邊聽懂了,伸手拉了一下顧昌的袖子。
“無事,”顧昌拍拍她的手,“萱萱這麽大了,這世道又險惡,總得讓她知道一些。”
顧萱似懂未懂,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算了,光說也說不明白。過幾日我參加個宴會,正好是周末,你跟我還有你母親一道過去,就明白了。”
顧萱點點頭。
“禮服你不要穿,就穿着你們校服就好。你們附中的校服,比禮服好看多了。”
“嗯!”顧萱高興起來。
這年頭,流行女學生裝扮,顧萱學校的校服穿出來,最是時髦。
周末晚上,顧萱跟着父母坐汽車往國民飯店。
“弟弟知道父親母親帶我出來,怕是又要生氣了。”
顧萱說着說着就笑了起來。
顧茁念的寄宿小學,每個月才能回家一次。
“那也沒有辦法,他們學校請不得假,這也沒有辦法,”秦嫣說完看向顧萱,“這家裏下人都不是嘴碎的,若是你不跟他炫耀,他怎麽會知道!”
顧萱抿着嘴笑了起來。
國民飯店燈紅酒綠,衣香鬓影。顧萱挎着秦嫣的胳膊,瞧着那些年輕漂亮的姑娘,附耳輕聲說道。
“這些姑娘穿的倒是清涼。”
秦嫣擡眼望過去,那些姑娘露着白生生的胳膊,胸脯也半遮半露,說一句清涼,倒不為過。
“走吧。”
顧昌在一邊瞧着,領着母女二人上了二樓。
開電梯的侍應生彎腰請他們進去,顧昌抽了了一張鈔票給他。侍應生笑着打了個千。
“這侍應生倒是有趣,”顧萱出了電梯跟顧昌說道,“半中半洋的。”
“現在不都時興這樣,你們女學生,旗袍外面不都流行套一件針織馬甲。”
“這樣就是好看啊!”
秦嫣忽然笑了起來。
“母親笑什麽?”顧萱有些不理解。
“我跟你般大的時候,你外祖母也這麽說過我,我的回答跟你一樣。可見。這一代真是不懂一代。”
“娘親這話倒也有道理。”顧萱歪着頭,很是俏皮。
一行人進了大廳,主人家範先生與範太太就迎了上來。
“這就是顧小姐吧?”範太太上前拉住顧萱的手,“真是個美麗人。”
“多謝範太太誇獎。”
顧萱落落大方,又贏得了一片誇贊。
“萱萱在家無事,我就帶她來了,”顧昌說道,“小姑娘麽,對事情總抱有美好的态度,與其說教,不妨讓她來見見。”
“顧老弟說的有道理。”範先生朗聲大笑。
這時,大門又打開了,顧萱順着聲音望過去,見是幾個漂亮的姑娘。她定睛一看,其中一個竟然是華清。
華清穿着一身洋裝,胸口挖了個雞心領,露出老大一塊胸脯,雪白雪白的,上面帶着一條金剛石的項鏈,在燈光的映照下,燦燦生輝。她兩條胳膊在外面露着,倒是裙擺,覆住腳面。腰身掐得極窄,勾勒出她的好身段。
她旁邊站着的姑娘,與她容貌相似,但是略微年長。與華清不同的是,她面上笑容得體,卻又略帶輕浮。倒是華清,略微有些局促。
顧萱站在顧昌身邊,略帶好奇地看向華清。
“父親,您這是……”
“不要聲張,只當做不認識,”顧昌說完領着顧萱坐回餐桌,“國民飯店的蛋糕好吃得很,我與你母親去跳舞,你就坐這裏慢慢吃。放心,沒人來請你跳舞。”
顧萱點點頭,乖巧地坐在那裏。一會兒,音樂響了起來,那些年輕漂亮的姑娘,陸陸續續地被人邀請。她們或者矜持,或者大方,只有華清,面上還有些怯意。
跟華清跳舞的是個中年男人,樣貌還算英俊,身材也足夠挺拔。顧萱在一邊看着,略微覺得有些不适。這個人,都能做華清的父親了。
她又望向華清的姐姐,聽說她叫華溪。顧萱只聽過名字,真人還是第一見。她的衣裳是香槟色的電光綢禮服裙,後背開得很大,直到腰間。一個中年男人摟着她的腰,從上到下不斷地撫摸。看得顧萱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怪道父親帶她過來,顧萱暗想,若是單聽父親說,怕是想象不到。
一曲結束,衆人回到桌椅上。顧昌拉着秦嫣的手,結伴走了過來。
“明白了嗎?”顧昌問道。
顧萱點點頭。
“今日不過是個小宴會而已,衆人還不敢造次,過些日子白家宴會,那才是大場面,”顧昌說罷笑了起來,“只不過你母親怕是不願意讓我帶你過去。”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帶着華溪走來,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都說顧先生愛家,今日一見果然不假,這個場合都要帶女兒出來。”那個人一笑露出一排黃牙,看的顧萱只覺得惡心。
“來,萱萱,這是趙先生,普泰洋行的老板,這天津城的洋貨,他可總攬了大半。”
“見過趙先生。”
顧萱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她學生氣的樣子,逗得趙先生直笑。
“我家兒子要是有顧小姐一半乖巧,我可就該燒高香了,”趙先生笑了起來,“這華小姐跳舞跳得好,顧老弟不跟她共舞一曲?”
趙先生說完,大手還在華溪的後腰上下撫摸了幾下。
“這就算了,”顧昌推辭道,“我這個人舞技一般,也只有我家夫人能容忍我踩她腳。華小姐今日穿得美豔,若是被踩了腳,怕是要找我配鞋子的。”
顧萱在一邊低着頭,面上卻綻出一絲笑意,她父親說話,越發有趣了。
這宴會,除了談事情,不過就是喝酒跳舞,只有顧萱,倒是把國民飯店的菜肴吃了個遍。
盥洗室,顧萱對着鏡子拿侍應生遞給她的熱毛巾擦臉。她面上沒有妝,擦起來無所顧忌。這國民飯店到底講究,毛巾上都灑了法國香水,熱氣騰騰的散發着味道。不過她覺得也真是夠土氣,這香水沾了熱氣,可就不是味兒了。
“我真羨慕你。”
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顧萱回過頭,卻是華清。
她今日面上抹得極白,嘴唇卻紅豔豔的。饒是這樣,依舊能看出她的學生氣。
“謝謝你沒喊我,”她又說道,“今日是我姐姐第一次帶我來,沒想到就遇見了你。”
“我,”顧萱斟酌了一下,“我只是跟着父親來的,沒想到會遇見你。”
“也正常。”
華清笑了起來,她接過侍應生遞來巾帕,狠狠地把嘴唇上的殷紅全部擦了去。
“我姐姐說長大了,也該為家裏掙鈔票了,”華清繼續說道,“畢竟我還是想要繼續念下去的。”
“那你可以換一個掙錢的法子。”
顧萱知道自己怎麽說都顯得是在炫耀,可是她又想勸華清一句。
“我啊,吃不了苦,”華清笑了起來,“我姐姐說了,像我這般漂亮的女孩子,掙錢比別人來得輕松。”
顧萱忽然就想到索薇亞小姐,大部分想她一樣的貴族小姐,逃到這裏都做起了皮肉生意,只有她,辛辛苦苦地給人當家庭教師,蹉跎至今,才嫁給一個混血男人。
“行了,不跟你說了,待會兒顧先生要以為我把你帶壞了。”
華清拿着口紅重新抹了一層,又抿了抿嘴,嫣紅的嘴唇嬌豔欲滴。
顧萱就立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