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顧萱回到房間,樂隊早已經換了新曲子,熱情的倫巴讓她腳底也忍不住踢踢踏踏。

國民飯店暖氣汀燒得熱,顧萱接過侍應生遞來的冰激淩,笑着對他點點頭。這時,大門又開了,進來一個女人。

她進門左右看看,就坐到顧萱旁邊的座位上。她皮膚極白,人又很瘦,面皮緊貼着骨頭。

顧萱上美術課的時候,老師說過,骨貼肉的人不易老。可是眼前這個女人,雖然看不出年齡,但是面相刻薄得很。

她塗着時下流行的桑子紅唇膏,極白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絲綢的旗袍,被骨頭撐得硬邦邦的,完全沒有綢緞的柔軟服帖。

大骨架的女人,時下是不讨喜的。胖了呢,整個人仿佛一堵牆。可瘦下來,卻又顯得支支愣愣,仿佛手腳都無處安放一般。

“這位小姐,我們見過?”那位太太見顧萱看她,笑着同她打了個招呼。

顧萱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她這麽肆無忌憚地打量別人,真的很不禮貌。

“确實瞧着這位太太眼熟。我是顧家的姑娘,興許跟父母參加宴會的時候見過。”

顧萱說完,朝那位太太笑了起來。她生得漂亮乖巧,笑起來很讨人喜歡。

這時,一曲終了,衆人從舞池回來,招呼侍應生端酒。

趙先生攜着花溪過來。花溪踩着高跟鞋,整個人挂在他身上,軟綿綿的,仿佛沒有骨頭似的。

“你這妖精。”

趙先生說完,放在她腰間的手捏了一把。

坐在顧萱身邊的太太,此時已經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你怎麽來了?”

趙先生說話間,放開了花溪。

“不是同馬太太他們打麻将嗎?”

那位太太看了趙先生一眼,就把一雙眼睛放在花溪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華小姐吧?”

花溪點點頭,不卑不亢的伸出手。

“想必這位就是趙太太。”

趙太太擡起手,又放了下來。

“這些西洋禮,我不太懂。不過呢,尊卑我還是懂的。你若是想進門,我也是許的。端茶磕頭之後,趙家上上下下稱你一生二姨太,不比現在要好。”

花溪笑了起來,一雙杏眼看着趙太太。

“我想趙太太誤會了。我與趙先生不過跳幾只舞而已,怎麽就扯上二姨太了。”

這時,秦嫣跟顧昌已經回來了。顧昌見此情形,找侍應生要了一杯汽水,就拉着顧萱低聲交談。

“趙先生素來如此。”

秦嫣瞪了他一眼。

“萱萱還小,跟她說這些做什麽。”

顧昌倒是笑了起來。

“男人麽,自是最了解男人的。萱萱這個年紀,正是羅曼蒂克的時候,幻想太多了,也得接受一下現實才行。”

顧萱的學校最近排練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她是學校出了名的美人,自然是飾演朱麗葉。

“趙先生,不納二房,是因為男人大多圖新鮮。再美的人,久了都會膩。倒不如花溪這般的交際花,不用負責任,還能常換常新。”

顧萱沒忍住,朝着自家母親看了一眼。

秦嫣拿着帕子掩嘴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這丫頭什麽意思,我與你父親少年夫妻,成婚前就已經認識了,自然與他們不同。況且,你父親人品好,值得信任。”

顧萱懵懂地看着她。

秦嫣忍不住,伸出手指照着顧萱的額頭就戳了一下。

“不過就是讓你警醒一些罷了,小說戲劇裏的羅曼蒂克都是騙人的。別亂想。”

秦嫣已經打聽到了,她們學校飾演羅密歐的男學生,是警察廳廳長的二公子,樣貌雖然出衆,但是為人油滑得很。

顧萱抿着嘴笑了起來。

“原來媽媽是擔心我飾演話劇把自己演進去啊?您放心好了,那個鐘成明,在我們學校出了名的花心。這次戲劇,要不是他爸爸是廳長,羅密歐才不會落到他頭上呢。”

秦嫣見顧萱提起鐘成明,一臉不屑,這才松了口氣。她自從知道了這件事情,夜夜睡不好覺,生怕自家閨女被騙了去。

那邊,趙先生早已經安撫好趙太太。不過時間已晚,大家略聊幾句也就散了。顧萱早已經困了,好幾次都想打哈欠,硬生生地忍住了。

互相道別之後,她就跟在父母身邊下樓。她的學生裝,在衣香鬓影中,格外惹眼。跟那些漂亮的交際花比起來,她清純得仿佛一朵百合。

她走到國民飯店門口,他家的車早已經在門口等候。門童遲生見他們出來,謙恭的彎下腰,打開了大門。

“先生太太慢走。”

他說完之後,才發現顧昌秦嫣身後還跟着一位姑娘。

“小姐慢走。”

他又彎了彎腰。

顧萱從他身邊經過,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地說了聲多謝。

遲生在國民飯店做得久,見慣了驕縱的富家小姐,顧萱這一聲多謝,讓他有些驚訝。他顧不得禮儀,擡頭看了過去。

顧萱正好奇地看着他,一雙大眼睛清澈得仿佛夏天被雨水洗過的藍天,沒有一絲雜質。這樣的一雙眼睛,任是誰看了,都忍不住會喜歡。

遲生年紀輕,樣貌生得好,而且他身量高,骨架又亭勻。國民飯店統一發放的西裝穿在他身上,竟是有了些許法國貨的味道。顧萱見慣了衣服穿人,見到遲生這般,忽然就笑了。

怪不得美術老師總說,好看的骨架,穿什麽都美。

遲生覺得她這一笑,忽然就想到幼年的時候,同父親往鄉下去。那會兒正是春天,漫山遍野的都是鮮花。山花爛漫,大抵也比不過眼前的人這一笑。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遲生有兩個酒窩,笑起來倒是中和了他五官的淩厲,整個人顯得乖巧。顧萱也不知道為什麽,朝他擺擺手,就跟着父母上了車。

見他們走了,遲生才直起腰,一眼不錯地盯着顧家的車越開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看什麽呢?”他身邊的錢蒙趁着沒人,走過去順着他的視線也望了過去。

遲生慌忙擺手。

“沒看什麽。”

錢蒙卻笑了,他過去摟住遲生的肩膀,悄悄地指了指樓上的那些姑娘。她們一個個都穿着洋裝,不是露出雪白的後背,就是起伏的前胸。

“那位是富家小姐,咱們招惹不起的,若是想女人,樓上的那些倒是可以。咱們雖然沒錢,但是可以伏低做小。她們受了那些老爺的氣,自然喜歡從咱們身上找溫柔。”

遲生瞪了他一眼,把錢蒙的手從他肩膀上拿下來。

“胡說什麽,我只是看那小姐的衣服好看罷了。”

“當然好看了,”錢蒙翻了個白眼,“我家四嬸給人做工,主人家的少爺就在那所學校念書,一年的學費,一百塊現大洋。還不算住宿吃飯。”

“這麽多啊?”遲生驚訝地張大嘴巴。

“何止,”錢蒙擺擺手,“那樣人家的小姐,一天零花錢估計就要三到四塊現大洋,還不算買衫買鞋。咱們這樣的人家,一個月的花用,還不夠人家花上一天的呢”

遲生抓抓頭發,他瞧着那位小姐校服半新不舊,想來也不是那等鋪張浪費的人。

錢蒙在一邊,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瞧着人家校服半新不舊,那才是時髦。這年頭,有錢人家流行老錢,怎麽說來着,old money。老派人家,講究什麽傳承,什麽都要半新不舊的才好。穿新的,那是暴發戶。”

遲生微微一笑。

“你怎麽這麽了解?”

“還不是我家四嬸,每次回家就喜歡跟我娘說這些。我有時候在旁邊,就聽見了。我四嬸說,她做工那家少爺,校服一次買四件,每件都要洗上三四遍,略微發舊了才肯穿。”

遲生沒在說話。他不過只是看了人家小姐一眼,倒是招來了錢蒙。人家的生活,根本與他完全不搭界,他不過就是看人家小姐漂亮,多瞧了幾眼罷了。

這時,又有客人出啦,他與錢蒙,慌忙老實起來。

顧萱坐在車上,忍不住一直回頭看去。

“看什麽呢?”秦嫣好奇地問道,“若是喜歡這裏,下次還帶你過來。”

顧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偏巧她看了華溪與華清姊妹出來,就用她們做借口。

“這天氣冷,華家姐妹穿得又少,坐黃包車肯定冷,也不知道她們怎麽回去。”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顧昌笑了起來,“她們姊妹二人,自有人接送。不信你自己看。”

顧昌說完,就吩咐司機開慢一點。

顧萱再回頭,果然門口停了一輛德國汽車,華溪面上帶笑,拉着華清就坐了進去。華清面上還有些不情願,只可惜她擰不過她姐姐,推讓了幾下,也上了汽車。

“她,”顧萱猶豫了一下,“也是沒有辦法的。”

“什麽沒有辦法,不過就是貪圖享樂罷了,”顧昌說道,“那姐姐,若是真想給弟弟妹妹籌學費,做康克令小姐不好嗎?”

“可是康可令金筆好貴的,”顧萱說了一句,“哪是人人買的起的。”

顧昌見自家女人問的話單純,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當人人買康可令是來寫字啊?他們不過就是為了看美人罷了。”

秦嫣在一邊瞪了顧昌一眼。他這個人,怎麽什麽話都跟女兒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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