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顧萱看見是自家汽車,笑着朝遲生指了一下。
“我去跟光叔說一聲,等我。”
她說完之後,就跑了過去。遲生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背影。
最近新興的風潮,姑娘們喜歡穿褲子。顧萱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衫,底下是一條卡其色的褲子。她沒有像其他姑娘一樣剪短發,略微卷曲的頭發垂到腰間。
遲生看着她跟司機說了幾句,就回來了。
“我讓光叔先回家了,”她笑着說道,“今天天氣好,我想再騎一會兒。說起來,還真是謝謝你,我請你飲咖啡,怎麽樣?”
她歪着頭看着遲生,眼睛笑得彎彎的。
遲生看了一下日頭,搖搖頭。
“我得趕緊回家,還要去國民飯店上工。”
顧萱看着他,有些好奇。
“你要做兩份工?”
遲生點點頭。他家現在還欠着帳,不拼命做工,怎麽能還得上。
顧萱嘟了一下嘴巴。
“那就下次吧。”
遲生看出她不高興了,帶着歉意朝她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實在沒有功夫。”
遲生身量高,比顧萱高出一個頭來。她略微仰着頭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來。
“你真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個酒窩。我就喜歡有酒窩的人,覺得笑起來很甜。”
遲生自小就生得好,從來不缺誇贊。進了國民飯店,更是無數人誇獎。但是顧萱的話,讓他忍不住紅了臉。
“我,”遲生猶豫了一下,“你更好看。”
顧萱皮膚白皙,頭發顏色略淺。秦嫣又愛打扮她,一頭卷發,看上去像個洋娃娃。不過她氣質清冷,是她們學校出了名的冷美人。
聽見遲生的話,顧萱的面上就攏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我走了,下次見。”
她說完,就跨到自行車上,看着坐在一邊的吳悠。
“走啦!”
吳悠站起身,朝着遲生點了一下頭,也跨上車跟在顧萱身後就走了。遲生朝顧萱擺擺手,這才發現他手裏還攥着顧萱給他的帕子。
“顧小姐!”遲生高聲喊了起來,只可惜顧萱騎車快,早就不見了蹤影。
他拿着帕子,陣陣幽香直沖他的鼻子。遲生笑了笑,随手就放進衣襟裏了。畢竟是人家小姐的東西,他就是不留在身邊,也不能随随便便扔了。
他沿着馬路往回走,地上全是落葉,踩上去簌簌作響。他走到胡同口,就被住在頭一家的姚大妹攔住了。
“遲生,”她說着遞給他一個疊好的棉袍,“給你,我都已經縫好了,過些日子天冷了,就可以穿了。”
姚大妹是個健壯的姑娘,一張大臉紅彤彤的。烏油油的頭發打了一根辮子在腦後,又粗又長。她濃眉大眼,整個人精神得很。是這條街有名的美人。
窮人家的美人,是大臉大眼,一看就能操持全家的營生。遲生看在眼裏,就覺得略微有些粗蠢。畢竟,美是最無用的東西。
“多謝。”
遲生笑着接過來,纖長的手指從姚大妹的手掌滑過,雖然沒有碰上,但是她卻覺得癢癢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粗壯得仿佛胡蘿蔔一般。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上不得臺盤,讪讪地把手縮了回去。
“你若是還有什麽要補,盡管拿來。我這邊替人做夥計,剩下了不少碎布跟棉線。”
姚大妹說完,轉身就跑回屋裏。一雙大腳跺得咚咚直響。
“謝謝你,回頭發了饷我就給你。”
遲生說完,抱着棉袍晃晃悠悠地往裏面走。
這條胡同,本來全是遲家的産業。宣統爺離了紫禁城,遲家也慢慢地沒落了。一間房一間房地賣出去,換了鈔票吃喝。終于,最後只剩下一間小小的廂房留給遲生。
好歹,還給了他一個住處。遲生每個月的薪水,除了吃喝,全部拿來還賬。
他樣貌出色,過來過去的大姑娘小媳婦,都要借故看上他幾眼。住在第二件的沈大媽,見他走遠了,過去拉住在水龍頭下面洗衣服的姚大媽。
“姚家嬸子,”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看好你家大妹,別被那破落戶勾了魂。那樣的人家,咱們可攀不上。而且那小子,長了個書生樣,一看就什麽都幹不了。誰家閨女嫁進去,就是受累的命。”
姚大媽拿着棒槌,梆梆地敲打着衣服,口裏一句一句地跟她說話。
“我知道,大妹這是長大了。趕明兒我就讓他爹回鄉下,給她尋門好親事,斷了她的念想。”
沈大媽拉了個凳子,也不怕衣服的水星濺到她身上,就這麽挨着姚大媽。
“這年頭,鄉下人都往城裏來,怎麽你還讓你家大妹嫁到鄉下呢?”
姚大媽擡手抹了把汗,指了指屋裏。
“這丫頭倔,嫁得遠遠的才好。”
沈大媽贊同地點點頭。
遲生一路走過去,隐約聽見後面的說話聲。他知道她們在說他。一個破落戶家的兒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書沒念下去,空有一張臉罷了。
他回到家,冷鍋冷竈。也幸虧這些日子他小費收得多,在街角的包子鋪買了幾個包子。他拿了一個放到嘴裏,小心翼翼地,別把油弄到身上。
遲生過了十來年少爺生活,但是這幾年,該做的也都學會了。不過他做了兩份工,實在沒有時間洗衣服。也幸虧兩邊都有制服,他的長衫,一日也穿不了多久。
況且國民飯店又有熱水汀,放了工總還能洗個澡,順手把衣服也洗了。裏面幹幹淨淨的,外面也就湊活事了。
他吃過包子,倒了些水洗手。國民飯店的侍應生都講究樣貌,他花大價錢買了塊香胰子。他一低頭,看見懷中的帕子,想了想,就扔進了臉盆裏,洗得幹幹淨淨晾在那裏。
顧萱跟吳悠兩個人騎自行車,晚秋也不覺得冷。終于,吳悠先停了下來,撐着腳在路邊喘氣。
“歇一會兒,太累了。”
顧萱這時也停下來,轉頭看着她。
“這就累了?”
吳悠點點頭。
“我可不比你。”
顧萱也撐着車在路邊歇着,微風吹過來,吹起了她的長發。
“今天那個侍應生你認識?”吳悠忽然問了一句。
顧萱搖搖頭。
“不認識,只不過見過而已。他是國民飯店的門童。”
“怪不得,”吳悠感嘆了一句,“國民飯店樣樣求精致,就連侍應生,都比別家好看。”
顧萱忍不住笑了。
“說的好像你去過多少家飯店一樣。”
聽了這話,吳悠忽然就笑出聲來。
“飯店雖然沒去過幾家,但是愛美的心總是有的。交通飯店的門童,還不如我家家丁長得好看。”
吳家人口多,還有好幾個未出閣的姑娘。吳家老太太又是孀居,為了避諱,男家丁一個比一個歲數大。
“你這個嘴啊!都能立攤子說相聲了。”
顧萱說完,自己掩着嘴也笑了。
“說真的,你聽過相聲嗎?聽說特別有意思,三不管那兒好多呢。而且除了說相聲說書的,還有拉洋片,變戲法的,”吳悠湊到顧萱跟前,“只不過我家你也知道,管得嚴,就連哥哥們都是不讓去的。”
“我也沒去過。我爸爸說,三不管那兒特別亂,警察都管不到那兒去。他說,這三不管就是亂葬崗子沒人管;打架鬥毆沒人管;坑蒙拐騙沒人管。(1)”
“那可真夠亂的,”吳悠吐吐舌頭,“也怪不得我家不讓去。”
顧萱沒說話,心裏卻很想去那裏看看。她琢磨着什麽時候剪了短發,就扮成男生模樣,帶着下人去那裏遛一圈。沒見過的,總要見識見識才行。
兩個人又玩了一會兒,就各自回家了。顧萱一進門,就看見顧茁噘着嘴坐在沙發上。
“這是怎麽了?”顧萱過去捏捏顧茁的臉蛋。十來歲的少年,剛剛抽條,還有些許肥肉留在臉上,手感很好。
“還不是因為你,”秦嫣說着讓下人倒了杯水給顧萱,“答應好小茁回來給他輔導功課,結果他自己都寫完了你才來,他能高興嗎?”
顧萱運動了一番,覺得有些餓了,随手從茶幾上拿過餅幹桶,塞了一塊到嘴裏。
“小茁的功課簡單,根本就不用輔導。倒是法文,我可以教教他。”
秦嫣很是無奈,她這個女兒,聰明得很,功課體育樣樣出色,腦筋又靈光,什麽都不覺得難。
“好啦,”顧萱摸摸顧茁的頭發,“下個月我們學下戲劇社演出,我多給你幾張票,還是前排的,行不行?”
顧萱的學校,戲劇非常有名,常常一票難求。本來顧茁高小畢業也想去姐姐的學校,只不過他功課略差一些,被顧昌送進寄宿學校,讓他專心在功課上。
“姐姐最好了,”顧茁過去抱住顧萱的胳膊,“我有好幾個同學都想去呢。而且,我們也想弄個戲劇社。”
“好啊,哪裏不懂就告訴我。我們學校戲劇社社長是我同學,我去幫你問。”
離着吃晚飯還有一段時間,顧萱略聊了一會兒就上樓換衣服。她坐在鏡子前,才想起來自己的手帕在遲生那裏。
鏡中的美人笑了笑,她怎麽有機會再見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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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摘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