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顧萱上學忙得很,除了念書,還要排話劇,文學社也擔着一份職務。遲生早就被她抛到腦後,宛如一顆石子落入水中,不過是一陣漣漪罷了。

遲生這日放工,回到家天都快亮了。國民飯店有跳舞場,日日到三四點鐘。他們是門童,自然也就得等着。他打了個哈欠,脫了衣服就睡了。雖然在國民飯店洗過澡,但是一路回來,那點熱乎氣早就沒了。遲生緊了緊被子,那點冷意很快就被困意打敗了。

他睡得正好,就聽見外面砰砰地砸門聲。他揉揉眼坐了起來,倦怠得不想動。

“遲少爺,遲少爺。”外面的人還在锲而不舍地喊着。

現下還能叫他遲少爺的人家不多,斷然是老親,不可怠慢。遲生穿了鞋,裹着衣裳去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穿着短衣的男人,留着寸頭,年紀有些大了。他見了遲生,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遲少爺早,擾了您清夢真是不好意思。家裏老夫人派汽車來接了。”

遲生見過他,是老姑奶奶家的下人。

遲家親戚少,早年間那會兒家裏還有錢,走得近。現在落敗了,慢慢的也就不來往了,只有遲家老姑奶奶,倒是跟遲生家一直都有來往。

遲家老姑奶奶信佛。

遲生才想起來今天老姑奶奶讓他過去,他這些日子忙,把這事給忘了。

“進來坐一會兒,我收拾一下。”

家都敗了,遲生也不端着少爺架子,跟下人和藹極了。

大家族的下人,都會看眼色,知道誰能得罪,誰不能得罪。眼前這位雖然家裏不行了,但是很得老夫人的眼,是萬萬不可能開罪的。

“您收拾,小的在外面等着就行。汽車已經在胡同口了,不着急。”

遲生見他這麽說,也不推讓,很快就關上門。這天氣越發冷了,屋裏進了點涼氣,半天都出不去。放工回家,睡醒了都暖和不過來。

那位老姑太太愛俏,又喜歡西洋玩意。遲生每每去請安,都穿洋裝,今日也不例外。他刷了牙,又往盆裏倒了些冷水,把臉洗幹淨。

遲生拿着毛巾猶豫了一下,又擰開一個小盒子。這是之前有客人落在房間裏的,據說是法國的面油,貴得很。經理過了幾日見客人不打電話來問,就随手給了遲生。

等遲生出門的時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闊家少爺。筆挺的三件套,外面套一件毛呢大衣,端得精神。

下人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把眼瞧着。心道這位就算是落魄了,就這幅長相,做個驸馬爺也是可以的。實在不行,金絲雀也不限公母。

“老姑奶奶最近身體還好?”

遲生上了車,靠在那裏問了一句。

“老夫人精神着呢,”下人面上帶笑,“前些日子家裏請了那個鄂羅斯的什麽什麽夫來教跳舞,老夫人還學了一段,比少爺小姐們學的還快呢。”

遲生忍不住笑了。他這個老姑奶奶,就喜歡新鮮玩意。

汽車一路開到日租界,七拐八拐,在一棟洋房停了下來。老姑奶奶嫁的人家姓張,宣統爺離了紫禁城,張家老爺腦筋轉的快,轉頭就投了新政府。早年間在南京做官,剛剛回來沒多久。

“遲家少爺來了。“門房笑了打了個招呼。

遲生點點頭,就進了大門。

老姑奶奶正在二樓的書房飲咖啡,遲生直接上去,還未行禮,就被老姑奶奶上下打量一番,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老姑奶奶。”遲生喊了一聲。

老姑奶奶看得不過瘾,又掏出眼鏡戴上,仔仔細細地瞧了一遍。

“遲生真是越來越好看了,”她笑着說了一句,“也是我回來得晚,要不然,總能讓你把書念下去。”

遲生笑笑沒說話。

“過些日子,我這裏辦舞會。你是知道的,雖然那些人都是成雙結對的,但是難免會有落單的。你到時候請個假,過來搭個伴。在國民飯店這麽久,你不會學不會跳舞吧?”

“會一點點。”

國民飯店有跳舞場,他們那些人,無事的時候也會上去看看。遲生樣貌好,那些舞女都喜歡找他跳舞。一來二去,也就學會了一點。

“年輕人,正是好時候,什麽都要玩一玩才好,”老姑奶奶說完,又飲了一口咖啡,“一會兒裁縫過來,給你裁兩身好衣服。中午再留下吃個飯。”

遲生猶豫了一下,他這個人,不喜歡受人恩惠。

“老姑奶奶不用了,我這衣裳,還很新。”

老姑奶奶看了一眼,搖搖頭。

“你這衣裳沒好好打理,穿上不挺括。不就是兩身衣服嘛,花不了多少鈔票。”

遲生見老姑奶奶執意如此,也只能作罷。

這時,下人在門口輕輕地敲門。

“老夫人,萬師傅來了。”

“知道了。”

老姑奶奶說完,轉頭看向遲生。

“康康他們都上學去了,今天就你陪老婆子我,走吧。”

遲生上前,扶着老姑奶奶下樓。

“要我說,還是四合院好住,接地氣。這洋樓,天天上來下去的,我這老胳膊老腿,還不夠費勁的。”

“老姑奶奶年輕着呢,可不老。”

“就你嘴甜。”

兩個人走到樓下,裁縫師傅已經在那裏等着了。見張家老婦人來了,趕忙站起身來。

“張老夫人。”

張老夫人擺擺手,示意遲生過去。

“這是我娘家侄孫,你也瞧見了,妥妥的衣裳架子。之前跟你說的都還記得吧,好好做。”

“是。表少爺好樣貌,日後穿出去,別人問起來定要說是萬家裁縫店做的。”

萬師傅說着就往西邊的屋子去了,張家的習慣,做衣裳向來都在那間屋子。

遲生跟着他過去,關了門,按着萬師傅的指示,擡起胳膊。

“表少爺,先把西裝脫了。”

遲生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

“張老夫人吩咐,襯衫要做兩件。穿着西服,尺寸不準。”

遲生猶豫着解開了西裝的扣子。他沒去過長三堂子,可是老姑奶奶這般,他恍惚間就覺得那裏買進一個人,大概也就是這樣的吧。

“表少爺胳膊再擡高一些。”

萬師傅說着,拿皮尺開始量尺寸。做這一行的,都極有眼色,遲生的樣子他看在眼裏,也就安安靜靜地不說話,時不時地在紙上記下一些數字。

遲生眼前就是落地窗,外面的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地立在院子裏。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卻一點都不覺得暖。不知道為什麽,遲生忽然想起之前聽過的那個童話。他仿佛站在那個糖果屋裏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巫婆吃掉。

“好了。”萬師傅說道。

遲生點點頭,穿上西服就走了出去。張家老夫人見他出來,朝他招招手。

“老姑奶奶。”

遲生走了過去。他雖然不知道老姑奶奶打得什麽主意,但是他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中午想吃什麽?吃大菜還是吃中餐?”

“大菜吧。”

遲生知道老姑奶奶喜歡西洋玩意,就順着她的話說了下去。

“我也喜歡大菜。”老姑奶奶說着叫來下人,吩咐了幾句。

張家人在新政府做官,手裏有得是鈔票。老姑奶奶又好享樂,特特請了洋人廚子在家。

遲生切下一塊放到嘴裏,覺得不比國民飯店的差。他與後廚師傅關系好,放了工,經常去那邊尋麽吃食。國民飯店講究精益求精,過夜的食材是不要的,所以也就便宜了他們。

“下周衣裳做得了,我讓人去你家告訴你,過來再試試,看哪裏不合身再改。你們年輕人,皮相好,自然要更講究一些。”

張老夫人一邊說話一邊切牛排,實際上暗中打量遲生。他切牛排的姿勢标準,舉止優雅,真真的好賣相。

“今日還要上工嗎?”張老夫人問道。

遲生不着急回話,只是點點頭。咽盡了嘴裏的牛排,才答話。

“是的。”

“那吃過飯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張老夫人說道,“之前我同你講的那份工怎麽不考慮?”

遲生抿嘴笑了一下。

“那份工雖然清閑,但是薪水少。我缺鈔票缺得很,不适合我。”

“差多少跟老姑奶奶說,不要自己強撐着,不要客氣。”

張老夫人說着又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裏。人上了年歲,吃飯的時候鼻子眼睛都會跟着一起動,從遲生這個角度看過去,就真的仿佛那個建了一座糖果屋,等着人上鈎的巫婆。

“你這孩子就是倔強。不過年輕人麽,總有一段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時候。撞了一下,知道疼了就明白了。這個社會,可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遲生沒說話,只是笑笑。

陪着老姑奶奶飲過咖啡,遲生就坐着張家的汽車回去了。汽車緩緩地開出大門,遲生回頭看了一眼,陽光下的張家,仿佛攏上一層霧氣。就算它現在消失不見了,遲生都不會驚訝。

他隐隐約約地知道老姑奶奶想要幹什麽,可是張家勢大,他脫不開他們,也就只得慢慢推着走,反正腳長在他自己身上。他不願意做的事情,誰還能逼迫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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