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顧萱回到家,已經九點多了。小朋友們的宴會,向來不會太晚。
她進了門,就把鞋子脫了下來。今天顧萱穿的高跟鞋,讓她覺得小腿發酸。
“以後再也不要穿了。”
顧萱嘟着嘴換上傭人遞來的毛絨拖鞋,窩進了客廳的沙發裏。
秦嫣坐在她身邊,摸摸她的頭發。
“之前是誰一直嚷嚷着要穿高跟鞋來着?怎麽穿這麽一會兒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覺得好看麽,誰想到穿起來這麽累。”
“小孩子骨骼還沒長好,不要總穿高跟鞋,”顧昌在一邊叼着煙鬥說道,“快去洗澡,一會兒下來吃東西。我看這場宴會你作為東道很是不錯。”
顧萱眯着眼睛笑了起來。
“哪裏,我不過就是跟着媽媽學了一些皮毛而已。”
現在流行夫人交際,秦嫣上學時候就是個活潑人,舉辦宴會,自然也不在話下。他們夫婦二人又覺得女兒年歲漸長,有些東西,總是要學的。所以很多時候,顧萱會在一邊看着。一來二去,自然也學會了交際手段。
他們這樣人家的孩子,嫁人之後這些事情必是要經常做的。
顧萱也覺得乏了,站起身提着裙子就上樓了。傭人剛剛放好熱水,在浴室門口等着她。
今年的冬天冷得晚,但是暖氣汀早就已經燒了,屋裏暖烘烘的。
顧萱洗過頭發,讓傭人用毛巾包好,這才進了浴缸。雪白的身體被熱水浸沒,瞬間疲勞就去了一半。顧萱靠在那裏,把泡沫堆在膝蓋上。泡沫細膩雪白,映着她的皮膚,兩者沒什麽差別。
浴室熱氣氤氲,顧萱雪白的面上漸漸多了一層紅暈,守在外面的傭人見時候差不多了,輕輕地敲了敲門。
“大小姐。”
顧萱半睡半醒,聽見聲音睜開了眼睛。
“知道了。”
她裹着浴袍出來,纖白的腳帶着水珠落在門口的地攤上,引出小小的腳印。
顧萱卧室的梳妝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秦嫣好打扮,也喜歡打扮顧萱。這些都是她從百貨公司買來的法國貨,又香又滋潤。鏡前的少女端坐在那裏,任由傭人在身後給她擦頭發。
今日她高興,坐在那裏嘴角還忍不住往上翹。她看着鏡前的自己,忽然伸出手,往臉頰戳了一下,就出現一個小坑。
為什麽我就沒有酒窩,顧萱有些不高興。遲生的酒窩又圓又深,笑起來甜極了。
“小姐是有什麽事情嗎?”身後的傭人見顧萱表情變來變去,忍不住問了一句。
顧萱這才反應過來,搖搖頭。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卻紅了臉。她為什麽就想起遲生來了呢?
傭人把頭發擦到半幹,就有人過來請顧萱下樓。秦嫣與顧昌交際慣了,每每回來都是深夜。不知不覺也染上了外國人的脾氣,臨睡前總要喝杯牛奶吃點什麽。
“知道了。”
顧萱換了衣衫,這才下樓。秦嫣與顧昌坐在餐廳,見她來了,招呼着顧萱坐過來。
“明天不用上學,頭發晾幹了再睡,不然以後頭疼。”秦嫣說着把牛奶遞給顧萱。她雖然體格健康,可是因為骨架纖細,看上去略微有些羸弱。
“你們話劇社這次可是出名了,”顧昌在一邊笑着說道,“怎麽我看你最近倒是不總去話劇社了呢?”
顧萱輕啜了一口牛奶,又熱又甜,讓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不過就是排着玩罷了。現在好多學校争相讓我們去演出,我又不是給他們取樂的戲子,才不去呢。正好下一個年級的林歡想去,就讓給她好了。”
顧萱說得滿不在乎,仿佛不過就是一場游戲而已。
“你啊!”顧昌虛指了一下她。
顧萱有些不明白,歪着頭看向顧昌。
“怎麽了?”
顧昌沒說話。這些女學生,即便上了大學,日後也是要嫁人的。那學歷,倒不如說是一份嫁妝。現在流行新文化,有頭有臉的人家都選媳婦,都往高級中學下手。念大學的姑娘思想太新潮,拿捏不住,高級中學的剛剛好。林歡演了幾場,往林家提親的人,比往日多了幾倍不止。
顧家不是拿姑娘換前程的人家,是以顧昌倒是不在乎這些。
“沒事,”他說道,“明年就要念大學了,想好去哪裏了嗎?”
“燕京或者南開都可以,”顧萱笑着說道,“我想念中文系。”
“美術系不念了?”
“不去了,我現在覺得中文系挺好。”
顧萱一向有主意,秦嫣與顧昌也不大管她。她自小聰明伶俐,全是心眼。
“用補習嗎?”顧昌關心道。
顧萱聽了這話,驕傲地擡起頭,仿佛一只小鳳凰。
“才不用呢,我年年是第一。”
顧昌見她這幅樣子,也笑了起來。他這個閨女,真是個鬼靈精。
一家人喝過牛奶,秦嫣又摸摸顧萱的頭發,見已經差不多幹了,這才讓她上樓睡覺。
“明天休息,多睡兒一會兒不打緊。”她最後叮囑道。
“知道了。”顧萱說着站起身來,“爸爸媽媽也早睡。”
她今日高興,但是招呼同學終歸是件累人的事情。她回到卧室,沒一會兒便睡了。
遲生得了賞錢,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裏。明日正好是還賬的日子,他白得了這麽多鈔票,可以多還一些。
遲家敗在遲生祖父那裏,吃喝嫖賭樣樣齊全。家産到了遲生的父親手上,不過只剩幾間房子而已。若是沒有什麽天災人禍的事情,好歹也還能撐下去。只可惜遲生父親自小體弱,後來竟是染了肺痨,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那剩下的房子,全都變成了他父親吃的藥。
只可惜,房子沒了,人也沒了。遲生父母感情深厚,遲夫人第二年也去找遲生父親了,只剩下他自己,還有屋裏那一摞借條跟當票。遲生想得開,他還是能賺錢的,這些,總有一天能還清。他花銷少,只是可惜學校是去不了。
遲生下工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走到門口,就看見幾個人站在他家門口。
“盛爺。”遲生見狀,快走了幾步,陪着笑臉上前。
為首的那個人見遲生來了,肅着的一張臉擠出一絲微笑。
“遲少爺,今兒個十號了。”
“是是是,”遲生趕忙從口袋裏把鈔票掏出來,遞到那個人手裏,“盛爺您數數。”
遲生還錢向來準時,所以盛爺一早就過來,拿了錢讨個好彩頭。
“多了,”盛爺說完看着遲生,“這是發財了?”
遲生擺擺手。
“哪裏,不過是昨日有客人過生日,多給了些賞錢。”
盛爺笑了起來,露出發黃的牙齒,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遲生。
“這長得好就是吃香,掙鈔票都比我們容易。”
說完這話,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借條遞給遲生。
“下個月我再來。”
他一揮手,一幫人就跟在他身後走了。遲生捏着借條,越攥越緊。
遲生今日困了,早早地吃了點東西,就睡下了。晚上,他還得去老姑奶奶家呢。
冬日晝短夜長,遲生再醒來,太陽已經斜斜地挂在那裏。遲生估摸着時辰差不多了,也不敢賴床,趕忙掀開被子洗漱。屋裏冷得很,這一下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張家人派車來接的時候,遲生已經穿好了衣裳。他是天生是個衣架子,個高腿長,一身筆挺的西裝,更顯得他精神。
“表少爺,”張家的仆人略微彎了下腰,“車停在門口了。”
遲生點點頭,穿了外套就走了。
外面可真冷,西北風打着旋地刮過來。毛呢料的衣服不擋風,一吹就透了。遲生緊走了兩步,心道還是棉袍暖和。
遲生坐着汽車到了張家,在門外就看見張家燈火輝煌,看來今日的宴會,也是大場面。他下了汽車,剛到門口,就聽見裏面的笑聲與說話聲。他愣了一下,這聲音太太氣十足,可不像老姑奶奶說的,都是寫小姐姑娘。可是他已經到了,想走已經是不可能了。
“表少爺來了。”
仆人說着推開大門,把眼看了一眼遲生。這位生得俊俏,怕是裏面的太太們,各個見了都不想撒手。
遲生微微一笑,邁步走了進去。他倒要看看老姑奶奶打得是什麽主意。
屋裏支了桌子打麻将,還有幾位坐在沙發上聊天,聽見動靜都朝門口看過去,見是遲生,一個個倒是吃吃地笑了起來。這張家真是有趣。
“這位是?”其中一個穿绛色旗袍的婦人站了起來,朝着張家夫人問道,“長得還真是俊俏。”
張家夫人微微一笑,說:“母親娘家的孩子,今日怕不湊手,請他過來充充場面。”
幾位夫人此時也圍過來,見狀也都笑了。
“這孩子長得是真好。”
張家夫人暗自點頭,遲生這孩子确實是長得好。
遲生做慣了門童,應酬人的本領也學了一些。在場的夫人畢竟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說的也都是場面話。況且遲生漂亮,衆人反倒有些捧着他的意思。張家老太太在一邊看着,不禁感嘆了一句儒生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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